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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19年第7期|王晉康:宇宙晶卵(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第7期 | 王晉康  2019年09月09日09:12

    楔子 少年

    今天傍晚,天船隊的船隊長兼天馬號船長姬繼昌,偕妻子艾瑪——天隼號船長,舉辦了一場家宴。這是獨生子豆豆的十六歲生日慶典。這場家宴基本沒有邀請外人,只邀請了豆豆的五個同齡朋友謝廖沙、阿冰、克拉松、森和卓瑪。天狼號船長康平是姬繼昌的老朋友,又是看著豆豆長大的,自然不會缺席,帶著妻子良子也來了。康平一進門就笑著說:“過了今天,咱們的小豆豆就要變成姬星斗啦。快點兒長快點兒長,天狼號船長的位置在等著你哩!”

    豆豆搖搖頭:“抱歉啦康叔叔,你那個位置我看不上。如果是船隊長的位置,我還可以考慮。”

    四個大人都笑了,良子夸豆豆有志氣,艾瑪敲敲兒子的腦袋,說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豆豆付之一笑。那時艾瑪下意識地感覺到,今天兒子和五個朋友的表情好像有點兒異常。兒子開玩笑時,五個孩子也在跟著笑,不過笑得不自然,似乎都比較緊張。艾瑪的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

    天船隊含天馬號、天隼號、天狼號三艘億倍光速飛船,離開地球已經六年。船隊上天時的六千名船員中包含三百九十八名八歲至十歲的兒童,平時都在太空學校進行封閉式學習。其中最大的六位今年十六歲了,這會兒都在場。飛船上還有近千名幼兒,都是飛船上天后出生的,最大的只有六歲,眼下還都待在幼兒園里。兩撥孩子之間有一個明顯的年齡斷層。

    六年前,為了躲避即將到來的宇宙暴脹及其對智力的摧毀,天、地、人三支船隊共九艘億馬赫飛船離開地球,奔赴太空,開始了“智慧保鮮之旅”(不間斷的億馬赫飛行形成的蟲洞壁可以隔絕空間暴脹,保護旅客的大腦不受暴脹波的摧殘)。其中地、人兩個船隊是繞太陽系飛行,以便在暴脹結束后可以及時重返地球。而天船隊是進行環宇宙航行,在進行“智慧保鮮之旅”的同時,驗證愛因斯坦的“宇宙超圓體”理論。這是太空時代的麥哲倫航行,是人類史上偉大的壯舉。

    天船隊三只飛船的結構設計是完全獨立的,有各自的動力系統、維生系統、通訊系統等,這是為了在兇險莫測的太空長途飛行中有更大的保險系數,增加生存的幾率。但在六年的飛行中,這些保險措施已經根據實際情況做了相當的弱化。畢竟三只飛船進行的是“空間滑移式”飛行,這種方式是用高能粒子在船艏對撞,在真空中激發出“空洞”,即二階真空,造成空間對空間的滑移。滑移的空間裹帶著飛船前進,飛船本身并沒有速度和加速度。船隊行進時只有第一艘船消耗動力,其他兩艘相當于被“免費托運”。但圓錐形的滑移空間被蟲洞壁完全包圍,只能盲飛。帶飛的天馬號與它身后的兩艘飛船永遠是相對靜止的,萬一天馬號因故障停機,三只飛船都會在瞬間靜止,其相對位置永遠不會改變。所以設計時的保險措施根本用不上,屬于過度安全。認識到這一點后,船隊對三艘飛船進行了適當的改造。改造之后,天馬號主要做船隊的指揮部和公共場所,有控制室、舞廳、音樂廳、圖書館、會議大廳、太空學校、太空幼兒園等。一旦學校和幼兒園放假,天馬號上就只剩下兩百多名常住人員。這艘船上也有一座液氫燃料儲存庫,不過相對較小。后面兩艘船主要用于液氫燃料的儲存和人員住宿,當然基本的動力、控制等系統還是要保留的,常住人員各有三千三百人左右(包括幼兒)。三只飛船之間建有兩段柔性材料的連接管道,各有近百米長,人員可以自由來往,不用穿太空衣的。柔性管道中也含有各船之間的燃料泵送管道,不過一直沒有啟用。上天六年來,船隊一直是由天馬號帶飛,它本身的液氫庫存快要用完了,但也該保養了,以后將改由天隼號帶飛,繼而是天狼號帶飛,三只飛船交替輪換。

    三只飛船的主電腦通過纜線并網后實際已經合為一體。它(它們)有一個外部代表,是一個會飛的圓球,內置中子源核動力,使用“微波諧振”方式飛行,與藏在船體夾層的主電腦可以透明式交流。它有人頭大小,有五官和表情功能,容貌類似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每天跟屁蟲似的懸飛在船隊長姬繼昌頭頂。其實它本身就是一部量子計算機,有強大的計算功能,這么說吧:它差不多相當于主電腦的“大腦皮層”,即使沒有那些藏在船殼中的“大腦灰質”,單是它也足夠控制飛船的航行了。根據它的外貌,船員們給它起了個昵稱,叫“小圓圓”。但這家伙不光智商高絕,情商也是有的,并且隨著年齡而變。長大后的它覺得這個名字太幼稚、太低齡化,于是自己改了名,叫“元”。雖然漢語中兩字同音,但后者很有哲學味道,諸如本元、一元復始、抱元守一等。大家對這點兒改動倒是笑著認可了,不過以后的稱呼很快演變成了“小元元”——又恢復了其幼稚性和低齡化。這位智商高絕的“元”先生頗為不樂意,但它無法改變數千人的眾口一詞,只好勉強接受。

    今天的生日宴會元元當然也要到場,不光因為它是姬船隊長的跟屁蟲,還因為它與豆豆的特殊友情。豆豆大腦中裝有一塊芯片,是一套腦內藍牙系統,可以用藍牙方式直接同元元交流信息。這種腦內藍牙是試驗性的,到目前為止,所有船員中唯有豆豆安裝了。由于這種特殊的關系,元元與豆豆可說是總角之交,一起在飛船上度過了青澀的少年時代,自然情誼深厚。

    天船隊一直沿用地球的紀年和時辰,只是把節日大大簡化。這也是無奈之舉,因為船員來自各個國家和民族,如果所有節日都要慶祝,實在不堪其繁。所以飛船上把法定節日簡化為三個:每年元月一日為元旦節,六月一日為兒童節,九月一日為中秋節,各放假一星期。今天是兒童節,天馬號的在校學生,包括近四百名大孩子和近千名幼兒全都回家了,大多回到天隼號和天狼號上,巨大的天馬號因此顯得十分空曠。姬家寓所內,參加生日家宴的眾人圍坐在飯桌周圍,透過透明天花板仰視著巨大的飛船空間,如同置身于茫茫宇宙。視野中有稀疏的紅色星光,那是各處儀表燈的閃亮。寓所的地板,即飛船的雙層船殼,是由透明的類中子材質構成,雖然夾層內布滿了設備,但也留下不少透明之處,可以直接觀看船外景觀——可惜船外從來沒有任何景觀,只有渾茫的蟲洞壁。

    今天的小壽星豆豆顯得反常,和他的五個同齡伙伴坐在桌旁,不言不語,安靜地看著四個大人。說“反常”是基于他平素的脾性——怎么說呢,說他頑劣桀驁似乎有點兒過重,但說他調皮搗蛋顯然太輕。飛船的空間滑移式飛行可達億倍光速,輕松馳騁于廣袤的太空,六年來已經行駛了六億光年!這是神一般的科技,連上帝也會艷羨的。但這種“輕松的馳騁”卻是全盲的,一個圓錐形的渾茫蟲洞永遠包圍著飛船,只在船艉方向留下一小片模糊扭曲的星空。這種飛行實在太枯燥太難熬了,每日生活沒有一點兒變化,即使你撞上并穿過一顆恒星,由于蟲洞的保護你也毫無感覺。他們只是在試飛階段(那時是斷續飛行)觀看過宇宙景色,包括近距離觀看一艘低馬赫飛船穿越大角星的宏大場景。這些見聞成了他們最寶貴的回憶,每天用來咀嚼。但再美的回憶,咀嚼幾年后也都味同嚼蠟。豆豆生性好動,更是受不了這般枯燥,就變著法子跟大人搗蛋,幾乎每兩三天就會給爹媽一個“驚喜”。他也頗有號召力,在三百九十八名半大孩子中,他是當然的主導者,連五六歲的小郎當們也喜歡跟在他屁股后,所以他的搗蛋常常是一呼百應,使船隊長相當頭疼。

    艾瑪曾調侃姬家的基因太強大,豆豆的頑劣天性,毫無疑問是來自于父系基因——不要忘了,姬繼昌少年時代是有光榮歷史的,曾把幼兒園園長的手都咬破了。姬繼昌笑著默認了妻子的調侃,其實對自己的少年頑劣史很自豪。所謂“同病相憐”,只要豆豆的搗蛋不過線,他就睜只眼閉只眼。

    艾瑪把生日蛋糕端來了,良子熄了燈,十六朵小小的燭火跳躍著,焰尖指向飛船的徑向中心。六個孩子合唱生日歌,阿冰打拍子。元元今天很亢奮,在眾人頭頂輕盈地旋舞,帶起的勁風吹亂了燭火。屋里氣氛很歡快,但艾瑪作為母親,心中免不了有濃重的苦味。孩子們已經過了六年封閉、枯燥、單調的生活。他們沒有見過星空,沒有見過太陽和月亮,沒有見過大海河流,沒有腳踏過土地,沒有見過真正的樹木。飛船的空間倒是相當寬闊,設置有幾十處綠地公園,種有青草和樹木,但樹木全是袖珍型的,與地球上的廣袤森林和參天大樹無法相比。而且,六年的封閉生活只是小小的開頭。飛船預計還要在封閉蟲洞中飛行一百七十年,才能躲過那波空間暴脹,所以,即使豆豆這代人的壽命會延長,也肯定是終生的監禁了。當然,孩子們上天前就知道這些情況,都是自愿上天的,但“理論上的了解”和“真正的經歷”絕不是一碼事,畢竟他們上天時不足十歲,還是一群懵懂孩子。艾瑪只能在心中為孩子們嘆息:沒辦法,這是他們的宿命啊,只能怪命運讓他們撞上了宇宙暴脹。

    六個孩子唱完生日歌,輪到小壽星許愿了。這時,姬繼昌夫婦都發現了異常:豆豆沒有急著許愿,而是與五個伙伴心照不宣地交換目光,其中的兩個女孩子——阿冰和卓瑪,明顯有點兒緊張,而豆豆似乎在用目光為她們鼓勁。然后豆豆笑嘻嘻地說:“吹蠟燭前要在心中許愿的,但今天我不想默祝,我有一個迫切的愿望想說出來。爸爸、媽媽,康叔叔、良子阿姨,你們說行不行?”

