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u5qqt"></code>

  • <tr id="u5qqt"></tr>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19年10期|陸穎墨:金鋼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10期 | 陸穎墨  2019年10月14日09:01

    凌晨三點,礁長鐘金澤準時起床,貓腰悄悄出了礁堡的門洞,到了平臺。說平臺,也就相當于半個籃球場,整個礁堡矗立在茫茫南沙海面,底盤也不過一個籃球場大。

    今天夜里涼爽了,除了哨兵,大家都睡得很香甜。為了這香甜,礁上關閉了柴油發電機,用太陽能儲存的電保障儀器設備的運行。鐘金澤快步走到礁堡的西側,見軍犬金鋼正在呼呼大睡,百感交集。昨天傍晚,鐘金澤喂了它兩片安眠藥,它終于踏實地趴下了。

    鐘金澤瞇起眼睛,看了看平靜的海面,又仰望滿天的星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去,蹲下凝視熟睡的金鋼,像是有感應,金鋼動了一下。它醒了?沒有。金鋼舒服地翻了個身,還是呼呼大睡。聽鼾聲,比剛才還要香甜。

    這南沙的海面像鏡子一樣,一輪明月帶著滿天繁星映在上面,晶瑩剔透。放眼望去,上下兩個星空在天邊無垠處相連,分不出哪兒是天、哪兒是海。鐘金澤恍惚間,礁堡也變成了一顆星星,進入了太空。

    這里是中國海的最南端,乘軍艦到海南島至少要五十個小時,到西沙永興島要三十多個小時。去最近的兄弟礁堡,也要坐上五六個小時的艦艇。

    都說四月的南海西湖的水,浪小海面平。現在已經到了七月,海面還像四月一樣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鐘金澤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膝蓋:伙計,天氣預報準嗎?

    來南沙前,他在西沙待了十多年。島上濕度大,腿關節染上了嚴重風濕,老是咯咯作響。膝關節不同程度的疼痛,告訴他要來什么樣的天氣。小疼是天天有,如果疼得要貼膏藥,那雨就要來了。去年九月份,他調來南沙守礁,這兒的濕度比西沙還要大,所有人在礁上都要戴著護膝。在西沙,雖說小島不到一平方公里,但有泥土,有樹林和植被,在茫茫大海中具有調節濕度的能力。而南沙,礁堡就是一個水泥墩子,杵在水中央,空氣中的濕度,還有溫度和鹽分,要比西沙高出許多。所以在南沙上了礁,雖然有護膝,他還是經常要貼膏藥。一旦要下雨,就疼得受不了,得吃止痛片。吃幾片,就知道雨多大。昨天下午,他吃了,還好是一片。

    三點半了,指導員也悄悄來到了平臺。班長劉巖帶著兩個老兵抬出了橡皮筏子。鐘金澤走過去,拽了拽筏子上的繩子,有些走神。腿是不怎么痛了,心里卻痛得厲害:半小時后,金鋼就要乘著這個筏子,在茫茫大海上獨自漂流……

    金鋼跟隨鐘金澤已經五年零八個月了。在西沙,每一次巡邏,它都在前面引路。特別是在珊瑚礁上,有金鋼領著,就能在潮起潮落中,輕松避開那一條條深深淺淺的海溝。要是遇到復雜天氣,金鋼的作用就更大了。

    在西沙守島部隊中,金鋼是出了名的。它能在一群避風的漁船中發現危險品,避免重大事故;它能在漫天大霧中幫助部隊準確找到目標;它還能在臺風的間隙中,給困在哨所的幾個戰士送去食物。

