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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文學》2019年第9期|南子:西北有浮云(節選)

              來源:《上海文學》2019年第9期 | 南子  2019年09月29日09:11

              五月沙棗花開。“沙棗花一開,姑娘就想嫁人了。”每到這時節,維吾爾族老人都這么說。

              他們說沙棗花的氣味催情。

              當棗果兒落在地上與棗花一起在泥土中發酵,那腥甜而腐爛的味道彌散整個南疆大地,讓我感覺自己之所以還留在這兒,就是被這股子邪氣給困住了。

              01

              周六或者周日,吃過晚飯后,看嚴小宓穿衣打扮是我唯一專注的事情。

              1984年的奎依巴格鎮(注:奎依巴格,意為理想的花園)像南疆戈壁灘巨大無垠的葉片上的一小塊疤痕,而這個年輕的女孩就住在這疤節的某一處平房,對鏡佝腰,一遍遍在臉上涂抹著膏、霜、水、粉。美人魚牌眼線筆、紫羅蘭散粉等廉價的化妝品鋪了一桌子。

              這個時候,作為妹妹的我半臥在房間一角的舊沙發上,一會兒舉著報紙大聲念新聞標題,一會兒走來走去假裝拿抹布擦桌子、擦板凳,可是眼睛時刻看著她在鏡子前改頭換面,看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鎮女孩在散發著煤煙味的黃昏,怎樣綻放成一朵塑料花。

              要知道,嚴小宓在她的少女時代就有一種成熟婦女的氣息。真正的少女不是她那樣的。每到沙棗花開的時節,我在令人頭暈的氣味中想到了她。可是就這一點,深深迷住了當年天真無知的我。面對她,我時常像是自我懲罰似的,經常搜索我身體上的每一處丑陋:皮膚像失血似的蒼白且粗糙,肥大的蒜頭鼻上撒滿了黑芝麻般的黑頭白頭,臉頰兩邊的法令紋很深,油膩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看人的目光是怯怯的,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還經常伸手插進衣服里,狠狠擠捏滾圓肚皮上的一圈肥肉——個頭不到一米五的我,當年的體重居然有一百二十多斤了。在漫長的青春期,一個過于招搖輕浮的姐姐,無疑壓制了我追求美麗的欲望。

              此刻,客廳墻上的一面鏡子映照出嚴小宓的臉,也映照出我的臉。

              嚴小宓當然知道我喜歡盯著她看,盡管她瞥都沒朝我瞥一眼,但空氣中某種顫動,仿佛從她頂得高高的、豐茂張揚的頭發的天線傳遞了過來——那是她一身俗氣的華美裝扮給四周空氣通了電,對我一遍遍地說:“你來看我吧,來看我吧,羨慕我吧。”

              最后,她踩著一雙腥紅色人造革高跟鞋,騎上自行車前往小鎮舞廳。

              去往小鎮舞廳的路上還有一些像她這樣的女孩。當她們脂紅粉白地走出家門,個個都畫著自認為最好最美的、讓男人們看了走不動的妝。她們三五成群地走在路上,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鳥,給夜晚的小鎮大街送來幾分人間氣息。

              這一年暮春,奎依巴格鎮第一家舞廳開業了。舞廳是由鎮機關禮堂改造的。當舞廳的燈光越來越暗,越來越炫,對于邊疆小鎮的人來說,這種閃著五光十色的霓虹無疑是一種沉醉劑,一種時髦——三步、四步,快四慢四的舞曲換了一支又一支,《藍色多瑙河圓舞曲》奏出了熱帶風情,女人的裙裾如熱浪,一點點地朝著舞廳的中心移動。又換了一支快四的舞曲,一條條裙子怒放,全場女人的長頭發短頭發在快節奏的音樂旋律中刮起了黑色旋風,成了獸鬃。白天那緊繃的肉欲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了下來,每一個人都在全力以赴地舞動、旋轉,像波濤一樣要涌出封閉的堤岸。

              在這些旋轉著的女性當中,我的姐姐嚴小宓看起來是一個多么快活的人——是的,她跳舞的時候最快活,舞廳的男人們都接二連三地請她跳舞。她穿著俗艷的紫紅色金絲絨長裙,露出白色鉤花的三翻假領子,輕撫男舞伴的肩膀,眼神灼熱,像似兩汪熱油。她人生所有的明媚,都在此刻盡情燃燒了。