    康平警惕地說:“你個混小子,是不是又有壞點子啦?行,我替你爸媽答應,說吧。”

    豆豆一掃剛才的戲謔表情,鄭重地說:“我的愿望是——其實是我們六個人的愿望,是三百九十八個伙伴的共同愿望,甚至是近千名幼兒的共同愿望。那就是:請給我們一個短暫的假期,一星期就行。”

    良子笑著問:“可是,現在正是假期啊。”

    姬繼昌冷靜地說:“豆豆要求的顯然不是這樣的假期。豆豆,往下說。”

    “對,我們想要一個真正的假期,那就是:暫時中斷飛行,把我們從這具蟲洞棺材里放出來幾天,看看太空的美景,哪怕看一眼呢。我們三百九十八名伙伴已經六年沒見過星空了,近千名小弟弟小妹妹更可憐,打生下來就沒見過。”姬繼昌的目光中流露出冷意,艾瑪頗為吃驚,她一向知道豆豆對飛船的枯燥生活很有怨言,但沒想到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豆豆察覺了爸爸目光中的冷意,但沒有退縮,“爸爸、媽媽,康叔叔、良子阿姨,我們不是胡鬧,不是心血來潮,請聽聽我們的正當理由。”

    康平沒有察覺父子之間的較勁,笑嘻嘻地說:“行,你說,我們聽聽有沒有道理。”

    豆豆早就做好了準備,侃侃而談:“好,我來說理由。第一,楚天樂等前輩發現了空間暴縮,預言了它對智力的提高,這個預言已經經過了證實。他們還預言了未來的空間暴脹及它對人類智慧的摧毀,但這兩點還沒有經過證實。我非常敬佩這些先哲,也相信他們的后兩個預言。但不管怎么說,這只是理論預言,有待證實。單單因為一個尚未證實的預言,地球人就踏上一百多年的連續蟲洞飛行,這個決定是不是太倉促了?總得想辦法先做一些證實吧。而且,即使證實了空間暴脹是真的,它對人類智慧的摧毀也是真的,那我們有沒有其他路可以逃生?也得盡力試試嘛。”

    康平點點頭。當年那個上天的決定確實倉促,但也是人類的無奈之舉。宇宙暴脹是否真的會降臨,它能否真的摧毀人類智慧,這些都根本無法在實驗室里提前驗證。可一旦它真的來了,并吹熄了人類智慧之火,局勢就再也不能逆轉。試想,人類如果失去智慧還能做什么?鑒于此,地球科學界在慎重思考并廣泛投票后,才決定提前讓飛船上天,為人類保留一點兒智慧的火種。這屬于偏于安全的思路。康平鼓勵他:“豆豆,你說得有點兒道理,往下說。”

    “第二,我們在開啟智慧保鮮之旅的同時也開啟了環宇宙航行,航向是在進入蟲洞前確定的,以宇宙最遠處的類星體為燈塔。但之后就一直是盲飛,不能依據星空圖來校準航向,連激光陀螺導航儀都不起作用(天船隊是空間滑移式航行,飛船相對蟲洞內的空間是靜止的,所以陀螺儀不起作用)。眼下的航向究竟對不對?誰也不敢保證。人們都知道,密林中迷路的人常常轉圈圈,那是因為兩條腿的力量略有差異,如果沒有眼睛作校準就會產生系統性誤差,并逐漸累積。我們的飛行難保沒有類似的系統性誤差,這么一直盲飛,說不定又轉回太陽系了呢。”

    康平再次點頭。豆豆說得對,由于空間滑移式航行一直處于盲飛狀態,飛船保持航向只有一個辦法,即使用工藝方法保證高能粒子對撞點精確地位于飛船中軸線上。但再微小的誤差乘以六億光年的距離,也將累積到可怕的程度。對這一點,飛船設計者和船隊領導層都是清楚的,但這是由空間滑移式飛行的本質所決定,沒有解決辦法,除非采用間斷式飛行,以星空導航。但眼下是以“智慧保鮮”為首要任務,飛行不能中斷(不間斷的蟲洞飛行可以保證蟲洞內空間不發生變化,但若中斷,蟲洞內空間就會和此時的宇宙空間同質,也就是說可能變成暴脹空間),環宇宙探險眼下只是作為次級目標。頂不濟,等智慧保鮮之旅結束后再確定坐標原點,從頭開始環宇航行。

    “第三,楚先生預言空間暴縮周期是一百二十四年,之后轉為一百二十四年的暴脹。眼下才是第七十八年,暴縮還沒有過去,離暴脹早著呢。所以,如果暫時中斷飛行,回到大宇宙中幾天,并沒有任何危險。我們可以重新校正一次航向,說不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新發現呢!”他嬉笑著加了一句,“再說,享受一次放風不光是孩子們的愿望,也是很多大人的愿望,比如——康叔叔。我幾次聽他說過,他實在受夠了這個飛船監獄。”

    康平被子侄輩揭出“短處”,有點兒難為情。沒錯,以康平飛揚不羈的性格,確實難以忍受這樣的生活。他當然不會在公共場合說這些話,但在姬繼昌的家里,他的大嘴巴就徹底放開了,諸如“當時怎么鬼迷心竅上了飛船”,或者“再憋十年我一定會發瘋”,這些牢騷難免有一些被豆豆拾到耳朵里。康平盡管性格粗疏,但大事不糊涂,這會兒已經有了警覺:盡管豆豆說的“正當理由”有其合理性,但他的要求過頭了,在私人宴會上,向船隊長父親伸手討要這樣重量級的、涉及整個船隊行程的“生日禮物”,顯然很不合適。康平看看姬繼昌,看到他目光深處凜凜的冷意,便和艾瑪、良子對視一眼,沉默下來。連“情商初步”的元元也看出屋里氣氛不佳,尤其是船隊長目光冰冷,便悄悄停止了空中的旋舞,懸停在那兒,暗暗為豆豆擔心。

    豆豆說完了,六個孩子殷切地看著船隊長。姬繼昌沉默片刻,平靜地問:“這個愿望,你們六個人事先商量過?”

    豆豆聽出爸爸平靜語調中的冷意,但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仍然嬉笑著:“對,我們商量過,全票通過。”其他幾人都點頭認可。

    “豆豆,你們的想法有合理性。即使對楚天樂和泡利這樣偉大的先哲也不要迷信,要敢于提出自己的懷疑,因為對權威的反叛正是科學的精髓,哪怕到了科技神化時代仍是如此。但這個問題、這樣重大的設想,應該在船務會議上提出才合適,它不該出現在家庭聚會上,更不能當成父母可以賜予的生日禮物。我雖然是船隊長,但根本沒有這個權力。”

    豆豆笑著說:“我不是剛過十六歲嘛,按照飛船規定,超過十六歲才能在船務會議上提出動議,今天權當一次預演吧。不過爸爸,如果我在船務會議上提出這個動議,你們會認真考慮嗎?我總覺得——爸爸你別怪我說話直率——你們這代人的思維已經定型了,不論是對宇宙暴脹的估計,還是環宇探險的理想,都被定型了,因為那是先哲們的既定方針,你們絕不會改動一個字的。”

    姬繼昌的聲音轉為嚴厲:“對,探索太空的理想已經刻印在我們的內心深處,不會改變的。我和你媽也一直努力把這個理想刻印到你心里,但看來我倆的教育不大成功。豆豆,你如果正式提出這個動議,船務會議一定會認真考慮的,但提動議的動機應該是為了更好地實現理想,而不是為了逃避航行生活的枯燥。沒有哪種理想是在安逸中實現的,要想成就事業必須吃苦。豆豆,你剛才說了不少中斷飛行的正當理由,但我首先想問,你提建議的真正動機是什么,是為了更好地實現飛船的目標,還是逃避枯燥?”

    對這個尖銳的問題,豆豆語塞。沒錯,捫心自問,他們這個建議的真正動機是“逃避枯燥”,而那些冠冕堂皇的“正當理由”是為這個動機服務的,是先有這個動機,然后找到這些理由。這時,連元元也感覺到船隊長的強烈不滿,怕他說出更重的話,它忙說:“豆豆該吹蠟燭了!豆豆,換一個愿望吧,你那個愿望放到船務會議上提。”

    它明顯是在庇護自己的少年朋友,豆豆也借坡下驢,“好,那我就換一個愿望。這次我在心中默祝吧。”他合掌默祝了一個新的愿望——這個愿望也確實只能默祝,絕不能讓大人們聽見的——然后吹熄了蠟燭。大家拋掉剛才的風波,高高興興地過完了生日。姬繼昌面色平靜,但目光深處的冷意一直沒有消失。

    結束宴會,六個孩子一窩蜂跑了,說要到公園去玩。他們走后,姬繼昌看看妻子,說:“艾瑪,看來咱倆的教育不成功。這個小子……太自我。”

    艾瑪輕嘆一聲,沒說話,從今天豆豆的表現來看,丈夫的這個評判并不算嚴厲。康平是看著豆豆長大的,又和他對脾氣,一向寵他,便笑著為豆豆轉圜:“沒錯,這小子太自我、太狂妄,竟然伸手討要‘飛船停飛’這樣的生日禮物,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不過呢,這小子優點也不少,有帥才,船隊里近四百個大孩子都聽他的話。再者腦瓜靈光,辦事不循常規,敢走別人不敢走的路。他今天說的理由并非強詞奪理,還是有合理性的。”

    姬繼昌諷刺地說:“你這么看好他,要不,這會兒就讓他接任你的船長?”

