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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19年第7期|白庚勝:歲寒青牛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第7期 | 白庚勝  2019年07月19日15:07

    闊別多年后,又一次回到生我養我的團山村。雖然大多人去物非,四面青山卻依然如故。故鄉,這里有我的祖墳,更有我兒時的記憶——歲寒青牛。

    青牛是我少年時被派養的一頭黃牛。名字雖為青牛,其色并不青,只因它滿身朱紅卻毛尖淺黑而被母親方便稱之而已。其實,在“改名”之前,它的乳名叫“朱紅”。

    青牛入戶是在我長至十歲那年。那時,姐姐剛剛出嫁,兄長被生產隊指派去城里務工,父親已經去世三年,家里便只剩下母親與我以及青牛,活脫脫一幅“歲寒三友圖”。

    正在饑餓、孤獨、苦冷而渴望著溫飽、親情、友誼之際,有一天母親告訴我,生產隊里又要給我家派養一頭黃牛,理由是我們原先被派養的老黃牛“巴實”已經死去兩年,還得繼續為隊上盡飼養牲畜之責。所謂派養,就是指派飼養,也就是飼養權歸你家,所有權屬集體,而這個集體就是當時最小的生產單位——生產隊。那時候,農村的一切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其分配權掌握在生產隊干部手中,所派養到各戶的牲畜,一般為母馬、公黃牛、水牛,而公馬與母牛集中飼養:前者資馱運之需,后者作生育之用。誰都知道,養馬比養水牛劃算,養水牛又比養黃牛強,因為黃牛都用作耕牛,除了在每年“洗牛腳節”時被洗洗腳、喂一頓稀飯之外,別無任何特權。對于養主,只有那點牛糞能轉換成些微公分作補助,沒有其他利益可言。水牛雖也充作耕牛并干最重的活兒,但分到的草料又多又好,造糞能力自然最強,轉換到的工分相應最多,還能供其主人自由騎乘。馬匹則絕無馱運耕作之苦,每天吃的是稻草、蠶豆等上等飼料,不像黃牛那樣只靠啃麥秸、玉米稈等為生,所下的小馬駒在“三月龍王會”“七月物資交流會”被出賣后,主人還能獲得一筆不菲的獎勵。最令我難以忍受的,還是那些養馬人家的孩子們平時去放牧或去參加各種“批斗會”時,總是騎著馬匹在我身邊絕塵而去,弄得我一身灰土。

    于是,為了改變命運,我也要養馬,并早已開始在養馬人家的馬廄旁物色對象,幻想著出現一匹“三多神”坐騎般的神駒:它目光如電,鬃毛似箭,耳比雪峰,尾若長風,嘶鳴雷動,飛奔能無澗不跨,沖鋒即蕩滌群魔,還能將逝者的亡魂馱回祖界……然而,我卻無權養馬,我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這是因為我的整個家族幾乎處在被“半專政”的處境,不準參加政治活動,不得入黨、入團、參軍、參工,自然也就失去了養馬的權利。母親見我難過,故意笑瞇瞇地說:“沒關系,我已經物色好了一頭牯牛,保證你滿意,不再像剛死的‘巴實’那樣可憐巴巴。”經母親這一說,“巴實”的形象又浮現在我眼前,它瘦骨嶙峋,兩排牙齒參差不齊,肚子和屁股上總沾滿稀稀拉拉的牛糞,還脾氣古怪,絕不讓我去動它身上的一根毫毛。它留給我的印象,除了被鞭打耕耘之外,永遠是躺在廄里啃干草、反芻、拉屎、撒尿。

    對母親的話將信將疑,我輾轉反側,幾乎一夜無眠。第二天早晨我剛合上眼,就被一陣雜亂的叫喊聲驚醒。循聲急匆匆跑過去,只見村中幾個壯漢正推搡著一頭牯牛朝我家牛廄移動。不用說,這就是那個即將與我朝夕相處的“小冤家”了。定睛一看,它全然不似“巴實”蒼老、干瘦、丑陋,而是充滿活力、長得很帥:個頭適中、五短身板、四肢齊整、腰圍合度,肩胛上還赫然高聳著一座羅鍋大小的駝峰;皮毛則以朱紅為底色,以淺黑為頂尖,頗有“晚嵐含黛煙”的感覺。再打量它的頭部,它寬額巨目、眼瞼灰黑、睫毛修長,雙唇圓厚且細白絨毛間生長有一撮撮黑須,就像冬天雪原上稀疏的杉樹林;又闊又長的耳朵不時轉動,不長不短、不粗不細的尾巴緩緩拍打著背上的蚊蠅;一對犄角更是底圓腰粗頂尖,宛如一對彎月對稱相向,甚是英氣逼人。不用說,我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小伙伴。它也對我瞇瞇眼,仿佛在向我打招呼:我們會成為好兄弟的,走著瞧吧!

