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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張洪儀談阿拉伯文學

              來源 :澎湃新聞 | 錢艾琳  彭珊珊  2019年09月15日20:36

              張洪儀,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副會長,中國阿拉伯語教學研究會副會長,曾任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外語系主任、阿拉伯語系主任。2019年初,她作為設獎十二年來第一位中國籍評委前往中東參與阿拉伯布克獎評審。著有《全球化語境下的阿拉伯詩歌——埃及詩人法魯克朱維戴研究》,譯有阿拉伯長篇小說《拜火教》《阿拉伯國家經典散文》《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史》《一千零一夜》,中國古典傳統縮編本《西廂記》,大中華文庫項目《金瓶梅》(全卷)、《宋詞元曲選》等。

              張洪儀(澎湃新聞 蔣立冬 繪)

              《一千零一夜》可能是中國人最為熟悉的阿拉伯文學作品之一,您曾參與全集的翻譯,也翻譯過《夜》的專家導讀本。您覺得普通中國讀者最需要了解的是《夜》的哪些方面?

              張洪儀:提到阿拉伯文學,很多人馬上想到的是《一千零一夜》,這是很正常的。這部作品按照成書的過程可以分成四個部分,即印度的核心故事、波斯故事、巴格達宮廷故事和開羅市井故事。因此,它不屬于哪一個國家,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整個中東和南亞地區民間文學的總和。

              中國讀者喜歡這部書有很多原因。首先,這部作品是最早翻譯介紹到中國的阿拉伯民間文學作品;第二,這部作品中的故事充滿了離奇的想象,常常給人以啟發和靈感;第三,這部作品全面生動地展示了中世紀阿拉伯及中東地區民間生活的場景、文化特色、社會關系,以及區域間的廣泛經濟與文化交流活動;第四,這部作品對近代西方文藝復興作用非凡,幾乎所有那個時代的文學巨匠都對這部作品有很高的評價; 當然還有第五、第六……其價值是多方面的,包含有歷史的、文化的、社會的等等。

              對中國讀者來說,一般讀者可能更注重其趣味性和獨特的文化特色,比如小朋友對《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阿拉丁的神燈》《飛毯的故事》等等非常感興趣,百讀不厭。但對于文化學者,可能更關注的是那一時期當地的經濟狀況、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

              能否舉例談談《一千零一夜》反映了當地怎樣的經濟狀況、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

              張洪儀:《一千零一夜》可以說是中東地區中世紀世俗生活的百科全書,舉幾個例子:在政治關系方面,我們看到很多哈里發和平民交往的故事,例如《哈里發和漁夫》《哈利法和村姑》,一件小事可以直接上訴至朝廷;在宗教關系方面,既可以看到虔誠的教徒無論遇到什么風險都坦然面對,一切交給主;又可以看到各個不同宗教要么互相和諧共處,患難與共,要么互相敵視,明槍暗箭;再比如社會經濟生活井然有序,可以看到阿拉伯大市場早上開市的情景:大家互致問候,長者帶領下共同禮拜,禮拜后開市,市場熱鬧非凡,各種商品應有盡有,逛市場的人們熙熙攘攘,這情景簡直和今天的中東一樣。關于職業分工最有趣的要數醫藥業,市場上賣藥的人著統一服裝、掛行業執照,鋪子里擺著各種掛著標簽的罐子或者玻璃瓶子,柜臺上放著天平和各種量器。至于對女性的描寫,雖然有很多贊揚女性聰明果敢的故事,但是貶損、歧視也比比皆是。

              您能比較一下納訓的人民文學節譯本《一千零一夜》和李唯中的花山文藝全譯本嗎?

              張洪儀:關于版本和譯本問題,事實上,我國在不同時期出版了十個左右不同版本的譯本,應該說以你們提到的兩個譯本影響最大。納訓老先生上個世紀四五十年代翻譯的譯本是他在埃及求學期間完成的,譯本來自埃及布拉格阿拉伯文版,即埃及官方版本,這個版本從語言到內容都經過了嚴格的把關,極大減少了民間手抄本中大量的語言錯誤和低俗內容。

              后來,李唯中先生發現很多流傳于世的有趣故事納先生的譯本中沒有,比如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于是他遍查英文、法文等西方版本,搜集納譯本中沒有的故事,查漏補缺,最終完成了一部上百萬字比較完整的《一千零一夜》。

              兩位先生令人尊重,他們的工作都是很有價值的。

              人民文學節譯本《一千零一夜》和花山文藝全譯本《一千零一夜》

              其實我們知道,作為民間文學的《一千零一夜》在阿拉伯文學史的地位并不是很高。而您對于阿拉伯古代和現代詩歌都有許多精彩的翻譯和研究,能否請您就詩歌在阿拉伯文學中的重要地位,具體談談阿拉伯世界的詩歌傳統?