    康平嘿嘿地笑了。他原是飛船船體制造商,千億富翁,說過“眼下正是氫盛世,地球上富得流油,打死我也不會去太空送死”的話,但船隊上天前他卻突然變了主意,決絕地上了飛船。用他的話說,肯定是父親的“科幻亡靈”在作祟——康平父親是科幻作家康不名,在一次太空行動中犧牲,埋骨月球。姬繼昌對他的加入當然非常歡迎。因為康平是社會名人,又非常熟悉飛船結構,所以他隨即被任命為天狼號船長。但康平說他的性格根本不適合當船長,常對姬繼昌嚷嚷著要找人代替。這會兒康平笑著說:“那不行,早了點兒,還是早了點兒。這個混小子啊,枝丫有點兒瘋長,還得你倆好好修剪修剪,修剪好再去代替我。”

    這句話對上了姬繼昌的心思,他喃喃地說:“修剪修剪,對,他確實該修剪了,否則就要長成歪脖子樹了。康平啊,還有艾瑪、良子,你們仨是否意識到,豆豆要的禮物絕非一個短暫的放風?不,即使真的中斷飛行,給他們一個七天的放風,他們也不會滿足的。他們已經憎惡了這種生活,想改變的是飛船的整個航程。”

    三人凜然。沒錯,這恐怕是豆豆他們的真實意愿,一個短暫的放風只是一個大計劃的第一步。也許他們并非有意識地要放棄環宇探險,但顯然不想再在蟲洞中煎熬,而這肯定導致那個理想被放棄。他們都不是糊涂人,剛才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因為潛意識中仍把他們看成小孩子。艾瑪心情沉重,對這件事的前景有不祥的預感,輕聲說:“對他們還是要多一些理解,畢竟他們上天時才十歲,還都不懂事。可以說,是父母代他們做出了人生的大決定,對這點我總是心中有愧。”

    她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是:不能拿成人船員的標準來要求他們。姬繼昌聲音冷硬地說:“不管怎樣,在遠航船隊中,維持秩序不能靠寬容,而要靠鐵的紀律。慈不掌兵!元元,跟我到船長室,我有事情要交代。”

    他徑自走了。他的表情很冷厲,顯然這件事沒有到此結束。元元為朋友擔心,但作為船隊長助手,它只能服從。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覷,都為豆豆捏一把汗。

    六個孩子出了姬家,并沒有去公園玩。按照事先的約定,他們悄悄去往飛船靜思室。那是個隔音的房間,專供一些需要靜心思考的人使用。這只是表面的說法,實際是為了避開元元無處不在的監聽。船隊長需要通過元元時刻掌握飛船各處的情況,所以飛船內遍布攝像頭,形成了一個連通全船的神經網絡。但——也許偶爾需要避開電腦,進行一場純粹是人和人之間的談話?所以飛船上一開始就設了這個靜思室,它不光隔音,也隔絕一切電子信息。飛船上唯有這兒對元元是全盲的。

    但孩子們今天躲到這兒并不是為躲開元元,而是為了躲開大人。六人溜進靜思室,謝廖沙扒著門縫對外偵察一遍,仔細關好門,向豆豆點點頭。豆豆立即說:“伙伴們,我的預料怎么樣?我早就料定,這個生日禮物咱們絕對要不到的。大人們的思維已經僵化了,”他哼一聲,“還假惺惺地讓我在船務會議上提動議,即使我真提了,肯定也是石沉大海。”

    克拉松是這件事最堅定的支持者:“豆豆哥你說該咋辦吧,我們都聽你的。這種封閉生活我實在受夠了,一天也不能再忍了!”

    森、卓瑪幾個也說:“我們受夠了!”“行動吧!”

    作為十幾歲的孩子,他們確實受夠了這種完全封閉的蟲洞生活,這和他們上天前的想象反差太大了!他們曾滿懷憧憬,想乘著億馬赫飛船在太空中盡情飆車,想飽覽宇宙深處的壯麗美景,甚至想和外星人交朋友。上天前豆豆的爺爺姬人銳曾開玩笑說讓豆豆娶回來一個外星公主,這句玩笑確實在少年心中種下了美麗的憧憬,雖然那時他還弄不清“妻子”的真實含義……而現在呢?哪有什么壯麗美景和外星公主!視野中永遠是渾茫的蟲洞壁,每天的生活都千篇一律!孩子們之所以能忍受六年,只是因為根本看不到改變現狀的希望。但十幾天前豆豆提出了這個設想,大伙兒就像突然看到一絲亮光,冰封的愿望一下子被喚醒。而愿望一旦蘇醒,他們簡直是度日如年,一天也不想多待。只有阿冰有些猶豫:“豆豆,你爸剛才說,提動議的動機應該是為了更好地實現理想,而不是為了逃避枯燥。”

    她沒有加以評論,但顯然比較認可這句話。阿冰寬厚平和,善謀而不善斷,總覺得“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她認為,豆豆和船隊長兩方的意見都有合理性,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但豆豆干脆地反駁:“逃避枯燥就是很好的動機啊。不妨回顧一下地球文明史,人類搞技術革命的動機是什么?其實就是偷懶,讓機器替人類干活,尤其是從事那些重復的枯燥的勞動。”

    “那么,如果咱們的計劃成功,真的跳出了蟲洞,后續計劃是什么?”

    “不用咱們操心,大人們會接著干的。他們只是被這個魔咒魘住了,想不到走出去。咱們只要替他們打破魔咒就行。”

    阿冰無法反駁,不再說話。她暗暗佩服豆豆父子,他們能從“對立的合理性”中果斷地選出一個方向并堅定不移地走下去,她就做不到。六個伙伴中謝廖沙年齡最大,半年前就過了十六歲生日。他平時思慮周密,頗有組織才能,在孩子們中很有威望,但一直甘為豆豆的副手。這次的秘密行動他同樣是堅定的支持者,他冷靜地說:“我也贊成立即行動,贊成的理由還包括——這個行動完全無害。現在又沒到宇宙暴脹期,讓飛船停一次,既不會造成飛船損壞,又不至于讓船員的智力受損。即使停飛后,經過努力找不到其他的新路,再度恢復飛行就是了。我真不明白,這樣無害的建議,船隊長為什么會斷然拒絕。”

    然后是一分鐘的沉默,大家在沉默中淬硬了決心。豆豆環視五個伙伴,他們都輕輕點頭,包括曾經猶豫的阿冰最終也點了頭。豆豆聲音鏗鏘地說:“好,那咱們就開始干!”

    至于具體怎么干,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他們計劃,先由豆豆混入控制室,找機會按一下緊急停車鈕,這樣便大功告成。如果他沒能得手并且因此失去自由,其他人就不再等他,直接開始后續行動。這些天,他們早就同三百多個大孩子密謀好,謝廖沙也提前擬就了飛船各系統關鍵節點圖。豆豆如果失手,謝廖沙將立即把這張圖發給大伙兒。然后孩子們各顯神通,在某個節點上搞點兒無傷大雅的破壞,既不至于造成實質性破壞,又足以引發飛船的自動停車。豆豆和謝廖沙想了很多巧點子,比如:瞅準元元不在船隊長身邊的時機,用金屬絲網突然罩住它。金屬絲網相當于一個法拉第籠,可以切斷它同飛船電腦的聯系,這就足以造成一場大亂。他們對計劃的成功很有信心,飛船的管理再嚴,能夠防住三百多個孩子的存心搗亂?不可能的。

    這會兒他們的心緒很復雜,既有對新生活的渴望,有叛逆的快感,當然也難免有一點兒負罪感。他們知道自己將要干的事是“蓄意破壞”,是公然違犯飛船禁令,甚至算得上對父輩的公然反叛,這一步一旦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豆豆讓大家都把右手伸出來,緊握在一起,六人同聲說:“干!”

    大家準備離開,分頭行動。突然有敲門聲,敲得很重,透過隔音門也能聽到。豆豆示意大家噤聲,阿冰打開門,原來是元元。阿冰好奇地問:“是你在敲門?你是用腦袋撞嗎?”

    但她隨即不說話了——門的兩邊閃出保衛部長齊林以及四名全副武裝的飛船警衛。后邊是船務委員會的全體成員:船隊長兼天馬號船長姬繼昌,大副約翰;天隼號船長艾瑪,大副拉馬努;天狼號船長康平,大副額爾圖;船隊科學官維爾。七個人腰間都挎著激光槍,此刻一言不發,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們。孩子們沒想到是這么大的陣仗,臉色唰地變白了。豆豆盡管臉色蒼白,但仍滿不在乎地問元元:“元元,是你小子告的密?啊,我知道了,”他通過“腦內藍牙”讀到了有關信息,“原來我們出來后,船隊長就命令你跟蹤,你當然不能違抗。我不怪你。”

    元元表情愧然:“是。”它補充一句,“此前他還命令我,對你暫時關閉藍牙功能。”

    船隊長冷厲地命令:“把六名案犯都帶走。”

    齊林向一位高大的警衛示意。孩子們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罪犯”身份,臉色更為慘白。姬繼昌冷冷地說:“坦白吧,你們剛才密謀的內容是什么。我想,不用逼我們打開黑匣子吧。”

    靜思室里配置有黑匣子,對室內密談會自動錄音保存。到了這時,豆豆真正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表面上仍滿不在乎:“用不著這么麻煩的,我招供就是。”

    他很干脆地把剛才密謀的內容全部倒出,一點兒也不剩。幾個人一邊聽一邊在心中嘆息,按照他的供述,已經無可寬恕。姬繼昌問:“從人類大航海時代到今天的環宇探險,遠航船隊中的叛亂將會受到怎樣的懲罰,你們清楚嗎?元元,你告訴他們。”

    頭頂懸停的元元說:“首犯和情節嚴重的從犯都將處以死刑,年滿十六歲就要負刑事責任。豆豆我很同情你,可是我幫不了你……”

    元元確實只有初步的情商,在這種場合,它最后一句話顯然很不得體。現場是死一般的沉寂。康平咳一聲,準備盡可能做一點兒轉圜,姬繼昌提前打斷了他:“按照船隊規定,這樣的情況由船隊長全權處置,所以,我就不征求各位意見了。”