    鐘金澤當排長那會兒,有天海上突然起了土臺風,一艘漁船中招,在島西邊觸礁散了架,七八個漁民都掉到海里。土臺風是南中國海的“特產”,突然生起,突然消失,神出鬼沒,無法預報。還好臺風中心沒到,戰士們開著小艇,頂風把他們一個個救到島上。漁民們感激地流淚鞠躬,但嘰里呱啦的,戰士們聽不懂說了什么。新兵劉巖是海南黎族人,在哨位值班,被鐘金澤找來,聽聽是海南哪兒的方言。劉巖一聽就急了:“他們不是中國人!”從劉巖那雙噴火的眼睛,鐘金澤馬上明白這幫漁民是哪里來的。劉巖的父親也是漁民,一年前打魚被臺風吹到他們那邊,讓巡邏艇抓住,打傷了腿。因為這事,劉巖連大學都不上了,直接到了海軍當兵。突然,劉巖抄起根棍子要沖過去,鐘金澤急忙把他抱住。

    這時,金鋼猛叫了幾聲。鐘金澤抬頭一看,島南邊海面上漂浮著一個紅點。是個漁民,被浪從西邊打過去的。鐘金澤趕緊解開摩托艇的纜繩,上艇發動引擎要去救人。不料,咯噔一下,小艇猛地剎住,他一個踉蹌,差點兒沖到海里。回頭一看,劉巖把纜繩套住了,不讓去。小艇的發動機還在快擋上運行,纜繩拉得筆直,像要飛起來。艇尾離岸三四米,他夠不著。正干著急,只見金鋼一口咬斷纜繩,飛身躍上摩托艇,快艇箭一樣沖了出去。

    快要接近目標了,浪變得更大,小艇不敢停下。眼看著漁民就要被大浪吞沒,鐘金澤冒險讓艇身劃了個大弧,小艇從對方身邊掠過的剎那,金鋼把口中的纜繩猛地甩出,對方接住了。

    臺風后,上級派船把漁民接走了。因為這次救人,鐘金澤和金鋼,還有幾個戰士都立了功,劉巖挨了個處分。

    劉巖憋了一肚子火。那天,他看到金鋼尾巴一擺一擺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踢了一腳它的屁股,那一靴子上去還真不輕。金鋼一聲慘叫,轉身反撲過來,一下把劉巖撲倒在地,白森森的牙齒壓住了劉巖的喉管。劉巖嚇蒙了。遠處的鐘金澤一看,大叫“金鋼”,直奔過來。可誰想,金鋼早就收了爪子,還咬著劉巖的衣服拽他起身。劉巖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又捶了一下金鋼。當然,這回不敢用勁了,金鋼像被按摩了一下,歡快地叫了起來。從此,金鋼老是圍著劉巖鬧,親熱得很。

    一年夏天,兩棲突擊隊來西沙海訓,上了島。帶隊的連長和鐘金澤是一個新兵連的。這小子入伍前就是省里的少年武術冠軍,當兵后又考上了特種兵學院,武藝高超是全海軍有名的。沒想到在島上能見到鐘金澤,特興奮,聊個不停。鐘金澤聽他侃,開始覺得挺開眼界,漸漸覺得話頭不對,牛了,似乎有點兒小瞧守島部隊的意思。鐘金澤就截住話頭,把金鋼抬了出來。沒想到這家伙說:“兄弟,落后啦。這金鋼,守守小島、看家護院還行,遇到我們正規軍,就差點兒事了。”鐘金澤心里不爽:怎么啦,你特種兵是正規軍,我們守島部隊就不是啦?他馬上讓劉巖把金鋼叫來:“你倆比比,看誰差點兒家伙事。”那連長說:“讓軍犬跟我比,比啥?無聲手槍一槍就夠。”鐘金澤問:“用無聲手槍算啥本事?”連長反問他:“敵人來偷襲,還約好立個規則?”他拍拍鐘金澤的肩,“兄弟,時代不同啦。”

    “啥不同啦?”鐘金澤冷笑了一下,“你用無聲手槍試試看。”

    “我不試,別坑我。”