              張洪儀:正如你們所說,因為《一千零一夜》語言通俗甚至有些粗鄙,故事離奇甚至有些荒誕,且不乏與宗教信仰相背離的內容,所以難登大雅之堂,在文學史上地位也不高。相反,阿拉伯人非常熱愛詩歌,整個文學史幾乎就是一部詩歌史。直至近代,小說和戲劇才躋身其中。

              阿拉伯古代文學大多是靠口耳相傳,詩歌作品容易記憶,因而形成傳統。傳統阿拉伯詩歌具有嚴格的韻律,掌握創作技巧的人鳳毛麟角,所以阿拉伯人將他們奉為超人,是能與神明相通的人。古代阿拉伯沒有通訊工具,沒有筆錄習慣,一個人要想流芳百世必須通過詩人的作品,因此無論是部落的酋長、族群的首領、國家的國王、軍隊的將領,無不重視詩人,雇用詩人為其創作。因此詩人從民間和官方兩個渠道受到百般重視。幾句詩可以使一個默默無聞的人一夜成名,也可以使一個聲名遠播的人臭不可聞。

              直至今天,我們發現一些阿拉伯國家的中小學教材、大學文學課堂仍然以詩歌教學為主,一些國家將詩歌作為非物質遺產保護起來,每年舉辦詩歌大會、詩歌競賽。因此,我認為我們在阿拉伯語言文學學習和研究過程中應該對詩歌加以重視。

              聽說您很早就開始學習阿拉伯語,能否談談開始學習阿語的淵源?

              張洪儀:我是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習阿拉伯語的。那時候我還很小,學校推薦去參加外語學校考試,考的人很多,記得我參考的考點排著大隊。考上的人很少,我所在的小學和生活的居民區好像沒有發現其他人考上。考上了就非常高興,對于選擇什么語種完全不懂,所以學習阿語應該說是命運使然。每天都有阿語課,幸運的是老師們都是名校名師培養出來的,這一點我后來才知道。我的老師李琛、伊宏、丁文后來都是阿語界重量級的人物。此外,還有外教。外教不是偶爾來上一次課,而是主要角色。應該說,外語學校給我們提供了當時能夠提供的最好的教育條件。

              后來經歷了文化大革命,我的學業有所中斷,由于受教育過程不完整,中文、阿文學得都不夠好。但是,我是從心底里喜歡阿拉伯語的,而且我認為自己也比較適合學這個語言,也就是對這個語言比較敏感。比如,一個單詞我只要接觸過,就很難忘記;再比如,與阿拉伯朋友交往很放松,換句話說,可以快速地深入其內心,就仿佛與中國人交往一樣。

              您可以談談您參加過的阿拉伯世界的詩歌大會嗎?這樣一種鮮活的口傳傳統,對阿拉伯現代文學的創作有些什么影響?

              張洪儀:在留學期間,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可以說學校里所有相關活動一次不落。我們還不失時機參與文學界的其他活動,從詩歌大會到著名詩人作家追悼會。我們曾經在由中國援建的大馬士革體育館親耳聆聽了著名詩人尼扎爾·卡巴尼的詩歌吟誦大會,感受了現場的熱烈氣氛。前幾年我也有幸參加了阿爾及利亞5月詩歌聚會和黎巴嫩詩歌大會。盡管現在,阿拉伯文學形式與體裁不斷豐富,但是提到詩歌,沒有阿拉伯人不充滿激情的。在阿拉伯小說里我們也常常讀到名人名句,作家們不遺余力地引經據典,展現著自己深厚的文化底蘊。

              作為一名對阿拉伯散文和詩歌都非常有研究的資深阿語人,請問這兩種文化傳統上的共性和差異給您的翻譯帶來了哪些影響?

              張洪儀:中阿兩地文學差異巨大,首先是文化缺省。漢語中存在著阿拉伯文化缺省,但因為我國也有游牧文化,加上穆斯林學者對經學的翻譯介紹,相對少一些。但是,阿拉伯語中的中國文化缺省可以說能達到百分之三十至四十。所以我們說差異巨大。

              比如說“儒釋道”、五行八卦、風水八字、建筑格局、天干地支,屬性、各種游戲,比如六博、樗蒲、彈棋、圍棋、馬吊、麻將、押寶、花會、字寶、辭令。再比如酒:各種藥酒、補酒,可以用一言難盡來描述。在翻譯《金瓶梅》中李瓶兒出殯時,都快難死我了,必須想象做法的場景,翻了很久。中國文化的博大和深邃是很多其他文化難以企及的。

              這兩種文化傳統的差異性就給翻譯造成困難。如果我們放手讓阿拉伯朋友翻譯中國文化典籍,可以想象他們在理解上會有多么大的問題,出于不得已,重要的典籍我們不僅應該幫助他們翻譯、校對,甚至自己也應該積極參與。可能我們翻得并不好,我們的語言不夠好,表達不夠到位,但是先把基本內容翻譯過去,然后期待阿拉伯朋友的參與可能更利于講好中國故事。這是我對文化典籍外譯的想法。我翻譯大中華文庫項目《金瓶梅》就是秉著這樣一種精神。翻得不好,請大家評頭品足。

              您是阿拉伯小說布克獎十二年來的第一位中國評委,能否談談今年年初前往中東參與評獎的經歷?阿拉伯布克獎的評審過程有什么特別之處?聽說今年您是在耶路撒冷度過大年初一的,有什么感受能跟我們分享的嗎?