    又是漫長的死寂,謝廖沙雖然臉色蒼白,但仍勇敢地站出來:“船隊長,我是首犯。這個主意是我最先提出來的,飛船各系統關鍵節點圖也是我手繪的。”

    其他幾個孩子也爭先恐后地領罪,連曾經提出異議的阿冰也說:“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有罪大家擔。”

    豆豆此時已經完全鎮靜下來,笑嘻嘻地說:“別傻了,誰都甭想和我爭頭功。你們也爭不過去的,黑匣子在那兒放著哩。船隊長閣下,我是首犯,該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吧,千萬別讓人說您徇私包庇。”

    姬繼昌不理會兒子話中的尖刻,平靜地說:“你盡管放心,我不會徇私的。”他轉向身后的幾個人,“我重申一次,航程中的叛亂由船隊長全權處置,我就不征求各位的意見了,以下為最終決定。”他緩緩地說,“我決定,首犯姬星斗判處死刑,明天早上六點執行;從犯謝廖沙罪行嚴重,判處死刑,明天早上六點執行;其他四名從犯不足十六周歲,暫且監禁,隨后會宣布處罰意見。”

    幾個孩子全都驚呆了。開始密謀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好萬一失敗將接受嚴厲的懲罰。但只有當死刑之劍真的懸于頭頂時,他們才知道,自己其實并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謝廖沙身體晃了一下。阿冰看著豆豆,淚水慢慢溢出眼眶。森、卓瑪和克拉松眼中滿是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豆豆雖然震驚,但維持著表面的鎮靜,尖刻地說:“船隊長,知道你是想殺雞儆猴,那你殺一只也就夠了。謝廖沙確實繪制了飛船各系統關鍵節點圖,但那是我命令他干的,他只能算是從犯。你就饒他一命吧。”

    姬繼昌沒有理會他,對艾瑪吩咐:“行刑前犯人家屬可以來告別,你通知謝廖沙的父母過來。還有,艾瑪,你替我告別吧。”

    他目光復雜地看兒子一眼,決絕地離開了。元元焦灼地看著豆豆,略微猶豫,匆匆追船隊長去了。

    艾瑪心如刀割,走過去,把豆豆攬到懷里。她滿腹狐疑,雖然豆豆干的事必須嚴懲,但丈夫的判處明顯過重了。沒錯,從大航海時代開始,遠航船隊的紀律就是頭等大事,因為漫長的航行、局促的船上環境、惡劣的飲食、刻板的日常生活、嚴酷的自然環境等,船員的心理很容易失衡,必須以極端嚴厲的紀律來束縛。在這點上她理解作為船隊長的丈夫。但無論如何,這只是一群孩子,而且他們的密謀還不算“罪大惡極”,至少不會危及船員的生命。在這種情況下,處罰肯定是過重了。但丈夫也不可能是“空言恫嚇”,如果僅是“恫嚇”他就不會公開宣示這是“最終決定”,否則,在如此鄭重的公開宣示后再行反悔,那可是以船隊長的威信為代價!看看其他人,表情都顯得困惑,應該是和她同樣的想法。這時康平走過來,匆匆同豆豆擁抱一下,對艾瑪說:“你在這兒陪豆豆,我要離開一會兒。”

    艾瑪點點頭,目送他離開。確實,如果想說服丈夫收回成命,康平是最佳人選。其他幾個人也隨康平匆匆離開。

    艾瑪盡管不贊同丈夫的處置,但仍然遵照他的吩咐,通知了謝廖沙的父母。十幾分鐘后他們匆匆趕來了。他倆是飛船上的普通船員,雖然震驚悲痛,但既然姬船隊長的兒子也是同樣的命運,他們也就死心了,只是抱著兒子默默垂淚。

    他們熬過漫長的一夜,康平他們始終沒有出現。

    五點半,船醫吉爾斯和醫助來了,手中是準備好的兩個注射器。十分鐘前,元元傳達了船隊長的命令,通知他們做好準備。兩人憐憫地看著姬星斗和謝廖沙,幾乎不敢看他們的父母。艾瑪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直到這時,她才相信這個命令真的要執行了,但無計可施,既然康平沒能勸動丈夫收回成命,那自己同樣勸不動。孩子們同樣震驚,其中未被判刑的四個孩子不約而同地聚集起來,把豆豆和謝廖沙護到中間。豆豆呵斥道:“干嗎?別孩子氣,這樣就能護住我啦?來,謝廖沙,擁抱一下,咱哥兒倆得死得像個英雄。”謝廖沙從父母懷里掙脫,雖然臉色蒼白,但笑著走過來。“伙伴們,都來個最后的擁抱。”其他四個伙伴哭著同兩人擁抱。豆豆轉向艾瑪,“媽,最后抱我一下。”

    突然三百多個孩子潮水般擁來,把這兒團團圍住。原來,艾瑪派人通知謝廖沙父母來與兒子訣別時,鄰家一個六歲孩子虎娃正好在場,無意中聽到了。虎娃的哥哥是密謀的積極參與者,所以虎娃也多少知情。他聽說豆豆哥哥和謝廖沙哥哥要送命,立即哭著回家,叫醒了哥哥。哥哥當機立斷,通知了三艘飛船上的所有大孩子,匆匆趕到天馬號來了。

    警衛們如臨大敵,把他們隔在靜思室外。六點整,孩子群忽然騷動起來,艾瑪看見一個成人撥開孩子們,走進來。不是丈夫,是康平。他臉色沉重,對艾瑪說:“我整整勸了他一夜……孩子們,你們這次玩火確實玩過頭了,越過了船隊紀律的底線。豆豆,不要怪你爸爸,他是在恪守船隊長的職責。”

    豆豆徹底死心了,笑著說:“康叔叔,不要難過。不管怎樣,我很感激你的。謝謝你為我說情,也謝謝你為我送行。來,擁抱一下。”

    康平沒有響應,苦澀地嘆息一聲:“暫時還不用訣別的,我總算勸得他把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六個孩子的眼睛立即睜大了,在場所有人都是同樣的驚喜,隨后這個消息在孩子群中從近到遠地傳播,所到之處引起強烈的騷動,孩子們都含淚笑了。康平冷肅地說下去:“但緩刑有苛刻的條件,我來講給你們。警衛,讓他們集中坐下,聽我講緩刑條件。艾瑪,你勸其他孩子散了吧。”

    昨晚康平緊跟著姬繼昌趕到船長室,敲門前,其他四個人也匆匆趕來了,康平回頭說:“你們且等在外邊,我先去勸,不行咱們再一齊上。”

    船隊科學官維爾點點頭,他素知康平與船隊長的關系,便說:“好的,你先去吧。”

    康平敲開門,屋里只有姬繼昌和空中的元元。元元無奈地說:“我一直試圖說服船隊長,這個處罰決定過于嚴厲,但船隊長命令我閉嘴。”

    康平示意元元先離開房間,然后關上門,直截了當地說:“姬船隊長,你在演啥戲?是想嚇唬嚇唬孩子們?”

    姬繼昌面色冷肅:“你看我是演戲嗎?”

    康平很困惑:“我也覺得不像,你絕不會拿船隊長的威望當兒戲。但如果你是認真的,那你的處罰確實太重了。他們的行為盡管惡劣,但畢竟是孩子,更關鍵的是要看他們的動機!他們并非想害人,只是想放放風,看看外面的天空。即使把密謀付諸實施,也不會危及船員生命。我絕非為他們辯解,這幾個孩子太混、太狂、太自我膨脹,竟敢策劃在飛船上搞破壞,確實該嚴厲處罰。但是這個處罰決定實在過重了,連元元的機器思維都認為過重。你一直拿‘緊急狀態下船隊長有權臨機處置’不讓我們發表意見。沒錯,按飛船規定,緊急狀態下船隊長確實有權臨機處置,但現在算是緊急狀態嗎?飛船的安全和船員的生命受到威脅了嗎?姬船隊長,我是認真的,如果你執意這樣做,我不得不會同其他幾位,暫時中止你的船隊長職務。”他鄭重地做出了“威脅”,又轉而央求道,“我的好兄弟,別固執了,趕緊想辦法轉圜吧,否則,弓張得太滿會繃斷的。”

    姬繼昌表情平靜,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后來他開口了,說的卻完全是不沾邊的話題:“康平,你說,年輕一代中,以后誰最適合接任船隊長的位置?”

    康平稍一愣,立即回答:“我看豆豆最合適。我說過的,他有帥才,思維活躍,做事不循常規。雖然野性難馴,愛闖禍,但算不上大毛病。謝廖沙也不錯,你看他這次籌劃的破壞方法,相當周密,還有很多巧點子。但他偏于冷靜,更適合當一個副手或參謀長。總的說來,這代孩子中數豆豆最出色。我說這些話絕不是出于偏愛,而是客觀的評價,也許你這當爸的,反倒不容易看到自己孩子的優點。”

    姬繼昌譏諷地問:“經過這次事件后,你的看法也沒變?你認真想一下再回答我。”

    康平真的認真思索了一會兒,“不,有變化,正面反面的變化都有。這進一步證實了他的優點:思維不循常規、敢作敢為、有帥才,竟然在大人眼皮底下,不聲不響地組織了這么一場行動!還加上一條:臨大事有膽氣,死刑當頭不亂方寸,一心保護他的部下,非常難得!他的部下爭著領罪,也證實了他的凝聚力。但也暴露了他的一個大缺點,怎么說呢,就像戰國時的趙括,把‘戰爭’看得太容易。他的心地太輕,墜不住他的才氣。”

    姬繼昌點頭:“看來咱康平老哥還是很有眼光的。你說得不錯,這小子有很多優點,其實在這個事件中,我更看重的一點是:他敢于闖新路。咱們可能確實被楚天樂這些先哲的天才耀花了眼睛。雖然我相信他們關于宇宙暴脹及其毀滅智慧的預言,但再天才的理論預言也是需要驗證的。而且,即使這個預言完全正確,那是否還有別的路可以逃避?在這上面,豆豆的意見完全正確,他比咱們老一代強,腦袋中沒有框框。”