              舞會結束的尾聲,轉暗的燈光不斷變換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舞廳響起了歇斯底里的迪斯科音樂。我看到所有人的面孔都在變形,隨著音樂汗水淋漓地肆意扭動著年輕的臀部,舞伴們之間相互拉扯著,好像生怕對方不小心變成了別人,擁擠的空間充滿了煙味和令人頭暈的體臭味——那是雄性與雌性動物在一起的味道。

              有一次,我大著膽子跟著嚴小宓進了鎮舞廳。那天,我穿著寬大的豆綠色卡其布夾克衫,而女孩們則穿著當時流行的長長短短的裙子。除了穿著,我發現我跟別的姑娘不一樣,她們快樂、放肆,渾身散發出小鎮姑娘的浮淺的風情,三五成群團在一起,時而爆發出莫名的笑聲。而我臉色蠟黃,神態舉止顯得拘謹,可以說是束手束腳。

              整個晚上,我縮在舞廳靠墻壁的一個小角落,為自己的寒酸和過時感到難過,我覺得這個地方不屬于我,我只是一個偶然的闖入者罷了。舞池里,男女之間相互摟抱,欲退還迎的神態,又讓我的心變得火熱和蠢蠢欲動,竟有些喜歡這里的氣氛了。

              嚴小宓跳完舞回到家,迎接她的經常是一個煩人的夜晚。她聽到廚房里響起了鍋蓋落地的聲音,然后聽見母親在咒罵自己,她的怨訴自有她的風格,無論憤怒與悲傷,都有其突如其來的紊亂的方向。她罵一會兒,又調轉槍頭,罵起了我父親,抱怨他無能,當“右派”離開家這么些年,回來也沒讓家人有好日子過,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定是上輩子祖墳沒埋好,讓自己嫁錯了人,生錯了孩子。

              嚴小宓早就聽慣了這些陳辭濫調,她一聲不吭地洗刷后脫衣睡覺。枕頭很柔軟,燈光很朦朧,厚厚的棉被有白天曬過的陽光的味道。這味道讓她安靜,也讓她困倦。

              我母親憤怒的咒罵聲時續時斷,經過散漫的變奏,竟成了她在這個夜晚的催眠曲。

              02

              我經常跟蹤我的姐姐嚴小宓。

              一天傍晚,我去小鎮的“三味書屋”買書,看見她的自行車停在門前,想了想,便來到書店對面“老程家”涼粉攤,一邊吃豌豆涼粉,一邊朝著“三味書屋”打量,深怕錯過什么。

              我看見嚴小宓專心地翻了一本又一本雜志,不用說,我也知道是《人之初》《知音》《大眾電影》《故事會》之類的貨色。她邊翻書,邊四處打量著什么,臉上帶著造作、空洞而又寂寞的微笑。

              多年后,我想起這一瞥,感覺自己的心理陰暗和不大方。

              那天傍晚,嚴小宓穿著一條黑色緊身短裙,黑色超短裙是當時小鎮時髦女孩的標配,還沒有后來那樣暖昧的特指含義。

              除了超短裙,我還注意到了她那雙緊繃而結實的腿,在靜止中壓抑著微顫。肉色長筒絲襪沒能將這雙赤裸的腿界定為情色用途,但一看到這腿,多數男人就會想,這雙腿不是用來走路的,而是要用它勒住他們的脖子。還有她腳下那雙紅色高跟鞋。這雙人造革皮鞋是她托人從烏魯木齊帶回來的。鞋的顏色腥紅,有如雪地上的血跡,帶著某種不祥的氣息。這雙鞋被她視為心愛之物,成天穿了又穿,直到皮色暗淡,鞋板微微開裂,猶如一道陳舊的窗縫。假想有一天,我將從這里向逝去的時光瞥去一眼,正是這一眼,便被過去的時光擊中——一切都將在變化中面目全非,走向命運的反面。