    青牛進家的時候,家鄉村村赤貧、人人被裹挾于動亂,甚至殃及了家禽家畜。按平均主義的分配原則,我們村在交足高額公余糧之后,每人每天僅能分到一斤毛糧,更遑論為禽畜提供充足的飼料了。趕上那時周邊地區出現武裝械斗,交通阻斷,還曾一度導致食鹽、布匹、發堿、發粉、茶葉、酒、糖等供應中斷,人、畜、禽都處在極端困難的生存狀態中。比如,我家就連著三年年豬患瘟病死亡,令我們“三年不知肉味”。我那可憐的外甥哪里知道,那時他的母親、我的姐姐懷孕后回娘家保胎,也要靠我每日下河捕魚捉蛙,或是上樹掏鳥窩,或是逮老鼠搗蜂巢改善營養。這雖鍛煉了我的生存能力,卻也讓我滿身遍布蛇咬、蟲叮、蜂蜇的疤痕。青牛正是這樣迎來與我同甘苦共患難的艱澀日子。

    見我特別喜歡這頭牯牛,母親自然喜上眉梢,把早晚放牛、割草,平時為它梳理、洗浴的活計都放心交給我,并傳授養牛放牛的各種禁忌:田間地頭不許它損壞莊稼,路上遇其他人牽牛趕馬通過必須禮讓,不能牽牛通過掛有婦女裙衩衣褲的地方……而她自己則包攬了生產隊里的所有派工及全部家務,日復一日地趕在雞叫前起身去遠山砍柴,入睡前封火、關門,還要忍受全家族受歧視、我舅舅被打成“地方民族主義分子”而帶來的精神壓抑。為了盡可能減輕她的負擔與壓力,我上學之外總是想盡辦法幫她掃地、做飯、打豬草,每天早晚放牛于田頭地尾山麓河邊,同時一遍遍背誦《毛主席語錄》、“老三篇”、“老五篇”,或者跟著村頭的高音喇叭學唱八個現代京劇樣板戲,以彌補學校教育荒廢的遺憾。青牛樂此不疲,與我形影不離。我也學會了靜心觀察青牛的習性。原來,青牛吃草總是先用鼻子辨別草卉的種類、柔剛、氣味,然后再長出一口氣掃清草葉上的灰塵,趕走隱藏的蟲、蝶、蛇、蛙,緊接著伸出又寬又大的舌頭,收割機般將草卉盡收口中。對于那些低矮的嫩草,青牛只用唇齒配合輕輕舔食,絕不傷害根部。那些被我割回的青草,則只供青牛晚間食用,故而每天早晨醒來,我見到的常常是草盡籃空,而青牛懶懶地躺在廄里悠然反芻。

    時間一天天過去,苦難的生活并沒有停止它前移的步伐,青牛則在連連邁過“三關”中逐漸成長,這“三關”就是穿鼻、改名、馴耕。

    所謂“穿鼻”,在納西語中稱為“聶滿區”。具體指穿鼻結繩,即牛在長到一定階段時,人們在試圖正式使用其畜力之前,要用錐子或其他尖銳之器穿透它鼻孔間的肉壁,再套上一個直徑約兩寸的繩環,供連接繩索牽引之用。無論多么兇猛的牛,只要被“穿鼻”,就會被人們輕而易舉地控制在手。這一關,在青牛進家后不久就完成了。對于從此可以隨意控制、駕馭青牛,我感到心滿意足,而對它從此失去自由,我則黯然神傷,有著說不盡的同情與悲憫。