    鐘金澤根本不讓步:“誰坑你,橡皮子彈你不會用啊?劉巖,防彈背心給金鋼穿上。”劉巖應了一聲,馬上把印有軍徽的軍犬防彈背心給金鋼穿上了。

    “別穿了,還背心呢,我是槍槍爆頭。”連長說。

    “你爆給我看看。”鐘金澤為了金鋼,為了守島部隊,非要爭這口氣。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后上級同意他們用橡皮子彈比試一下。

    比試在小操場,守島部隊和海訓部隊都來觀戰了。當劉巖牽出金鋼時,那個連長一怔:這是哪一出?金鋼居然沒穿防彈背心,卻戴上了像防毒面具一樣的頭盔。他覺得鐘金澤糊涂了,比武的要訣就是一槍爆頭或擊中心臟,不讓軍犬發出叫聲。但連長沒敢輕敵,飛快閃進了操場旁的椰林,借著椰樹和金鋼周旋。幾個來回,他賣了個破綻,突然一下跌倒。金鋼飛騰而起,直撲過來,連長迅速拔槍反身對它心臟射擊。但一扣扳機,他立刻愣住了——金鋼跳起來的時候,用左前腳緊緊護住了胸口,橡皮子彈擊中了它的前肢。幾乎同時,金鋼發出了一種人們從未聽到的吼叫,低沉而又有力,這種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連長馬上明白,金鋼受過特殊的訓練:當它被襲擊時,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會用盡全身的力量向部隊報警!

    在場的人都被金鋼的一聲吼叫鎮住了,這是一個真正的勇士以生命相許的誓言!

    吼叫聲中,連長快速向左避開。但金鋼在空中彈起的瞬間,依然盯住他的動向,變換了身姿,側身撲到了左邊,拖住了連長的右腿。

    連長服氣了!

    比武結束,連長走過去對著鐘金澤就是一拳:“沒想到你小子還挺狡猾。不讓金鋼穿防彈背心,給我賣了個大破綻。”當天,他就拿金鋼的這聲吼叫來激勵第一次參加海巡的新兵——看看人家金鋼!

    這一聲吼,也讓鐘金澤出了名。從海島的實戰出發,他在金鋼身上費了多少心血、開了多少小灶可想而知。也確實,為了讓軍犬在海島更好地發揮作用,這些年,鐘金澤真是沒少費心思,摸索出大量的經驗。

    所以,他十分有底氣向上級要求:帶著軍犬金鋼到南沙守礁。

    軍犬為西沙守島部隊立下了汗馬功勞。南沙的守礁部隊,也嘗試讓軍犬上崗。但是,經過一個階段的試訓,沒有一只軍犬能在南沙待夠兩個月,最后都讓補給船或經過的漁船捎回了大陸。那時,鐘金澤在西沙,一直關注著這件事,聽到一次次嘗試的失敗,感到很惋惜。直到去年,聽說上級決定放棄這種嘗試,開始研制“電子狗”,他著急了。因為金鋼,他對所有的軍犬都有深深的感情,他不愿意讓軍犬認這個輸。憑他的經驗,軍犬的嗅覺、聽覺,尤其是第六感覺,“電子狗”是無法替代的。

    鐘金澤不甘心!他一次次地請求,終于,上級同意他帶著金鋼再做一次嘗試。

    按照專家的結論,人在礁盤上的極限是三個月,超過三個月,會慢慢變得狂躁和思維退化,所以守礁的士兵都是三個月一輪換。但這幾年,有不少海軍官兵在打破守礁的紀錄,從三個月到六個月,再到九個月甚至一年。鐘金澤想,既然人在不斷突破極限,金鋼也應該能闖過這個難關。而且和別的軍犬不一樣的是,金鋼在海島生存的經驗豐富,更容易適應南沙的環境。特別是有一年西沙來臺風,幾乎兩個多月他們都沒出過營房,應該和南沙的空間環境比較接近。他想,一旦金鋼能在南沙礁盤上待夠三個月,那就證明,只要訓練對路,軍犬是可以守礁的。那么每三個月,就可以和守礁部隊一起輪換了。