              不一會兒,嚴小宓從書屋里出來了,手里拿著《知音》和《故事會》《人之初》,推著自行車在馬路上慢慢地走,而我也在距她不遠處慢慢地跟著她。

              天色暗了下來。

              這條馬路大部分路段沒有路燈,有的話,也被當地的“小巴郎”(小男孩)用石子打破了,仍幸存的幾盞燈是冷光燈,散發出一大圈死白的光暈,而一輪殘破的小鎮城區之月,帶著些許寂寞的光暈,映照出嚴小宓腳下紅色的高跟鞋。她一路造作地左右扭擺——那雙鞋的鞋跟很高,高得令她在某一瞬間脫離了這個世界,變成了一種像鳥又不像鳥的奇怪生物。

              有一天,我偷看了她藏在枕頭下面的一個練習本。她的日記本。

              “我今天在燈光球場里看到他了。他和鎮機關文體部的小高幾個在打籃球,我遠遠地就認出他了,他滿身是汗地滿場跑,沒看見我,打完球了,他提了兩大桶水從球場走出好遠,他的力氣可真大。”

              “今天晚上跳舞結束后,他給了我一套郵票,是蝴蝶郵票小型張。四方聯,這是我一直就想要的。我很興奮。他的身體和我挨得很近,特別燙,像渾身發燒了似的燙。他還讓我碰碰他。”

              “跳舞的時候,他的衣服有一股煙草味道,真奇怪,我從沒看見過他抽煙啊。”

              “他今天說,有機會要幫我洗頭,我爸媽還沒幫我洗過頭呢。我點頭答應他了。還沒正式洗呢,他就開始摸我的耳垂,我癢得不行了,他可真壞。”

              “他今天跳舞的時候問我,他好在哪里,我說你又不是‘文化大革命’,我不知道你好在哪里,反正好就對了。”

              看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小時候是聽過一首歌,叫《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這些妖里妖氣誘惑而又禁忌的話語從練習本大著膽子溢出來,在漫長的夜里生根發芽,越發讓我覺得,嚴小宓像故事傳說中某種精力充沛的動物,是一頭我從沒見過但聽說過的母豹子母羚羊?還是別的什么動物?但肯定是一種雌性動物,猛烈,無所顧忌,身上還帶有一種天然的未被馴服的野性。但這些形容好像都不像她,但好像又都是她。

              這樣的姐姐,是我父母沒把她教育好嗎?

              她與我,為什么如此不同?她在稟性上,像誰?

              那,嚴小宓是個女流氓嗎?她是否跟男的接過吻?青蔥歲月,一個又一個吻攝魂心魄,像閃電一樣掠過身體。而我是好女孩嗎?好女孩一般都不太有趣,故事太少了,干巴巴的,有趣的事情都是壞女孩干的。這些,是我好長時間都沒想清楚的問題。但是,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塵世中火辣辣的欲望。那種“想成為她”、“我想是她”的欲望將我緊緊束縛。

              我清楚地知道這欲望中有兩個重點:一個重點是她腳下的紅色高跟鞋,另一個重點是她骨子里的輕浮和放肆。有時她坐在椅子上,蹺起一條腿,來回輕輕擺動著,紅色高跟鞋清晰地勾勒出她腳掌的輪廓,讓我不由地想到,她將帶著對危險的親近,向一個又一個男人走去。

              我對這雙紅色高跟鞋產生出一種無法形容的傾慕。還有她的輕浮與放肆,有如烈焰焚身,讓我對“自暴自棄”這個詞有了向往。

              我有些想不開,我們同為姐妹,血脈相聯,為什么稟性相隔得這么遠?我的世界如此狹小,狹小到無法安置我的心,小到嚴小宓都在鄙視我嘲笑我——但其實,她當時已經懂得的事,我現在還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她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一個暮春的中午,嚴小宓向我展示過她新做的衣服后便睡下了。半開的窗戶涌進沙棗花開放時的濁重氣息,讓我頭暈。我皺著眉頭關上了窗戶,但仍有光線透進來,照在她熟睡的軀體上。

              我用色欲的眼睛一點點描繪嚴小宓的身體地圖——被乳尖撐起的襯衣輪廓,脊背的曲線,還有小腹的弧度——不知為什么,有她在,屋里就會有類似牛奶的氣味,有點兒甜,又有點兒腥,一股來自雌性之軀的熱氣,從她身體細微的毛孔中發出淡金色的光,她胸口撐起碗尖大的輪廓結實明亮,小腹底下卻是暗的——她的青春,她的圓熟,她真切的女性含義,似乎會從靜止的指縫往外溢。

              只是,這眼前可聞可感的一切,有一天它會破碎嗎?會褪色嗎?它的光澤,會永遠消失嗎?如果,它破碎后消失了,那么這個世間,還會有誰隨她而去?