    “改名”在青牛的雄性特征越來越明顯時進行,其實就是做絕育手術,以達到令其養精蓄銳、身強體壯的目的。“改名”要將牛的兩個睪丸割除,納西語叫“厄騸”或“厄名改”。每個村落都有一兩個長于此道的師傅,他們膽大過人勇力無窮。之所以叫“改名”,是因為青牛在此之前只使用乳名,而在此之后就開始使用正式名字,即從“朱紅”改稱為“青牛”。為青牛改名發生在一個烏云緊壓山頂的日子,只見一大群村中壯漢將青牛五花大綁放倒于草坪,“改名”師傅則猛喝幾口玉米酒后,走到青牛身后,先是取出一根細麻繩緊緊扎住睪丸根部,然后迅速從騸刀盒中抽出亮晃晃的騸刀向兩個圓鼓鼓的睪丸各劃一刀,并將其根莖割斷。瞬間,那對軟乎乎、鮮嫩嫩的肉球被騸牛師取出放入早已置放在一旁的大碗中,然后,師傅復將劃開的傷口縫上,并在其上吐一口唾沫,再撒上些灶灰,之后志滿意得地站起,一如莊子筆下的庖丁。我恨透了這個年歲半老的鄰居,心里直罵他“如此殘忍不得好死”,他當晚多了一盤鮮美的下酒菜,而我的青牛卻無奈地失去了雄性的根本特征。更不幸的是,青牛在“改名”之后睪囊經月腫脹,母親只得急令兄長從務工工地趕回來,與我一起帶它去三十里外的古城獸醫站治療。我永遠忘不了兄長在前面牽引、我在后面跟隨,而青牛則用它那無力的四蹄拍打著古城街面五彩石板的往事,那鐺鐺、鐺鐺的聲音,至今仍敲響在我的心頭。

    至于納西語稱“厄果”的“馴耕”,乃是一頭耕牛安身立命之必須。具體為:沿襲祖傳的二牛犁耕古制,一頭老牛帶一頭剛“改名”的新牛學習犁耕。在平地,它們一左一右,共同橫扛一根大碗口粗的圓木為軛,并將之兩端分別拴在各自的脖頸上;犁軛中點處則以一根“8”字形篾皮為“依治”,也就是掛繩,目的是于此加掛犁轅牽引犁鏵向前運動耕耘。山地犁耕,也有單牛單犁的情況,以適應狹小的空間勞作。“馴耕”時,馴耕師一般為兩人,前者夾于左右兩牛與犁轅之間牽韁繩當“前敵指揮”,后者則手扶犁耙走在兩牛后約兩米處“殿后”,既要提醒前者控制好方向、力道,又要讓受馴耕牛保持相應的步伐、姿勢以及相互間的協作。只有當新牛特別頑皮、桀驁不馴時,人們才在犁軛前增加一人對它進行特別牽制。由于不滿足于被征服,更準確地說是因為不習慣被約束,青牛起初常常被馴耕師抽打得直暴青筋。看著它汗滴蹄下土,特別是于春耕農忙時在田地里泥里來水中去,我終于懂得了什么叫“當牛做馬之苦”,卻又無能為力,只好一邊抹淚,一邊傾聽母親的撫慰與開導:玉不琢不成器。牛和人都一樣,不吃苦受累、嚴格鍛煉,怎么能長本領干大事?于是,我對它的關愛也就只好轉化為撫愛。我一遍遍用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一把鐵質大梳子為它理毛,或是一次次為它拔除一只只大如蠶豆、灌滿血漿的大牛虱,還常常把母親塞給我充饑的紅糖、鍋邊粑粑掰半塊與它分享。它的眼中,總含滿感激的淚水。

    過了這“三關”,青牛逐漸進入精壯之期,不僅身板更加緊湊有力而顯得英氣勃勃,干起活來腳踏實地,更重要的是當某天我乘它正在一道干河溝里吃草突然一個鷂子翻身騎到它的背上時,它竟像早已準備好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似的絲毫不驚,僅僅顫抖了幾下全身的皮毛。也就是從這一天起,青牛成了我的乘騎,讓我洗刷了曾因偷偷乘騎“巴實”而被摔進臭水溝的恥辱,并在那些成天騎著水牛或馬匹在我面前逞能的小伙伴面前昂頭走過,任憑他們投來一道道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青牛在生理上的成長,伴隨著其心性上的成熟。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太陽西斜的傍晚,村里的小伙伴們三三兩兩打著方方正正的背包,前去參加學校組織的“野營拉練”,荒坡下只剩下我與青牛呆呆地目送他們漸行漸遠。正在“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之際,青牛突然伸出又柔又軟的長舌舔我的脖頸直到腰背,讓我頓時暖流如注。那一夜,我與禁止我參加這次活動的兄長鬧別扭,便抱了一大捆干草去廄里與青牛同眠,夢中還見到了母親講述過的牛郎。半夜醒來,我是那么悲傷,兩行熱淚涌流時,不由想到:我是否也有一天會披上牛皮飛身上天,離開這個缺少仁愛悲憫的人間?我也會擁有一個仙女的愛,最后卻又被王母娘娘奪走所愛嗎?