    康平想不到這會兒能聽到姬繼昌對豆豆的贊揚,使勁點頭:“是這樣的,確實如此。”

    “可惜啊,他提出了一個很有價值的思路,但動機卻是為了逃避,他竟然伸手向船隊長父親討要這樣重的生日禮物!你說,如果我是趙奢,將來能放心把飛船指揮權交給這個趙括嗎?船隊長的肩上擔著山一樣的責任,他本人也得有山一樣的沉毅。”

    康平心情頓時輕松了,笑道:“我明白了,明白了。你是想借這次事件好好‘削一削’他,讓他知道輕重。為此你昨天故意把戲演得很滿。你是對的,培養接班人是頭等大事,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為了這件事,就是損失一點兒船隊長的威望,也在所不惜。”

    姬繼昌不在意地擺擺手,“不,我不全是演戲。這小子昨天這么一鬧,確實對我很有啟發。我想借這個機會,逼著他們背水一戰,說不定能闖出一條新路。”他加重語氣說,“我很看重這條新路,這將是未來幾年船隊的頭等大事!我也想借機把這代年輕人磨煉出來,他們雖然年輕,但已經有六年的深潛式學習,單就知識根基來說早就超過老一代了。”

    康平真心嘆服:“畢竟是船隊長啊,境界就是比你哥高。你這個決定——應該是在昨天臨機做出的吧,應變之際還能看得這么長遠,而且一箭雙雕,既干事又育人,我真心服氣。”他看見姬繼昌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容,忙用一句話堵回去,“你不用譏諷我,哥不是拍馬屁,是真心欽服,這輩子我都對你甘拜下風。”

    “服氣就好。你說說,下邊該怎么辦?”

    “怎么辦?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讓我來配合,把這場戲演完?好,我來。”

    “行,你去演下半場吧,要把戲演足,相信你有這個天分。我請其他幾位進來,好好溝通一下。艾瑪就不用來了,你要演的那場戲中,最好有一個含淚訣別的母親。”

    康平把戲演得很足。他指出了這件事的嚴重性,嚴厲地說,叛亂者不嚴懲就會徹底敗壞飛船的紀律,現在他雖然盡力勸得船隊長緩期兩年,但這是有條件的——

    “姬星斗,你們認為空間暴脹及其毀滅智慧的預言需要驗證,還說,即使它被驗證為真,也要為飛船找出一條新路。好,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和你的伙伴,你們要戴罪立功。船隊長說,他并不排斥對飛船既定計劃做出合理的改變,但前提是你們必須提出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果你們成功,我負責說服船隊長對你們減罪;如果不能成功,船隊長說了,不許我再過問對你們的處分,你們就好自為之吧。這兩年是你們的緩刑期,兩名主犯和四名從犯不許自由行動,沒有節假日。家屬可以三個月探視一次。”

    但六個孩子目光熠熠,興奮異常。不僅是高興兩位死刑犯逃得活命,更重要的是:“尋找新路”正是他們的愿望,現在可以全力進行了。當然,他們還得忍受兩年的枯燥,甚至是雙倍的枯燥(失去自由),但沒關系,只要有期限、有目標,那就能夠忍受。艾瑪心情輕松了,這時她已經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她當然很欣慰。謝廖沙父母以及隨后趕來的其他幾位也都很高興,心情輕松地同六個孩子擁抱。連元元也飛過來,貼一貼每個孩子的面頰。豆豆對頭頂懸停的元元說:“船隊長閣下呢?轉告他,請他也出來露個面,同大難不死的兒子抱一抱嘛。告訴他別不好意思,我怨恨歸怨恨,這個爸爸我還是認的。”說這些話時他嬉笑著直視元元的眼睛,因為他知道,此刻那位“閣下”肯定正通過元元的眼睛看著這邊。艾瑪喝一聲:“姬星斗!”

    豆豆十分惶恐:“喲,老媽生氣了。艾瑪船長,我錯了,我現在應該夾著尾巴做人的。”

    第一部 家園

    一 濺落之前

    對姬星斗和謝廖沙的緩期后來又延長了三年。那次事件后,六個人帶領三百多名孩子投入了狂熱的研究,但兩年內沒能做出突破。姬船隊長說,他們工作表現良好,可以減刑了。但豆豆和謝廖沙等堅決不同意,說這樣干起活來更有緊迫感。

    五年后,豆豆滿二十一歲時,六個人現在是天船隊的智囊團,要求召開船務會議。

    會議在天馬號上的大會議廳舉行。姬繼昌致了簡短的開幕辭:“這次會議的動議是姬星斗等六人提出的,今天就由他們來唱主角。姬星斗船員,死刑的事就不必說了,五年來你們表現良好,所以今天不管結果如何,肯定會減刑的。不光如此,如果你們確實找到了一條新路,將不吝重賞。”

    豆豆站起來,笑著說:“什么重賞?你的位置?船隊長,我五年前曾瞄過你的位置,但早就變了主意。現在我才不耐煩干那個差使哩,又累又煩還得罪人,連親兒子都要得罪。當然我不是干不了,如果我來干,不會比你差。”

    “有氣魄!那要先看你肚里有沒有真貨色。開始你的講述吧。”

    豆豆指指旁邊的阿冰:“其實這個功勞大半要歸于阿冰。研究最艱難的時刻,我們幾乎有點兒絕望了。這時漂亮的阿冰說:誰能首先想出逃離枯燥的辦法,我就嫁給他!這個誘惑太大啦,于是我們重新煥發出洪荒之力,最后真的想出了辦法。不過這是集體智慧的結果,所以阿冰嫁給誰的問題還懸在那兒。”

    大家都笑著把目光轉向阿冰。阿冰平靜地說:“這個辦法的完善確實是緣于集體智慧,但首創者是豆豆,所以我嫁給誰的問題是有確定答案的,只是這家伙事后想賴賬。”她補充一句,“他的理由是不敢違背爺爺的遺訓。據說在天、地、人船隊上天前,姬人銳前輩吩咐過,要豆豆娶回來一位外星公主。”

    大家哄堂大笑。豆豆沒想到阿冰會這樣直率,略有點兒尷尬。艾瑪笑著說:“這句話嘛,他爺爺當年確實說過,但現在咱們都已經是外星人啦,那么阿冰你就是外星公主!所以這個理由不成立,阿冰你別放過他。”

    阿冰笑著答應:“行,有阿姨這句話,我決不讓他賴賬。”

    豆豆趕緊轉移話題,清清嗓子,開始正式闡述:“船隊原來的航行計劃大家都清楚,按說不用贅述的,但為了把問題捋清,我還是稍加回顧。咱們的船隊十一年前上天,原計劃要以蟲洞狀態連續飛行一百七十六年,才能逃過楚天樂和泡利預言的宇宙暴脹,以及它對人類智慧的毀滅性傷害。咱們的飛船雖然是億倍光速,但它們是空間滑移式飛行,沒有相對論效應,也就沒有時間的延遲,仍然保持正常的、與地球一樣的時間速率。但飛船所在的‘本域空間’與‘周岸空間’由于有蟲洞壁的隔絕,在時空上是不連續的。飛船一旦中斷激發,脫離蟲洞,濺落到周岸空間,則濺落點是隨機的,包括空間的隨機和時間的隨機,幾率曲線的峰值是飛船的‘原時空點’。”他嘆道,“我們為什么一直保持全盲式的連續飛行,在黑牢中苦熬日子?因為這個原時空點咱們絕不想去,在那兒無法躲過宇宙暴脹!以上機理大家都是熟知的。但是——”

    他有意停頓,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家,提高聲音說,“經過我們五年的嚴格計算,有了可喜的發現:在飛行十一年后,飛船仍回頭落到宇宙暴脹期的可能性已經小于百分之一!這個可能性是不是還比較危險?沒關系,萬一飛船仍落到空間暴脹期并導致船員們智力受損,因而無法及時做出正確反應,那也不要緊。我們可以預設程序,屆時飛船會自動恢復飛行,然后再次自動濺落,自動檢測周邊環境。如此重復最多三次,飛船落到宇宙暴脹期的可能性就會小于百萬分之一。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們只要敢冒百萬分之一的風險,就不用在這里苦熬了!”

    這個前景在會議室引起強烈的騷動,大家目光發亮,努力消化著豆豆的闡述。確實,在熬過十一年的蟲洞飛行后,這個前景實在太有誘惑力了。但豆豆說的這個辦法“過于簡單”,僅僅那么濺落三次就能讓飛船逃離宇宙暴脹?大家,尤其是年齡較大的船員,心中難免懷疑。姬繼昌已經事先聽過兒子的詳細報告,心中是清楚的,便調侃地問康平:“喂,康老哥,你的豬腦子聽懂沒?”

    上學時康平一向自稱是豬腦子,只要一沾數字和理論就腦瓜疼。但他自有獨特的過人之處:動手能力極強,心靈手巧,眼力超棒,木工鉗工電工電腦修理樣樣來得。后來他就是靠著這些優勢,成了世界級的企業家。康平興高采烈地點頭:“聽懂了,聽懂了,不就是時空濺落的隨機性嘛。”

    他由衷地夸豆豆:“還是娃兒們聰明!我咋就想不到這個辦法呢?”他調侃豆豆,“看,你們幾個娃崽被死刑一逼,就逼出辦法了,要是擱我身上,刀架脖子也逼不出來。豆豆,還是我早就說過的,你來天狼號吧,我這個船長讓給你。當然啦,船長得經過選舉,但現任船長有推薦權的。”

    豆豆笑著沒接話。其他與會代表也都很興奮,尤其是維爾、約翰、拉馬努、額爾圖這些當年姬船隊的老伙伴。對他們來說,只要能脫離這里,百萬分之一的危險根本算不了什么。豆豆請維爾補充,這五年的研究中,船隊總科學官自然是深度參與的。維爾搖搖頭說:“我沒有什么可補充的。說來我頗為內疚,這個發現理應由科學官做出的,卻讓孩子們先走了一步。看來,確如船隊長所說,我們這代人被先哲們的光輝耀花了眼睛,思維中有了無形的框框。作為科學官,我衷心向姬星斗團隊祝賀!”