              她的青春如此驕縱,站在她的面前,我總是戰戰兢兢,生怕怠慢了她,知道自己貌不如她,如此類推,似乎什么都被她比了下去。當她美得頭暈目眩,氣焰囂張,我開始預感到她的命運多舛。

              數年后,當她的青春終于下落不明,處在命運的下游,沒有人再來議論她,她就像是一道沒有雷聲的閃電,徹底消失了。

              這是一個令人生津到無人問津的過程。

              03

              沒多久,我那唇紅齒白的姐姐嚴小宓,被好事者暗自列為鎮“四枝花之首”。“四枝花”這個說辭,有一點歡娛曖昧的性質在里頭。除了這個,鎮上還有“九龍會”、“十三太保”等等小幫會。鎮子很小,很快就傳開了,當事人的父母感到惱怒,可都是些懶散怕事的人,也沒有精力過多地追究,只是在家里呵斥自己的孩子要小心。

              從小到大,嚴小宓時常給我她的舊衣物穿,好像理所當然。她的衣服帶著雌性動物的甜酸氣息,像冷凍過好久的橘子味兒,不臭。她的舊衣服沒有汗漬沒有污穢,她的身體沒有疾病和隱患,就像她的皮膚散發牛奶般的光澤,新鮮好喝。她的氣味常常撫慰著我入睡。

              我默許了她的驕縱,只好拾她的舊衣服穿。從我出生開始,從童年開始,從少女時代開始,我就一直等著她氣息不明的舊衣服一件件地向我遞過來。

              我母親似乎也已經注意到她不同尋常的模樣了,她自己一年到頭灰溜溜的,像活寡婦似的裝扮,看見大女兒每天換著花樣打扮自己,花枝招展地到處招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別人家的女兒。

              1984年是一個重要年頭,春天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傳說在南疆及周圍幾個縣城悄悄蔓延——一號病來了,有人死了。傳說一號病的瘟疫病源來自戈壁沙漠中的旱獺。一時間,果園里的葡萄蘋果沒人吃了,小山似的堆在菜市場等著爛掉,雞鴨更沒人敢買了。鎮農貿市場、學校及街頭出現了一群背著噴霧器四處噴灑藥水的人。那些日子,鎮上到處都是來蘇水的味道。天空血紅。

              小鎮唯一一條公路的路口搭起了臨時帳篷,有三四個中年男人晝夜住在這里,登記往來的車輛和外來人,還用噴霧器往他們的身上噴灑濃濃的消毒藥水,藥水味道令人作嘔。距臨時帳篷不遠處,有成百上千的男人在塵土彌漫的鹽堿灘挖溝渠。他們為了節省身上的衣服,勞動時也光著上身,在陽光下上下起伏,散發出膠質的光芒。

              到了晚上,帳篷里亮起一盞橘黃色的小燈,收音機高亢激烈的秦腔,刺破了未知的、漆黑的曠野,這一切混合在晦暗的夜氣中,也混合在哀愁與荒寒中。兩個月后,一號病事件轉眼平息。但是,還有什么不一樣的事情發生嗎?

              這一年,廣播報紙上正提倡“人人能掙會花”,號召老百姓多花錢多消費。有一期報紙上的新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期報紙做的就是“能掙會花的先進典型”,記者在這篇文章中盡情嘲笑了“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陳舊思想觀念,還走訪了河北一位當年風光無限的“萬元戶”,記者贊美了這個“萬元戶”家的擺設、他全家人的著裝以及豐盛的飯菜,并熱情洋溢地作出了結語:“在當下的中國,這樣的家庭還有很多,很多。”