    青牛不僅有仁愛之心,還俠肝義膽護主。一次,我騎著青牛去牧放,剛走出村口路過那片空地,便見到一個銀白色的乒乓球從眼前飛過。我本能地從牛背上滑下撿球,環視周圍尋找它的主人,卻不料一只小手已經伸到我鼻下搶球。一打量,才發現他是村中某在外工作的干部的獨生子,比我小三歲。本就看不慣其父平時的霸道及對他的溺愛,加上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搶奪,我一氣之下將球拋到一邊,引得他號啕大哭,在一旁看兒子戲球的其父走過來,不由分說扇了我一個大耳光,打得我兩眼直冒金星,臉也腫脹起來,只好拴牛回家去求救。見我一副狼狽相,母親問明情況,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然后拉著我直往村口狂奔。母親不能忍受自己從不舍得動過一個指頭的兒子遭此侮辱,從而活生生上演了一出納西族民間游戲“母虎護崽”。她質問還在玩球的那對父子:“你們憑什么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娃娃間的事情還犯得著大人摻乎動手嗎?我看你連禽獸都不如!”這位父親只知道那個永遠忍氣吞聲的我的母親,哪里想到這只貓咪也有變成大老虎的一天,嚇得臉色煞白無言以對。青牛也許是餓了,也許是看見我們母子受氣而怒了,突然仰起頭來“哞——哞——”嗥叫,聲如洪雷,嚇得那對父子逃之夭夭。母親緊緊地把我抱在懷中說:“孩子,只怪媽媽太窮了,買不起玩具給你……但媽媽會想辦法讓你玩得比他們開心。”往后的歲月里,我跟著母親學會了打秋千、跳繩、打石子、滾鐵環、下棋、“母豬下崽”……我的游戲生活一點也不比城里的孩子少。這些游戲開發了我的智力、協調了我的身心,讓我學會在生活中既投入競爭又講求和諧,同時也鍛煉了我的體魄。有趣的是,幾十年后我擔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領導人,并組織成立了中國民間游戲專業委員會,主持、參加過多屆國內外玩具展、玩具文化研討會。成為父親后,我也盡可能給女兒多買一些圖書、畫冊、磁帶、棋類,以及汽車、飛機、積木、拼圖等玩具,并讓她與小伙伴們一起分享。

    青牛平常像一個慈眉善目、溫文爾雅的君子,但也有怒目金剛、所向無敵的時候。有一年“比秋膘”,村中的“牛霸王”又一次憑著它的主人是生產隊長以及它的龐大體態、十足霸氣、罕見力量獲得本年度第一名。眉開眼笑的主人,在“牛霸王”獲獎后立即解開鼻繩放“虎”歸山,讓它嬉游于秋野之中。這令其他人家的黃牛、水牛、馬、騾子等心驚膽戰、急于躲閃,給“牛霸王”提供了極好的耍威風、逞勇武、吸引異性的機會。在得意洋洋征服完其他牲畜后,它一步步走向青牛,一半是來炫耀一半是來挑釁的。青牛先是避讓,但“牛霸王”根本不把它當回事,竟然長吐一口口臭氣,泰山壓頂般逼來。面對如此勁敵,青牛被迫沉著應戰,先是以靜制動,四足如柱屹立如山,然后收緊脖頸犄角前伸,頭與鼻幾乎與地面構成一個二十五度許的銳角,也鼻吹長氣、雙目如炬,斜視著對方一動不動,令“牛霸王”倒吸一口氣,不敢往前越半步雷池。對視良久后,“牛霸王”精氣漸衰力道漸竭,最終灰溜溜掉頭而去。青牛并不陶醉于這一勝利,而是為防備遠去的“牛霸王”卷土重來報復挑釁,跑到一道高高的田埂下又喊又叫、秣馬厲兵,把一對犄角磨得錚亮錚亮,被它挑開的土塊則一串串掀向半空,嚇得我躲在一邊,眼前幻化出東巴神話中的那頭創世神牛:它抵塌居那若羅神山后化生宇宙萬物,眼睛變日月,目光變閃電,長舌變彩虹,吼聲變雷霆,頭顱變蒼天,肉身變大地,血脈變江河……一旁的母親又一次提醒我:做人不可以強凌弱,也不能自甘卑微受氣,而要面對任何強敵都不屈不撓。