    但是,鐘金澤還是非常慎重地展開這次任務。他提出,他先上南沙守礁幾個月,等情況熟悉了,再讓金鋼上南沙。

    去年九月,鐘金澤到南沙守礁部隊擔任見習礁長。在南沙,他感受到了和西沙不一樣的體驗。剛上礁不久,一場特大的臺風從西太平洋猛撲過來,巨大的波浪一個接一個劈頭蓋過來,像要把礁堡變成潛水艇。等到巨浪過去,剛松一口氣,臺風正面就沖擊過來。窗戶上幾厘米厚的鋼化玻璃叭叭作響,先是朝屋里慢慢鼓起,像塊軟塑料,緊接著出現了一個個發射狀的紋路。鐘金澤感覺玻璃就要炸開,問老礁長,是不是趕緊把戰士們撤到地下室去?老礁長有經驗,說不用。一整個下午,他死死盯著那鼓起的玻璃和一條條裂紋。那叭叭的響聲,總像在告訴他馬上就要炸開了。終究沒有,但臺風過后,還是換上了新的鋼化玻璃。

    第一次守礁,鐘金澤就闖過了三個月的節點,輪換時,他要求留下來。到今年三月初,他整整守了六個月。要不是膝蓋不爭氣,他還想再守三個月。當然,這六個月的見習礁長沒白當,礁盤的潮汐規律,他爛熟于心,連天上北斗星隨季節的變換,都記在了腦海里。

    鐘金澤是在今年三月隨輪換部隊下的礁。在大陸休整了兩個月,覺得腿上的疼痛減輕了,他就和金鋼一起上了南沙礁堡。

    金鋼剛上礁那十來天,可歡了。它見到了礁長鐘金澤,還見到了老朋友劉巖。應該說,金鋼上礁堡,鐘金澤已經為它打造了相對熟悉的環境。

    金鋼在礁堡上開頭那十幾天,還真沒事。日子久了,問題就來了。五月份,隨著天氣一天比一天悶熱,金鋼的舌頭也越伸越長,喘氣聲也越來越粗。有個浙江新兵小周開玩笑說:“這金鋼剛上島喘氣像奔馳,怎么現在像推土機了呢?”雖說小周是開玩笑,但說到了鐘金澤的痛處。金鋼喘粗氣,他聽著心里也憋得慌。

    小周在家里養著一條黑貝,所以見了金鋼特別興奮,沒事就來逗金鋼。他找了鐘金澤好幾次,要跟著劉巖一塊兒訓練金鋼,鐘金澤讓他先陪金鋼逗逗樂、解解悶,算是考察。

    金鋼不愧是金鋼,不管天多悶多熱,傍晚稍涼些,就跟著劉巖在平臺轉著圈跑開了。雖然場地過小,彎繞得有點兒急,有時頭會眩暈,但金鋼的跑步訓練沒有減少。一只軍犬的爆發力,全在它的助跑。如果不練,爆發力就會慢慢減弱。在南沙這么小的地盤上讓金鋼練跑步,還真不容易。鐘金澤讓小周給劉巖做幫手,這小周還真頂點兒用,上手很快。

    落潮的時候,戰士們走下礁堡,在礁盤上巡邏也帶著金鋼去。但這兒的礁盤和西沙不同,吃水深,露出水面一塊一塊,在路線上不連續,戰士們不時要踩到沒膝的海水里。好在這里海水很清,水里的礁石看得清清楚楚,戰士的腳不會踩空,只是金鋼要跑起來就很困難。看來,要讓它熟悉這兒的地形,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開始,金鋼一直由劉巖牽著訓練。到后來,小周在礁盤上的步子也扎實了,讓他牽了幾回金鋼,把他美得不行。