              張洪儀:今年,受中國阿拉伯文學研究會委托,我成了十二年來第一個阿拉伯小說布克獎的中國籍評委。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榮譽,也是整個中國阿拉伯語界的榮耀和驕傲,我們文學研究會成立四十多年了,終于得到了國際認可,有機會參與如此重大的阿拉伯文化活動。這個活動要求評委在三四個月內閱讀一百三十五本阿拉伯小說,提出一個十六部小說的長名單,然后在十六部小說中選出六部進入短名單,最終評出一本獲獎小說。評審團一共只有五人,每年均有一名外籍評審。

              評審工作分為三段,第一段是1月2日,地點伊斯坦布爾,第二段是2月3日,地點安曼——東耶路撒冷,第三段是4月23日,地點阿布扎比。整個評審工作計劃性強,過程公平公正,沒有任何非文學、非小說的考慮,無論是作家國籍、性別、宗教信仰與派別還是政治傾向都沒有對評審造成影響。評審過程中,沒有人向我透露過任何個人傾向性意見,也沒有人給我提出給某一位作家投票的要求。

              作為一名非阿拉伯國家評委,我的意見經常很重要,每次評審會議幾乎都要求我率先發言,表達自己的意見。我想這不僅是評委會重視我的意見,而且他們認為我沒有任何阿拉伯背景,應該說是公正的。

              我是2月3日到達東耶路撒冷的,4日,也就是我國的大年初一早上醒來,我竟然在東耶路撒冷橄欖山上。這種奇妙的感受真難以用語言來形容。耶路撒冷不僅僅是幾大宗教的圣地,也是每一個阿語人都向往的地方。由于戰亂,我一直沒有機會去那里,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遺憾。這一次偶然的機會竟然讓我了卻了多年的夙愿。我一大早就起身到陽臺上,目光掃過橄欖山上的一草一木,我凝望著長得很奇妙、像巨大燭臺一樣的南洋杉,眺望著古城里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的巖石圓頂清真寺金頂……當然我也有機會看到了高高的隔離墻,遍布的各種隔離網、隔離柵欄、隔離繩索……我暗暗在想:這里的風光如此旖旎,氣候如此溫和,人怎么都生活在各式各樣的牢籠里?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大眾對阿拉伯文學的了解可能僅限于一些耳熟能詳的作品,您能否介紹一些中國對阿拉伯文學譯介和研究的新進展?

              張洪儀:近年來,隨著我國文化軟實力的崛起,中阿典籍互譯工程開始啟動了,多家出版社都在出版中阿文互譯書籍,從大中華文庫項目到兒童文學作品都有。中譯外的作品很多,如:《老子》《孔子》《孟子》《墨子》《荀子》《屈原》《唐宋詩選》《唐宋散文》《宋元詩選》《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金瓶梅》,以及當代作家獲獎作品等。外譯中的作品目前還以已經出版的阿拉伯文學作品再版為主,如:《懸詩》《阿拉伯經典散文選》等等,還有一些新作品,如獲得了布克獎的《竹竿》《日落綠洲》等等。身邊很多同事手頭都有翻譯項目,這真是一個可喜的事情。隨著政府投入的不斷增加,兩地交流的不斷擴大,相信互譯的作品會越來越多。

              譯成阿語的中國傳統典籍,是否能夠出現在阿拉伯世界的大眾圖書出版市場上?還是目前仍以學術交流參考為主?這些作品是否能夠被阿拉伯世界的讀者所接受呢?

              張洪儀:中國外譯圖書肯定會出現在各國的圖書博覽會上。現在外譯圖書一方面是為了滿足國外讀者想了解中國的迫切愿望,另一方面,這方面更重要,是為了給漢學家提供更豐富的研究素材。所以,我以為確定大中華文庫外譯項目的專家們是很有水平的,絕不是盲目的。我開始翻譯《金瓶梅》的時候也有顧慮,甚至有阿拉伯朋友提醒我不要做,有壞名聲的風險。但是,當我認真閱讀了這本書以后感覺到,比起全書對晚明社會全景式的呈現、對人生百態變幻無常當需認真把握的警示,書中的情色描寫簡直太微不足道了。一部以一個人物的人生故事為主線寫就的小說,首先應該說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而不似以往小說的故事集成;其次一個底層的小官員上連宮廷、下連社會中形形色色各個階層,在沒有任何背景的前提下,上躥下跳,經商賺得大錢,當官官運亨通,用的什么手段,走的什么路徑?當然世事難測,輸贏無定,種其因者,須食其果。這深刻的人文意義我想具有人類意義,不分宗教信仰與政治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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