              我記得當時,自己坐在鎮機關禮堂前的臺階上看這張報紙,這張報紙原是要用來包裹從巴扎上剛買來的一堆小白杏的。我捧著皺巴巴的報紙,看著遠處,好像遠處有著報紙上所說的那種熱氣騰騰的生活——

              但是沒有。我的人生仍在小鎮的圍欄之中。

              這一年暮夏,三洋牌收錄機——俗稱“半頭磚”收錄機在小鎮流行了起來。它的外形有如黑色磚頭,像早期人類制造的青銅器那樣稚拙而天真,這是繼紅色鳳凰牌自行車后,嚴小宓所夢想的又一個心愛之物。

              南疆灰蒙蒙的春天,奎依巴格鎮的時髦人物從“半頭磚”聽到了美妙的歌聲:費翔、李谷一、張薔、謝麗斯、王潔實等等,他們的聲音在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就像是一條顏色鮮艷的絲帶,被電流的水草糾纏著,攪來攪去。

              他們的歌聲也是氣味。

              三洋牌“半頭磚”錄音機是錢胡子從廣州走私來的。那時候,走私行為是違法的,他冒死帶回來三臺機子,讓鎮上的人羨慕不已。錢胡子是個穿尖頭皮鞋、飄灑著爆炸式長發的“不良青年”。在小鎮人中,他是從鎮技工學校畢業后第一個下海做生意的,走私電子表、香煙——至少,在當地人的眼中,他就是一個不學好的“社會人”。

              他常托人從內地購進一些歌手磁帶,那時候,買一盤空白磁帶需要大約三塊五,而他托人從廣東購買“母帶”和空白磁帶的同時,還買來很多印有歌手頭像的磁帶封皮,樣式與原版一般無二。進行翻錄、包裝后,就在學校、工廠門口以每盤五到八元的價格出售,短短時間里,他掙了不少錢。

              他還賣明星大頭照的貼紙。那時候,奎依巴格鎮的孩子最喜歡的是港臺歌星影星的不干膠貼紙。這貼紙是從廣東傳過來的,最熱門的大致是翁美玲、張曼玉、林青霞、鄧麗君、成龍、劉德華這些人的圖照——一張明星畫片也就方寸大小,若干張相連為一版(張),大張不干膠一般是十六開的,一疊疊地擺在小攤上,買一張買半張都可以。

              孩子們狂熱地喜愛他們,就像我父母熱愛著李鐵梅、吳清華——他們買來后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還到處粘貼,鉛筆盒、書皮、書包,乃至家里的白墻、家具、床頭、鏡子上等等,老師和家長屢禁不止,收效甚微。

              錢胡子連續幾個月在鎮二中學校門口賣這些小物件,結識了這所學校不少女孩子,其中就有嚴小宓。

              一天,錢胡子見到來他的小攤上買明星貼的嚴小宓,發現她比從前憔悴了很多。他很體貼地說,你的情緒怎么這樣糟。他又說,別害怕,我會幫助你的。他的聲音很低,但嚴小宓卻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周圍嘈雜的人聲在她的耳朵里神奇地退去,她聽到了一句話,從眼前低沉的男聲里親切地踱出,飽滿、清涼、美好,像是人世間最美好的聲音,只為著眼前這位受了委屈的少女。這句話就是:別害怕,我會幫助你的。

              見周圍沒人,錢胡子從黃挎包取出一個包裹,打開,是“半頭磚”收錄機。后來,它在嚴小宓許多重要的生活場景里出現,從里面傳來的聲音,就像是一條條顏色鮮艷、線條優美的魚,纏繞著她的生活。

              “你喜歡嗎?”錢胡子看著嚴小宓說。

              “這機子顏色太深了。”嚴小宓貌似內行地挑剔。

              “顏色深?你挑一個顏色淺的給我看看。廠家都是這個顏色的。”錢胡子淡淡一笑。

              嚴小宓臉紅了,朝他嫵媚一笑:“哦,是嗎是嗎?”

              錢胡子見狀,立刻聲音低了:“你喜歡嗎?”