    人們常說任何生命都有靈性、都應得到尊重,但我始終將信將疑,直到有一次青牛“哭靈”,我才對此堅信不疑。那天,我忘了母親關于不能將牛帶入屠宰場地的叮囑,大大咧咧地騎著青牛經過村邊剛剛屠宰過一頭菜牛的空地。起先,它壓低鼻子聞了聞斑斑血跡,然后突然把我滾落在地,跪下雙膝哭喊起來。雖然無淚,但那聲音實在是凄凄慘慘戚戚,就像喪了考妣。事實上,它根本不知道被哭者是誰,只是同類相憐罷了,但比起結仇械斗的人,它更令我敬愛。如今想來,青牛當初是否也聯想到了自己躲不過的一劫:為人類辛勞一生,最后卻被人類以怨報德屠宰美餐?

    我懷念我的青牛,并不是說它完美無缺。它也有悄悄偷吃一口田地里的土豆花、豌豆嫩莖、玉米棒子解饞的時候,它也會倔強地不服我拉扯。但是,這些毫不影響我對它的喜愛、我與它的情誼,反而增添了我們交往史上的花絮、我們感情生活的情趣。我雖對青牛也感情深厚盡職盡責,但也曾留下一些遺憾,比如在一個炎熱的下午,我決計在東山麓瓦窯邊大水坑邊用橡皮管汲水為大汗淋淋的青牛沖涼洗澡,卻在忙碌半天后倒在樹蔭下疲勞地睡去,醒來時,已是日落西山的傍晚,我只好拉著寸草未進整整餓了一下午的青牛回家,給它喂些干草了事,不敢正眼看一下母親。雖然青牛并未懷恨在心,母親也沒有發現我的一再掩飾,但那種內疚終生難以釋懷。

    正當與青牛的感情日篤一日,我于一九七二年托“教育路線回潮”之福,以全縣應屆畢業生考分第一的成績,考進地區師范學校學習,這意味著我畢業后將是一名公辦教師,意味著我將離開農業生產生活,從此與我的青牛不再屬于一個生命共同體。好在新學校離家僅三十里地,我每周末放學回家,還有機會幫助母親為青牛墊松毛、喂鹽水、理皮毛、掏廄肥,一如往常。而當我后來赴京上大學乃至國外留學之后,我與青牛的聯系就徹底斷絕,只能在夢里相依淚里相見,只有在給兄長的書信中了解它的近況,期待著他日“歸去來兮”時再與它相聚。母親文盲,青牛無語,兄長給我的關于青牛的信息越來越少,直到最終音訊杳無。

    我又回到了故鄉,又站在了這片烙滿我少年時代愛恨情仇的土地上。我走進院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行李去牛廄里看望我的老伙計青牛。青牛,你還記得我嗎?青牛,你已經蒼老了不少吧?

    然而,此時已是牛去廄空,“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年邁的母親見我一臉的愕然,抹著眼淚說:幾年前青牛被生產隊賣到了不遠處的團上村,后來,隨著它門齒脫落、生產隊解散、團上村的土地被征用建電化廠、村里人紛紛放下鋤犁去務工,青牛最后被村人殺掉吃了……這無異于晴天霹靂,讓我的夢碎了,讓我的心碎了,我溫馨的田園、我熟稔的山水在我眼前急劇旋轉。

    此時,讓我依稀可見的是:村外,一條柏油馬路已經代替了我曾奔走過無數次的鄉間小道;院外,一座座洋式小樓正如春筍破土出現在棕櫚樹下和楸樹之間。田間地頭所種植的,已經不再是我熟知的小麥、玉米、大麥、水稻,而是改為蘋果樹、桃樹、玫瑰花、牡丹花、郁金香。

    啊,我的故鄉,除了兒時的記憶,那里已經沒有我的青牛,沒有我的土墻黑瓦,甚至沒有“巴實”和“牛霸王”,再也沒有那刺鼻但新鮮的牛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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