    豆豆請元元補充,這次計算同樣有元元的深度參與。元元也搖搖頭,在心中為好朋友的成功高興。

    大家討論一會兒,康平笑著問:“豆豆,依你的說法,還是有可能濺落到原時空點的,雖然可能性只是百萬分之一,對不對?”

    場內氣氛歡樂,但提到地球,姬繼昌心中不由涌起淡淡的傷感。他也想到了那個遠去的家,想起留在地球的父母和魚樂水阿姨,以及在雁哨號飛船中繞地球飛行的楚天樂叔叔(準確說只是他的腦袋)。天船隊的蟲洞式飛行徹底隔絕了同外界的信息交流,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世。還有在其他星球上獨自守護著卵生后代的褚貴福伯伯,在諾亞號上的賀梓舟哥哥和馬柳葉嫂子,以及在起飛之后就分手的地、人船隊的一萬兩千名伙伴……如果天船隊濺落,為了躲開宇宙暴脹期,當然希望不要濺落在原時空點,但那也意味著永遠同親人們天各一方,因為原時空點是各飛船唯一的共同聯系……他與豆豆對視,兒子顯然也看出了他的內心漣漪,用目光交換著心靈的共鳴。畢竟豆豆離開地球時已經十歲,對爺爺奶奶、其他長輩以及地球生活,都有相當的記憶。姬繼昌搖搖頭,擺脫這些懷舊思緒,說:“繼續開會吧,豆豆……姬星斗的話還沒說完呢。”

    姬星斗轉為嚴肅:“各位,你們不要光顧著高興,忘了這個‘隨機濺落’機理中還埋著不利因素。”眾人神色一變,認真聽著。“天馬號的重要使命,除了‘智慧保鮮’外,就是當年姬船隊倡議的‘環宇航行’,咱們要像麥哲倫那樣繞宇宙跑一圈,證明宇宙是個超圓體。對于億馬赫飛船來說,這只是一個為期數百年的短期任務。至于在幾百億光年的旅途中如何保證‘一直向東’而不迷路?記得天馬號試飛時,十歲的我不知天高地厚,還給奶奶大講一通定向方法。那個方法是以宇宙最遠處的類星體定位,具體細節我就不啰嗦了。但我那時不知道,所有科學家也都不知道,這個辦法實際上是行不通的,原因就在于時空濺落的隨機性。如果濺落點不是太遠,元元還能利用已有的宇宙時空圖來推算出當下方位和時間,然后確定出原定方向,接續上原定航程;但隨著濺落過程的累積,最終會失去連續性,連元元也無能為力。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就是說,我們根本無法按一個預定的航線進行環宇航行,而只能悶頭瞎撞,在時空中做布朗運動!”他苦笑道,“要知道,咱們面臨的困境并非技術層面的,而是哲理層面的。當我們跨入超光速時代后,一定會伴隨著因果論在宇觀尺度上的失效。從本質上說,這是量子不確定性被科技的力量放大到宏觀和宇觀世界。我們熟悉的確定性世界從此消失,以后就是幾率稱王了。我們將成為時空中無根的浮萍!”

    會場氣氛凝重。此前大家已經熟知時空濺落的隨機性,但囿于強大的思維慣性,一直把它當成技術層面的問題,而技術問題總歸是有解的,連科學官維爾也曾是這種觀點。現在一個年輕人首次明確揭示,這是哲理層面的困境,是無解的。約翰、額爾圖、拉馬努是當年姬船隊的老伙伴,環宇探險是他們自小種在心中的夢想,可以說是人生的唯一目標,而現在他們痛苦地得知,這個人生目標無法實現了,即使他們擁有億馬赫飛船這樣的神級科技!

    姬繼昌笑著環視大家:“怎么啦,一個黃口小兒的話就把你們嚇住啦?犯不著。姬星斗闡述的隨機性倒是沒錯,但他后面的結論肯定是夸大其辭了。咱們面臨的并非新問題,而是人類一直都要面對的老問題。人類文明史中歷來都是以‘小范圍內的確定’來面對‘邊界之外更大的不確定’。咱們不妨回顧一下:當熟悉樹上生活的猿人來到稀樹草原時,它們心中有譜嗎?一點兒沒有。它們要面對的是鋪天蓋地的新問題。當熟悉非洲草原的智人走出非洲時,同樣是兩眼發蒙啊。當熟悉亞洲草原的人類跨過白令陸橋、面對冰雪世界時,更是一片茫然。但結果如何?他們不都闖過來了嘛。那些猿人和赤手空拳的智人都能闖過來,何況咱們?我想,即使我們以后只能做時空布朗運動,但只要經歷的時空點足夠多,同樣會匯總出某種確定性!換句話說,‘證實宇宙是超圓體’這個目標照樣能實現,不過有可能要換一種全新的、目前尚不了解的辦法。這是我和科學官維爾的共同意見。”

    這番話讓大家振作起來。康平沒把姬星斗說的難題放在眼里,渾不在意地說:“就是宇宙浮萍又咋樣?至少地球上的浮萍活得很自在,活了上億年也沒絕種。豆豆、謝廖沙,你們很不錯,目光敏銳,頭腦靈活,就是歷練還少,胸懷氣度上還嫩一點兒。不要忘了前輩的兩句老話:活著!先走起來再找路!”

    姬星斗仔細想想,對幾位長輩的話倒是心服口服。是的,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來俯瞰人類史,確實從來不存在一個“確定的世界”,所以自己真的夸大其辭了。他笑著說:“謹遵船隊長老爸的教誨,我記住了。”

    艾瑪夸獎道:“總的說,你們六人智囊團干得不錯。阿冰,不要放過這個想賴賬的小混蛋,你不妨主動進攻。當年我就是主動追豆豆爸。”

    阿冰笑著:“謝謝阿姨——不,謝謝未來的婆婆。”

    在一片笑聲中,他們都有熱切的渴望,躍躍欲試,就像是雁群在遷徙開始前的群體性亢奮。雖然前途未定,不知道會有什么艱難和災難在等著他們,但這些姬船隊的老伙伴都是鐵桿太空行動派。

    至于六人的刑期,自然宣布撤銷。六人重獲自由,喜不自禁,六雙手臂相挽,六個腦袋頂在一塊兒,呼喊著:“成功萬歲!”元元不甘旁落,也要加入慶賀,硬擠到六個腦袋的中心。會場內所有人都在狂歡,笑容燦爛。

    一場新的征程開始了。

    二 家園?

    科學官維爾指導著六人智囊團,為飛船設定好自動程序。萬一飛船濺落到暴脹空間,船員們智慧受到毀滅性傷害,失去對飛船的人工控制,飛船電腦可采用類似圖靈測試的方式,自動檢測船員的智力狀況,然后自動恢復飛行,兩個月后再次濺落。如此可反復進行。電腦智慧不會受暴脹空間的影響,因為此前的暴縮空間就只提升了人腦智力而對電腦沒有作用。

    他們對這個程序進行了嚴格的驗證。

    七天之后,船員們集合在三艘飛船的環形大廳,船隊領導層則集中在天馬號駕駛室。姬繼昌下令開啟無線通信系統,此前在蟲洞飛行狀態時它一直被關閉。在七千人的屏息期待中,天船隊六人智囊團首領姬星斗作為船隊長代表,鄭重地按下了“停止激發”的按鈕。船隊自離開地球,十一年一直連續盲飛,這是首次中斷。

    由于空間滑移式飛行的特性,天馬號及它身后的天隼號、天狼號都在瞬間靜止。那個永遠禁錮著他們、似乎與生俱來的渾茫蟲洞瞬間消失,久違的星空霎時出現。雙層船體的材質是透明的,雖然夾層中安裝有很多設施,如成排的粒子約束磁線圈、電纜、管道、電腦主機等,但仍留有不少對外透明的區域,可以直接看到星空。飛船內是休克般的寂靜,船員們熱淚盈眶,他們與星空已經暌別十一年了!暗色天幕上綴著無數亮星,一顆紅色“太陽”掛在天邊,它還伴有一顆行星。行星繞著紅色“太陽”旋轉,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整體呈明亮的紅色。仔細觀看,它周圍又有三顆“月亮”,繞著不同軌道安靜地旋轉。

    忽然,環形大廳中一聲啼哭打破寂靜,是虎娃的妹妹在哭,她才兩歲,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星空,被嚇到了。哭聲在周圍的幼兒中引發一波啼哭的聲浪,然后是大孩子和成年船員的笑聲。在這個重要時刻,三只飛船的圖像聲音是共享的,所以七千人的哭聲和笑聲匯成一股強大的聲浪,形成了渾厚的共鳴。

    元元已經在觀察周圍的星系排列,測量空間的背景輻射,再經過量子大腦的計算,立即報告:“船隊長,看來姬星斗五年前的預言是準確的,飛船這十一年確實轉了一個大圈,又飛回出發點附近了!這兒距太陽系只有二十光年,眼前的這顆紅色恒星就是褚貴福先哲和卵生人的棲身之地。至于時間,不好精確測定,但應該在距離出發時刻的兩百年范圍內。”

    元元的話中充滿了驚喜,畢竟這兒接近人類的故鄉啊。雖然濺落到這個時空點也意味著——宇宙暴脹期可能還沒結束。元元隨即飛低一些,在船隊長耳邊密語:“船隊長,我沒觀察到船員們智力受損的跡象,請你注意體驗和觀察。”

    此前地球人已經知道,由于空間縮脹的特殊性,沒有儀器可以測量,只有人腦這種宇宙中最精密的儀器才能感受到它的影響。姬繼昌在心中夸獎“小元元懂事了”——它在提醒這件事時用了耳語,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刻影響船員們的情緒,看來它的情商大有進步。姬繼昌注意體察自身并觀察大家,欣喜地發現沒有智力受損的跡象。

    對元元報告的時空方位,幾千名船員一片驚嘆——竟然回家了?!上天十一年,誰不想回家看看呢?但驚嘆聲中也有相當的困惑——乘著億馬赫飛船跑了十一年,算是白跑啦?姬繼昌笑罵道:“娘的,豆豆和康平的烏鴉嘴竟然蒙對了?飛了十一年,一下子回零了?沒關系,全當回來探探親,探親之后重新出發!”