    一天天下來,終于堅持了兩個月,七月底到了。天氣預報,臺風和雨季一周內就要來到。雨季,戰士們歡迎,天變涼,還能收集淡水。但南沙的臺風著實讓人驚恐。

    補給艦來了,這是臺風前礁堡的最后一次補給。下次補給,要一個多月后。

    領導特地來電話問:“金鋼還能不能再堅持一個月?要不要把它接下礁盤?”鐘金澤知道這是個嚴峻的問題。這一個月臺風期,不光上級不會再派艦艇過來,其他船只也不會有了。他算了一下,金鋼上南沙守礁已經有兩個月零三天,超過了其他軍犬最高紀錄十九天。再有一個月,就是勝利。現在沒有任何失敗的征兆,憑什么讓這次任務半途而廢呢?如果這時讓金鋼提前離開礁盤,那他鐘金澤和金鋼這兩個多月就算是白來了。

    但是,萬一金鋼撐不過去呢?他心里顫抖了一下。那就徹底宣告軍犬在南沙守礁的失敗,部隊只能等上級派“電子狗”來了。“電子狗”什么時候研制出來、效果如何,不得而知。

    金鋼不能走!在南沙,鐘金澤如果這么輕易便宣告失敗,就是對金鋼的不負責任,也是對自己和部隊的不負責任。一次次難關,他和金鋼都闖過來了;一次次戰功,他和金鋼都立下來了。他的金鋼什么時候丟過人?他鐘金澤能從士官直接提干成排長,不就是因為立過一次二等功嗎?那個二等功,鐘金澤心里清楚,一半是金鋼的。

    他又想起了那次比武。發出那種吼聲的金鋼,能熬不過這三個月嗎?自己六個月都能過,要不是膝蓋,九個月也行,金鋼能頂不住這三分之一?

    礁上緊急召開支委會會議,鐘金澤的意見大家都同意。

    在軍艦駛離碼頭前的最后三分鐘,鐘金澤正式向上級匯報:“金鋼留下來,能行!”

    萬萬沒想到,軍艦離開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第三天上午有點兒悶,下午三點多突然起了涼風。大家看到旗桿上的國旗飄起來了,都到平臺上乘乘涼。說乘涼,也都是穿得嚴嚴實實。要不戴上護膝,涼風帶著濕氣會悄悄地鉆進骨縫;要不穿長袖,南沙的紫外線兩小時就會讓你脫層皮。全礁十二名戰士,除了在機房值班和夜班補覺的,來了七八個。主角又是小周,這小子,仗著去過的地方多、見得多,就喜歡神侃,但也有人愿意聽。開頭幾回,鐘金澤聽不下去,想讓他收斂一些。指導員攔住了,說在島礁上,巴掌大的地方,新的話題是化解寂寞的最好辦法,有這個活寶在,能讓他少操不少心。指導員比鐘金澤小四歲,但是老南沙了,鐘金澤這個新南沙當然得聽他的。

    這天,小周扯得有點兒遠。他說自己屬馬,世界上帶馬的國家,他上中學時都去過。

    馬上有人問:“哪幾個帶馬的?”

    “馬來西亞、馬爾代夫、馬達加斯加、馬賽、馬德里……”

    馬上有人截住:“等等,這馬賽、馬德里是國家嗎?”

    小周根本不接話茬兒,話題一轉:“我就說這個馬爾代夫呀,就像我們南沙。”

    對方又追上來了:“哪兒像啊,是海水像吧?”

    大家都笑了。

    小周就像沒聽到,接著說,說等他退伍了,就到南沙礁盤上來建個五星級酒店,再建個度假村,馬爾代夫也沒這兒漂亮。到時候,和他一起守南沙的一人給一套房。

    大家又都哄笑了:“那金鋼有沒有一套?”