              “我喜歡怎樣,不喜歡又怎樣?”嚴小宓故作輕蔑地說。

              “你喜歡就送你好了。還有這些貼紙,有劉德華的,《上海灘》許文強、馮程程的,《射雕英雄傳》黃蓉的全套。”嚴小宓的目光停在了個體戶錢胡子腳下的財富地帶,她注視著他,好像他是透明的,她必須通過這張臉,去看見那個眩暈的承諾。

              “你為什么要送我這些?”嚴小宓明知故問。

              他似笑非笑地注視著她,不說話。嚴小宓感覺到這種不自在,瞥見了他眼中的自己——漲得通紅的臉、微張的嘴唇、細鋼弦般緊繃的頸部肌肉。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有某種潛在的墮落的可能,令自己為之屏息。

              “你靠過來一點,我告訴你為什么要送你這個。”然后,錢胡子貼著嚴小宓的耳朵輕輕說了一句話,嚴小宓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一邊笑一邊用拳頭輕重不一地捶打他的胸脯,那動作和笑聲有一種天真的放蕩。

              錢胡子收攤,倆人一起去了小鎮安寧渠旁的沙棗林。嚴小宓面對綿延不絕的沙棗林的表情是迷惘的。

              棗花強烈的熏香四處翻騰,好像在夢中浮游。她覺得頭暈。

              這帶著肉欲狂歡的味道有如嘩然作響的波浪,把自己單獨推到一個無人的沙海中——一切都遠離自己了。唯獨那種致死人的香氣鉆入她的肺部深處,她面色潮紅,看到自己的身體就要從這片孤島上浮起來了。

              她抓著錢胡子的手說,你快看,我浮起來了。

              嚴小宓傍晚回家時帶回“半頭磚”收錄機。當我看著她提著紙盒子朝家門走來時,我知道,由她挑動的事情發生了。一路上,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朝上彎,好像眼見的一切是那么地妙不可言。

              回到家,嚴小宓一把扯開包裝盒上的膠帶,打開了紙盒,很小心地將收錄機捧在了手上。她入迷地看著這只磚塊大小的玩意兒,像行家一樣把開關按鍵彈開,又關上,這樣反復了很多次。

              這件突如其來的禮物讓我家人感到了不安——很多年來,從沒有人給我家帶來任何新式的物件。這個能唱能聽的小鐵盒子,帶著大城市的氣息,無疑將我家如牢籠般的幽閉世界打開了一個缺口。只是,這個昂貴的鐵盒子是由一個名聲不怎么好的男子送的,讓這個東西有了一種曖昧而又上不了臺面的感覺。直到晚餐時,大家都不談這個話題。嚴小宓好像有了心事,不吃飯,坐在那張靠墻的椅子上擺弄收錄機。

              “過來吃飯吧。”母親招呼她。

              “我不吃。我想一個人待著。”嚴小宓的聲音很冷淡,母親不安地看她什么也不做,神情怨毒地抱著那臺誘人的收錄機。

              “你為什么拉長臉?”

              母親長嘆一口氣,突然冷冷地說:“我祖墳沒埋好啊,生出你這樣的賤貨女兒。”她又開始了那些陳詞濫調,她突然提高了聲音:“你要這個收錄機給誰聽?這東西對你毫無用處,你把它給我。”嚴小宓將它遞了過去。我母親長久注視著這臺全鎮都很少見的“半頭磚”收錄機,神情變得怪異。

              “這個賤貨,人家給你就要。這是白給你的東西嗎?”

              母親雙眼緊盯著天花板,一臉羞憤的樣子,低聲罵她賤貨賤貨賤貨,好像這是她的本名,讓嚴小宓好氣又好笑。她不知道自己把收錄機遞給母親的那一刻,母親從中想到了什么,這份昂貴的禮物,在她身上究竟喚醒了什么樣的青春、什么樣的被壓抑的熱情呢?