    姬繼昌又說:“不過回地球探親得稍推遲一些,既然已經到了這顆恒星,怎么也得先看看褚老爺子,要不,這倔老頭哪天醒來,知道了這件事,不把我罵死!元元,通知大副,準備在恒星降落吧……”

    忽然無線通話器中傳來清晰的聲音:“你們好!這兒是地球常駐恒星星域值班飛船,我是船長提明。請問你們是天、地、人船隊的哪個船隊?”說的是漢語普通話,音調雖有點兒怪,但足以輕松地聽明白。天船隊的官方語言是漢語,不用翻譯就聽懂了。大家驚喜莫名:地球飛船!天船隊從十一年的蟲洞飛行中剛剛濺落,竟然立刻撞到了地球飛船,實在是太幸運了!姬繼昌立即回答:“你好!提明船長,我們是天船隊,剛從蟲洞中濺落,很慶幸能遇見地球親人!”

    那邊熱情洋溢地回答:“歡迎天船隊歸來!你是姬船隊長吧,我們留有你的聲紋資料。”

    “對,我是姬繼昌。首先要問一下:現在是哪一年?如果公元紀年沒有中斷的話。”

    “姬船隊長,公元紀年沒有中斷,你們是宇宙暴縮后七十二年上天,現在是宇宙暴縮后二百一十七年。”

    姬繼昌迅速進行心算,天船隊飛了十一年,按飛船時間,現在應是宇宙暴縮后八十三年;但對方說是二百一十七年,相當于飛船濺落點向后跨了一百三十四年。這么說,當年留在地球的親人肯定全都作古了,不由心中愴然。不過眼下沒工夫來考慮這些,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按照楚天樂和泡利的理論計算,宇宙暴脹應該在宇宙暴縮后二百四十八年結束,那么現在仍處于宇宙暴脹期?空間暴脹會對大腦產生毀滅性影響,但此刻并沒感受到任何異常啊。對方顯然猜到了姬繼昌的思路,主動進行解釋:“姬船隊長,首先報告一個好消息,宇宙暴脹已經提前結束了!幾十年前就結束了!”

    姬繼昌驚喜地對大家轉述:“伙伴們,宇宙暴脹已經提前結束了!真是上天保佑啊,我們雖然不幸濺落到了理論預言的宇宙暴脹期,但幸虧它提前結束了。”

    飛船內一片歡呼,船員們擊掌慶賀。他們實在太幸運了!不過平心而論,能碰上這樣的幸運首先得感謝姬星斗,否則飛船恐怕還會四平八穩地繼續盲飛。元元報告說:已經看到了對方飛船的尾焰,它正使用常規動力向這邊飛速趕來。從尾焰的分布看,它與天船隊一樣,也是使用小蜜蜂飛艇的動力作為整船動力。這種飛艇在每艘船上配備八艘,以氫聚變為動力,可用于飛船的對外運輸。平時固定在船艏和船艉的固定架上,可作為整船的常規動力,做整船動力時一般是八只小蜜蜂同時工作。姬繼昌讓元元通知大副約翰,也使用常規動力全速向對方迎過去。

    但是提明船長提前停了下來,又告訴天船隊一個壞消息,宇宙暴脹比理論預言的更可怕,幾乎毀滅了人類,他們是暫住在恒星的幸存者,現在的地球業已不適合人類生存。希望天船隊繼續進行環宇宙航行,驗證宇宙超圓體理論,以便創造新宇宙,重建地球。

    有兩個人將與他們共同踏上航程,一位名叫吉兒的姑娘,還有他的朋友格魯,他們也是宇宙暴脹的幸存者。

    所有人痛楚地想念著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姬星斗看到吉兒的第一眼就被丘比特之箭正中心臟,失聲低呼:“我的天!這正是我夢中的外星公主!”

    十一年前飛船上天時,爺爺姬人銳說過,讓他娶一個外星公主回來。這當然是玩笑,即使旅途中能夠遇上外星人,但他們可能是爬蟲、無性別人甚至是氣態人,反正不可能與地球人通婚。但不管怎樣,爺爺的玩笑在十歲孩子的心中種下了一個夢,他用孩子的幻想把“她”逐漸充實:她應該有逼人的美貌,長發飄飄,目光如水晶般清澈,高貴的風度,但最好帶三分野性——以他的性格,不喜歡那種過于精致的水晶姑娘。隨著年歲漸長,青春逐漸覺醒,這位夢中公主越來越豐滿,幾乎由“魂魄”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這位叫吉兒的姑娘——不正是他夢中的形象嗎?幸運之神竟然如此青睞自己?

    伙伴們聽到了他的低呼,騰起一陣戲謔的歡笑,攛掇著他立即上去表白。攛掇者中甚至包括阿冰,她與姬星斗從十歲起就相識,對他很有好感,但二人太熟了,她也說不清這種好感是異性之愛還是兄妹之情,所以對姬星斗今天的“移情別戀”也算不上有失落。雖然此前她曾在船務會議上抱怨過他“賴賬”,但那大半是玩笑。她笑著說:“那你還不趕緊上前表白?不過,這可不是外星公主。”

    姬星斗嬉笑著強辯:“怎么不是?我媽曾說過,咱們已經成外星人啦,那么,對咱們來說,她可不就是外星公主?”

    阿冰說:“相對論學得不錯,雖然是強詞奪理,也勉強說得通。那你快去表白吧,怎么,用不用我來牽線?”

    姬星斗莊重地說:“阿冰你別搗亂!還有你們四個也都別搗亂!我肯定會去表白的,但必須找個最合適的機會。”

    這下子,大家知道他是認真的了。到這會兒,阿冰免不了微微泛起醋意。謝廖沙把阿冰的片刻失落看在眼里,趕緊用閑話岔開了。

    據提明船長說,吉兒從小就不同于常人,她的心靈與大自然是相通的,對那些玄妙之事最感興趣,老是問這樣的傻問題:宇宙有多大?多老?什么時候出生的?會不會死?死后會不會重生?重生的宇宙還像不像它的母親?這類問題她的父母一個也回答不了,只有她的老師——嬤嬤能夠給予解答,只有她的朋友格魯能夠理解她。

    嬤嬤是褚貴福前輩的曾孫女,她曾告訴吉兒,一維超圓體(圓環)有中心,中心位于比其高一維的二維平面上;二維超圓體(球面)有中心,中心位于比其高一維的三維空間;三維宇宙如果確實是超圓體,那么它也會有中心,中心應該在比其高一維的四維空間,也就是所謂的“二階真空”中。只要根據某種特質找到這個位于更高維度的宇宙中心,也就間接證明了三維宇宙是超圓體。吉兒問:如何能抵達中心?如何進入高一維的空間?如何辨別它?嬤嬤說,上古的書中講過“至尊、極空、萬流歸宗之地”,或許就是超圓體宇宙中心。而如何抵達,嬤嬤也曾說:大道為空。

    吉兒和格魯來到天船隊時,還帶來一塊紫水晶的原生礦,有成人的頭顱那么大,大致呈山形。礦石一角被剖切和磨平,可以看到內部的結構:粗糲的外殼之中是一個空腔,腔內由外向內生長著很多六棱形的水晶柱,頂端是尖的,晶瑩澄澈,光滑精致,呈現出高貴神秘的紫色,與粗糲的外殼反差強烈。看到它,元元仿佛被什么召喚,立刻飛近,一團紫色的光瞬間籠罩了它。

    吉兒撫摸著紫水晶,緩緩說道:“這是我少年時得到的禮物,關于水晶晶體如何形成,我們今天都知道科學的解釋,它需要同時具有以下條件:含有豐富二氧化硅的熱液、巖漿凝固時由氣泡形成的一個晶洞、六百攝氏度左右的溫度、兩到三個大氣壓的壓力。在這些條件下水晶會自動結晶……從根本上說,宇宙誕生至今只有兩種運動:一是無時不在的熵增,它讓萬物變得無序;二是逆向進行的自組織,它在無序中自動產生秩序。水晶的形成就是自組織的一個典型例子。當然,這是我長大后的認識。當時,在一個少女心中,領悟到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幅圖景:在黑暗幽閉的巖層中,二氧化硅分子感受到了‘空’的存在,感受到冥冥中的召喚。它們依本能知道,只要進入晶洞,自身就會升華,由石頭結晶出高貴精致的水晶,成就它們本來該有的面貌,彰顯其內稟之‘道’。于是它們竭盡自身之微力,默默地、艱難地向晶洞移動。這個過程歷時千萬年,才形成眼前的晶體,璀璨、高貴而神秘。”她嘆息一聲,“這件水晶原礦石真的把我迷住了,從那時起,我一直把它放在臥室,每天伴我入眠。”

    天馬號大副啟動了飛船,濃重的渾茫霎時包圍了船隊,星空消失了。

    環形大廳內笑語熙攘,吉兒正在請謝廖沙等人幫忙,把她帶來的紫水晶原礦石設法安置在大廳中央。她興高采烈地說,這塊礦石與書中說的“至尊、極空、萬流歸宗之地”,或嬤嬤說的“超圓體宇宙中心”,具有冥冥中的契合、哲理意蘊上的契合,希望它能成為天船隊的精神圖騰,一定可以激發他們的靈感,賦予他們幸運。謝廖沙等人不一定信服她的話,但本著對一位貴客(還是一位美貌姑娘)的禮貌,熱心地商量著安放辦法。只有康平始終警惕地看著她。環形大廳的中心,即飛船的縱向軸心是沒有重力的,紫水晶可以在這兒無動力飄浮。只是這種飄浮不穩定,會因偶然的偏離而獲得重力,逐漸墜向地面,得想辦法進行錨定,或安置自穩定動力裝置。最終,紫水晶放在了吉兒的臥室。

    三 前行

    船隊奉行的一句老話是:先走起來再找路。這次更是如此,在沒有決定航行路線之前就匆匆地上了天——當然也是因為特殊情況。現在既然已“走起來”,那就該設法找路了。這個任務肯定無比艱難,因為,鬼才知道那個“超圓體中心”有什么特征、位于何方、該如何去。

    船隊長把這項重任交給了六人智囊團,他們都經過了十一年深潛式的學習,已經有深厚的知識功底,單從知識層面上說已經遠遠超過老一代船員。他告訴姬星斗:從現在起,六人智囊團將成為船隊正式機構,行政總管安娜已經安排了機構辦公室和會議室,在財務上單列預算。姬星斗歷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雖然此時對如何完成任務沒一點兒頭緒,但仍舊慨然接下這副重擔。他只是提了一個要求:把吉兒也拉進來。姬繼昌笑著說:“英雄所見略同啊,這正是我打算提的。我不清楚這位吉兒學問如何,但既然尋找至尊、極空、萬流歸宗之地是她的夢想,想來她至少有濃厚的興趣吧。給她找點兒事干干,也便于她早點兒融入咱們的集體。很高興你率先提出這個建議,不過,你老實告訴我,這個建議中有沒有假公濟私的成分?”