    聽到戰士們開懷大笑,鐘金澤心里也舒坦了許多。守礁兵在這茫茫大海、海天一色中,待太久容易抑郁,這大笑一次,起碼管三天。

    鐘金澤坐在門洞口,沒戴太陽鏡,瞇著眼睛仰看獵獵作響的國旗。上午濕度太大,都超過了百分之百,國旗濕漉漉地緊挨著旗桿,像要滴下水來。下午來風了,國旗飄揚起來,能看出旗面上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印痕,那是濕布面被紫外線照射的結果。正面對陽光的,紅色褪了不少,藏在皺褶里的,顏色還很深。再細看,還能看見旗面上一圈圈不規則的白細線,那是空氣中的鹽分留下的痕跡。

    小周說得興起,站起來了,走到趴著喘氣的金鋼面前:“你能不能守三個月?守夠三個月我就給你整一套,咱倆做鄰居。”見金鋼光喘氣不理他,有些沒面子,就用右腳尖撥開它的前爪。

    金鋼忽然抱住他的右腳,一口咬了下去。緊接著小周一聲尖叫,抽出腿,退了好幾步。要不是邊上人拽住,他都要掉海里去了。

    鐘金澤正沖著國旗凝神,聽叫聲嚇了一大跳。金鋼抱住小周右腳時,他以為是鬧著玩的,沒想到真下了口。鐘金澤跳起來沖過去,要吼住還朝前撲的金鋼。沒想到,金鋼張著大口朝自己撲了過來。好在鐘金澤經驗豐富,采用了反制措施,和劉巖一道把金鋼按住。匆忙趕來的軍醫,給金鋼打了一針麻醉藥才將它穩定住。鐘金澤趕緊去看小周的腳,還好,靴子結實,留了兩排牙印,沒有咬破。但他心里更是著慌,憑金鋼以往的水平,這樣的靴子能咬不破?這腳,能讓小周抽得回去?

    小周連說沒事沒事,可鐘金澤怎能沒事?多虧是白天,要是晚上人睡著了,撲過來還了得……直覺告訴他,這環境,金鋼挺不下去了!別的軍犬是蔫下去,金鋼倒是剛強,只是剛強得控制不住自己了。

    情況馬上向上級報告了,同時申請上級派艘船來把金鋼接走。上級很快答復:臺風快來了,船不可能派。上級告訴他們,艦隊機關緊急聯系了中遠公司,所有貨輪都已駛離這片海域;廣東、廣西和海南的漁業部門也回應,漁船已進入防風狀態。為了守礁官兵的安全,需要對金鋼盡快就地處理。

    處理?鐘金澤如遭電擊,從頭麻到腳。

    自己的金鋼就這么處理了?不知怎么的,他腦中浮現出那次比武,那個連長舉起的手槍,以及金鋼那聲震撼人心的吼叫……

    他不能接受這個現實,但心里明白,上級的命令是正確的。

    支委開會,研究處理的方式。

    小周知道要處理金鋼的消息后,發了瘋似的沖到隊里:“是我惹的金鋼,要處理就處理我!”

    鐘金澤和指導員都勸他,這不關他的事,是金鋼自己扛不住這惡劣環境的高溫、高濕、高鹽,特別是長時間的水天一色讓它大腦紊亂。

    小周哪是這幾句話能說服得了的?他要用軍線通知大陸的戰友,讓找家里人花大價錢雇地方船過來接金鋼。鐘金澤說支部還要研究,不要胡鬧!讓劉巖先把他拉走。

    “處理”這兩個字,像刀片一樣扎在鐘金澤的心頭。他太了解金鋼了,作為一名老戰士,金鋼是不會懼怕死亡的,它牢記的就是生命的最后一瞬,向戰士們發出呼叫警報。而現在,就這樣窩囊地離去,金鋼自己肯定是萬萬不能接受的。看著被打了麻藥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金鋼,痛苦和內疚像潮水一樣把鐘金澤覆蓋、吞噬。這次任務,是他請纓,付出的竟是金鋼的生命。他從來沒有如此深切地想過,和他朝夕相處的金鋼,立下一次次戰功的金鋼,也是血肉之軀。他想:上次守礁后回大陸休整,剛上岸那幾天,他好幾次把日子搞混了。上次守礁,如果真的在六個月的基礎上再加三個月,自己是不是也會腦子紊亂?