              嚴小宓的嘴角流露出一絲嘲諷。她知道,母親是不可能讓自己把這臺收錄機還給錢胡子的。當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時,母親也站了起來,仇恨開始爆發了,她撲向嚴小宓,揮著拳頭,以全身的氣力砸向她,以她當母親的權力的力量,以她同樣強烈的疑惑的力量,還有屈辱的力量。我母親一邊打她,一邊說起了我父親在十多年的“右派”勞改生涯中,她孤兒寡母的艱難日子,還有她的疾病、她的疲憊、她的貧窮。以及,這一切所帶來的各種屈辱、委屈還有不甘心。

              我父親在一旁冷眼看著,慢慢挪開了身子,以免母親的拳頭不小心砸向自己。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十幾分鐘,母親累得在椅子上平靜了片刻,一句話也不說,然后站起身,再一次撲向嚴小宓,嘴里反復說著之前的話:“你為什么要他的東西,你跟這個流氓睡覺了嗎?你這個賤貨女兒。”

              嚴小宓尖叫躲避:“我沒有跟他睡覺,我說我喜歡收錄機,我想練跳舞,他就把機子給我了,我連問都沒問過他。”嚴小宓的頭發被母親打散了,隨后跌倒在她腳下,當她試圖扶著凳子腿站起來的時候,我母親用腳又把她踢倒在地,得意洋洋地說:“你老實說,你跟他睡過沒有,你承認了,我就放過你,你這個賤貨女兒。”

              “我沒有——”嚴小宓在重復了無數遍這句話之后,再一次哭起來。

              我母親無法忍受女兒重新站起來,她隨便做出一個什么動作,似乎都會惹惱她。最后,嚴小宓妥協了,她躺在地上緊抱著腦袋小心地保護自己,不再掙扎,

              “說,你跟他怎樣了,他睡了你對不對?然后他給了這個不值錢的機子,對不對?你這個賤貨女兒。”母親反反復復地說,因為疲憊,她的聲音有幾次都低了下來。嚴小宓在地上蜷曲身體,費力地喘息著,緊閉眼睛像睡著了一般。我母親打累了也罵累了,直挺挺地半躺在椅子上,屋子里不再有人說話,嚴小宓也不再哭泣。

              我母親很快就睡著了,腦袋一頓一頓的,嘴巴半張著,在她自己的世界中飄浮著。是的,當我們看到此時此刻的母親,就知道任何人都再也不能怨恨她了,連我的父親也是。

              我的母親——她曾強烈地熱愛過我的家人,正是她那持續不斷的、無可救藥的熱愛使她精疲力竭,讓她變成了現在這樣。是的,生活是可怕的,而現在,母親和生活一樣可怕,令她陷入了無助的地步,讓她以這種姿勢得以在此休息,就像此刻的睡眠。

              甚至連死亡,在此刻都不可能再打攪她了。

              我冷眼看著這混亂的一切,將扔在桌旁的磚塊收錄機抱在懷中,摸索著按下了其中一個黑鍵,從這個小小的灰黑鐵匣子里傳來了一首節奏激烈歡快的迪斯科音樂——那是國產電影《客從何來》里的音樂。

              這部影片說的是我國賓館服務人員和外貿工作人員在某次外貿商品交流會上,積極熱情地接待外賓,并配合我公安機關破獲外國特務的故事。可是,就是這么一部故事簡單的電影里,居然出現了一段讓人熱血沸騰的音樂。

              后來,每次嚴小宓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她都要跟著搖頭擺尾的:“吼、吼、吼,跳個discoqueen,擺擺手、搖搖你的頭,所有煩惱都從你的腳下溜走”,“跳跳探戈,跳跳哈索,不如來跳迪斯科它花樣最多”——對她來說,這是最動聽的音樂了,這旋律如甘如蜜、如云般流動,百聽不厭。因為這個音樂的節奏,與蝙蝠衫、腥紅嘴唇、夸張的塑料耳環早就長在她心里了。每當她打開這個神秘的小黑匣子,聽著這音樂,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加明亮。而同樣喜歡這支音樂的父親,卻顯得更加衰老。因為他好像從這支歌里聽見了自己曾經汩汩流淌過的青春熱血,猶如一只被禁錮的鳥兒在拍打著窗玻璃。

              每當我母親打過嚴小宓,她就格外地想從這支歌里得到些許安慰。她想,或許自己在不遠的將來離開這個南疆小鎮時,腦海里響起的聲音,將會是這首迪斯科音樂——因為,這是歌頌未來的贊歌,是歌頌出發的贊歌——自己所期待的就是融入到這首產生于城市誘惑的節拍中去。

              遠方的大城市瑰麗神奇,充滿了無數未知的相遇,當然還有愛情。

              而這首歌,正是為了這種誘惑而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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