    姬星斗說:“沒有,我的建議完全是出于公心。不過,老爹既然提醒了,我以后公私兼顧。”

    姬繼昌喚來吉兒,告訴她,希望她能參加智囊團。吉兒興奮地答應了,不,那個瞬間她可以說是狂喜,從心底漫溢出的光彩剎那間照亮了她的臉龐。

    格魯對她的熱切有點兒不以為然,但沒有掃她的興頭。

    姬繼昌對吉兒的招攬立即見了奇效。新的智囊團很快召開第一次會議,格魯雖不是智囊團成員,但作為吉兒的朋友也列席了,以后這就形成了慣例。姬星斗說:“咱們把這個重任接下了,但坦率地說,這會兒我心中沒有半點兒譜。今天是務虛會,各位盡管天馬行空地侃吧,看能不能碰撞出一星火花。吉兒,你是新人,要不你先來?”

    作為第一次參加智囊團會議的新人,吉兒毫不謙讓:“好啊。其實,對這個問題我從少年時就開始思考了,至少思考十年了,有一個比較成熟的想法。現在想拋磚引玉,請大家討論。”

    姬星斗很驚喜,笑著夸她:“你從少年時就開始了研究?已經思考十年了?高瞻遠矚,高瞻遠矚啊,是什么想法,你快說!”

    其他人也饒有興趣,但坦率說不大相信。吉兒完全不在意眾人的看法,徑自說下去:“我從少年時,也就是得到那塊紫水晶原礦又看到書中那句話后,就開始思考,有過很多想法,但都不成熟。直到不久前再次想起嬤嬤的教誨:大道為空。大家可能認為這只是一句空泛玄妙的道家偈語,但我覺得,這應該是針對我的問題的技術性回答。我經過一番苦思,認為應該是這樣的:要想到達那個極空之地,正確的路徑是‘空’,或者更準確一點兒,是‘凌虛追空’。”

    姬星斗笑著調侃:“你就不要考驗我們的智力了,請具體談談吧。”

    大家都笑著催促:“快說,快說!我們洗耳恭聽!”于是吉兒開始了從容的講述。

    要想說清到達超圓體宇宙中心的辦法,我先得重復以下基礎概念:

    1.宇宙是多維的。暫且不談更高的維度,至少第四維空間(二階真空)和第五維空間(三階真空)已經被證明是存在的。高維空間平時是蜷縮狀態,對三維世界不施加影響,稱為“虛維”。只有三維空間是“實維”。虛維可以用高能激發等辦法打開,比如,對第四維空間的打開,即蟲洞式飛船對二階真空泡的激發,早已經成為飛船的例行操作。至于第五維空間的激發比較困難,雖說也有一次成功先例,即諾亞號上的成功激發,但那次成功是依賴于一次難得的機遇(正好撞上十萬年一次的宇宙暴脹),今天我們無法復制。

    2.人類的三維大腦很難直觀理解更高維的世界,但幸運的是人類有邏輯能力,可以使用類推法把視野推延到更高維度。

    假設某宇宙是一維,即一根直線,它的超圓體就是圓環。圓環有限但無界,環上處處平權,沒有哪一點處于特殊位置。圓環有中心,中心在比其高一維的維度即二維平面(虛維)上,被圓環封閉。現在假設一維圓環上有個點狀小精靈想到達該中心,那么,它必須“蹦離”實維世界而進入虛維世界。它可以從任何一點蹦離圓環,然后在平面上作向心運動即可。如果它能準確沿著該點的徑向行進,就能以最短路徑(圓環周長的2π分之一)到達中心,其運動軌跡在“實維世界”的徑向投影只是一個點。但實際上,實維世界的精靈根本無法掌控虛維的運動,理論上也不行。這在技術上表現為跨維度時空濺落的隨機性。但沒關系,它盡可“胡蹦亂跳”,從而在實維世界留下紊亂無序的投影。但只要時時保持它的運動含有向虛維的“蹦入”成分,也就是含有向心分量,那么在這個被實維超圓體封閉的虛維平面里,當這些向心分量逐漸累加后,這個小精靈總有一天會到達超圓體中心。

    二維超圓體(球面)同樣如此,它的中心同樣也在更高一維的三維空間中,二維世界的小精靈要想到達球面中心也必須蹦離實維,進入虛維。只要它的“蹦入”含有向心成分,逐漸累加后總能到達超圓體中心。不再細述。

    現在我們向三維超圓體進行類推,它也應該有限但無界,三維空間內處處平權,沒有哪一點是特殊點。三維超圓體也有中心,中心應位于第四維空間(虛維),被三維超圓體封閉。如果三維世界的精靈想到達超圓體中心,同樣必須“蹦離”實維,同樣不用操心它在實維空間中的航向,只要它的運動含有對虛維的“蹦入”成分,也就是保持有向心分量即可。這些分量累積起來,總有一天,它會到達那個被三維超圓體封閉的中心。

    而所謂的“向虛維蹦入”,也就是激發二階真空,也就是“大道為空”。就本質而言,我們的蟲洞式航行雖然是在三維世界進行,但并非局限在三維,實際屬于“三點五維航行”。它緊追著被連續激發但立即湮滅的二階真空泡,“蹦離”原來的三維世界,朝四維空間伸進了半個腦袋。

    這么說就太簡單了,飛船只用閉著眼亂飛就行。只要時刻保持對二階真空的激發,那就具有向心分量,那就是有效行程。甚至被姬船隊長笑罵為“白跑了”的前十一年也沒有白跑,這段航程同樣有向心分量,同樣已經累積為有效的“蹦入”,只是我們的三維感官感覺不到而已。

    3.余下的問題是:當我們到達宇宙中心時如何能辨別它,可惜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但既然它是宇宙中心,肯定會有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特征值,總能辨認出來的。眼下不必著急,路途還長著呢,大可在途中從容研究。

    吉兒自信地講完,意態飛揚地掃視會場。場上暫時沉默。這些智囊們都以堅硬的理性自負,一時無法接受這種偏于直觀的粗線條的闡述。阿冰笑著說:“這么簡單?‘胡亂的蹦入’就能自動累積成前往超圓體中心的航程?我覺得這就像是從飛機上往地面擲一萬塊硬幣,它們竟然整齊地摞成一根幾十米高的柱子。”

    但姬星斗從直覺上認可了吉兒的想法,笑著反駁阿冰:“阿冰的比喻不合適,應該這樣比喻:就像你從飛機上隨意向地上拋擲一萬塊硬幣,無論它們落在什么地方,但正反面朝上的比率肯定接近于一比一。或者,就像你在臺球面上胡亂拋下一萬只小鋼球,它們亂碰亂撞,其軌跡根本無法精確描述。但對所有碰撞求和之后,一定符合動量守恒定律。這正是大自然令人敬畏之處,其深層一定暗藏著某種規律,以某種物理量的守恒為基礎,精巧、簡約,這是所有科學家的信仰。我相信自然對守恒的愛好在這兒也管用,相信在飛船對虛維空間的億萬次胡亂蹦入中,冥冥中會有一只手自動對其向心分量求和,把飛船送到超圓體宇宙的中心。”

    吉兒對姬星斗嫣然一笑:“謝謝!我太高興了,收獲了第一張贊成票。”

    姬星斗又說:“阿冰說這個方法過于簡單,但大自然越到深層就越簡潔。我一直相信,我們這個宇宙的誕生是單源的,從某個最簡單的元結構開始,遵照最簡潔的元算法,自我遞歸,逐步復雜化,直到形成今天浩瀚博大的世界。這種復雜化既遵從某種鐵律,也含有隨機成分。那么,理所當然,如果從復雜的大千世界向前回溯,自然機理會越來越簡約。這就是道家所謂的‘大道至簡’,而所有的‘大道’肯定以某種守恒為基石。我們今天的探索已經快到自然機理的最深層了,快接近終極真理了,自然會呈現出簡約的圖景。”他嘆道,“可惜,至今沒人知道,宇宙的‘元結構’和‘元算法’究竟是怎樣的,二者從何而來。不過這是題外話,今天且不說它。”

    吉兒立即接了一句:“也許,等找到那個至尊、極空、萬流歸宗之地,也就解決了這個終極問題!”

    “但愿如此吧。”

    七個人經過熱烈的討論質疑,最終基本認可了吉兒的假說。畢竟年輕人沒有思維慣性,而吉兒的假說雖然只是粗線條的,但邏輯清晰,有其內在的力量。

    吉兒對自己的“首戰告捷”很是自豪,滿面喜色。克拉松感嘆道:“吉兒,你的心靈同大自然是相通的,你天生是個滿心好奇的問道者。”

    “對,你們也都是問道者,格魯也是。我們是同道。”

    七人依照慣例,挽成一個圓圈,頭顱相抵,低聲呼喊:“加油!”吉兒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儀式,覺得自己真正融入了這個集體。姬星斗也邀格魯參加,格魯搖頭拒絕了,但心中也溢出暖意。

    姬星斗立即申請了一次船務臨時會議。會上由吉兒代表智囊團做了闡述。

     ……

    本文為節選,完整作品請閱讀《人民文學》2019年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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