    不錯,金鋼是和他在西沙一起躲過兩個月的臺風,但臺風的間隙,他們出去過幾次。在這里,他覺得讓金鋼下下礁盤也一樣,怎么就不想想西沙島雖然小,但有樹林、植被,而這里只有水泥礁堡,只有海天一色。軍艦離港前,他給上級答復時,為什么不把這些不利的因素考慮一下?光讓金鋼來壯自己的膽,卻沒有考慮金鋼……往深里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腿風濕太厲害,自己在島礁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急著想和金鋼一起再創新的輝煌?因為這些,害了金鋼。

    巨大的痛苦變成了深深的自責,幾乎讓鐘金澤喘不過氣來。但他沒有時間猶豫。處理金鋼,自己接受不了,戰士們同樣接受不了。

    劉巖來報告,小周老要來找金鋼,看它醒沒醒,說讓它咬一口,他爸就是到國外租用萬噸輪也會來救自己這個獨子的。鐘金澤的心又揪住了,真有人被咬了怎么辦?

    必須盡快處理。氣候不等人,戰士的情緒也不等人。

    支委會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爭來爭去沒有結論。鐘金澤明白,大家在等他表態。他說了想法。處理金鋼,一種選擇是天天注射麻醉藥,熬幾天算幾天,這樣的結果,不是金鋼變傻,就是孤寂地死去。第二種選擇是直接注射藥物,讓它無痛苦地死去。大多數人選擇了第二種,但是劉巖反對,鐘金澤自己也反對。于是他咬了咬牙,艱難地提出了第三種選擇:讓金鋼像個戰士一樣死得轟轟烈烈,具體的做法就是,像那次比武一樣,讓金鋼撲過來,然后一槍斃命。他能為金鋼做的,是把這槍打準,讓它毫無痛苦。這事不能在礁盤上完成,礁上有兩個救生筏,他和劉巖各劃一條,劉巖帶著金鋼,到遠處海面,讓金鋼從劉巖那邊跳過來,半空中,鐘金澤開槍。

    聽了這個方案,大家都沉默了。死一樣的寂靜。

    終于,劉巖打破了沉默,提出趁著臺風還沒到,給自己一條筏子,他帶著金鋼劃到西沙去。在西沙,他們都受過訓練,從一個小島漂流到另一個小島。

    鐘金澤想,從南沙到西沙,和在西沙各小島之間漂流能是一回事嗎?前者的距離至少是后者的四五倍,怎么漂過去?而且現在臺風就要來了……這時,他腦中電光一閃:臺風!

    這次臺風的前奏是寒流,這幾天空氣變冷就是跡象。大海的海流是由冷往熱流,這次寒流是從正南邊的印尼過來,朝北直奔大陸。“能不能讓金鋼順著海流獨自漂流到西沙?”他這么一說,幾個老南沙馬上明白了,特別是海洋大學畢業的水文員,馬上運算起來。不一會兒,方案出來了。

    后天凌晨四點,寒流到礁盤,形成的海流向北,這時金鋼乘上救生筏起航,隨海流向北漂流。金鋼在南沙海面向北漂流兩天兩夜,預計能走兩沙海域航程的三分之二,第三天臺風追過去,金鋼乘坐的筏子已接近西沙海域。臺風在南沙、西沙海域的交界處向東拐,尾巴要掃到救生筏,風浪就猛烈了,但風浪期也就是五六個小時,只要金鋼能挺過去,再漂流十幾個小時就到了西沙海域。

    鐘金澤馬上讓人查西沙海域預報,得知這兩天西沙有大風浪,兩天后氣候能正常一周左右。而南沙這邊,第二輪臺風要五天后才到,這樣,金鋼可以在西沙海面漂浮五天。聽了這個分析,大家很振奮。水文員還說,他連夜做了一個土定位儀。當場他畫了個漂流航線圖,除了第三天臺風追上筏子,筏子東移二三十海里,總體是一路向北。

    上級立即同意了這個方案:讓金鋼獨自漂流。上級還說,把救生筏的標志弄明顯一點兒,三天后,西沙那邊艦艇、漁船都會加強搜救,氣象如果允許,直升機也可以幫助尋找定位。聽到這個消息,在場的官兵都流下了眼淚。現在的關鍵是,金鋼醒來后能否恢復正常?

    劉巖堅決要求和金鋼一起漂流,鐘金澤說:“要是能去,我還不自己去?不要給金鋼添亂了。”劉巖也明白,等到臺風追過去的那幾小時,筏子各種情況都會遇到,金鋼要盡全力面對。甚至筏子被巨浪掀翻,它也要死死咬住不離開,等風浪過去,它會在海上把筏子翻過來,這時有人在,反而更麻煩。

    熄燈前,有人提出是不是把金鋼捆住,怕它麻醉過后醒來還是無法恢復正常。鐘金澤沒有同意。他不能忍受這樣對待金鋼。他決定,晚上由他來陪著金鋼,等它醒來。醫生說,藥性明早四五點才會減退,半夜里過來也不晚。鐘金澤說,他還是一直守著吧,人和動物用藥劑量不一樣,萬一它早醒呢?其實,他堅信,醒來的金鋼肯定是正常的。他需要的是靜靜地和金鋼在一起待一晚上。

    天上海面兩輪明月,好大好大。鐘金澤坐在金鋼身邊,半倚著礁堡,手搭在金鋼的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鋼的呼吸、金鋼的心跳。這次漂流,他和戰士們說得很簡單,其實很兇險。萬一金鋼不能挺過臺風中的巨浪,它會像一名戰士一樣在搏擊中犧牲。

    半夜里,指導員要來替換他,他謝絕了。萬一金鋼有事,只有他能對付。指導員雖然也是特種兵出身,身手了得,但沒有馴犬經驗。等到后半夜,劉巖來了,堅持要陪陪金鋼。

    今天的夜空特別亮,如果不是滿天滿海的繁星,他簡直懷疑是在白天,明月就是太陽。因為在白天他戴著太陽鏡,看到的天空就是這樣。看樣子,明天不會太涼……

    忽然,他看到金鋼縱身一躍,跳進了大海。他趕緊追過去,見金鋼已騎到了一條鯊魚的背上,劈波遠去。他慌了,大喊:“不行,得向北方!金鋼,金鋼……”猛地驚醒,原來自己不知什么時候迷糊睡著了。劉巖和哨兵都站在他的身邊,而金鋼正用舌頭舔著他的耳根。他忽地一下起來,把金鋼抱住,從金鋼含淚的帶有歉意的眼睛中,他知道金鋼清醒了。

    鐘金澤深情地撫摸了一下金鋼的腦袋,金鋼卻一個激靈,接下來的眼神讓他心顫。那是一種驚恐。昨天他制服金鋼的時候,金鋼也是這種眼神。這時,金鋼露出了一種奇怪的他從未看到過的表情,是委屈?是難過?還是討好?難道第六感覺告訴它,自己差點兒被擊斃,而要開槍的,就是他鐘金澤?此刻,鐘金澤已沒有勇氣看向金鋼的眼睛。

    戰士們都到了平臺,他看了一下表。哦,該升旗了。升旗時間是太陽升起的時間。南沙的緯度在祖國的最南端,而這個礁盤,經度和北京相當。所以戰士們常說,他們天天參加天安門廣場的升旗。今天,除了機房值班的,所有人都參加了升旗儀式。鐘金澤破例讓金鋼站在他的前面,離國旗最近的地方。

    鐘金澤仰望和太陽一道升起的國旗,認出是昨天下午凝望了好久的那面,心里一動。在隊部,有幾十面嶄新的國旗,還有六面換下來的國旗。這些國旗飄揚的時間,多的二十多天,少的也有幾天。一直被紫外線照射的,紅色變淡;雨打日曬的,顏色就不均勻了;也有經歷狂風巨浪的,旗面會有破損。每一面國旗,在鐘金澤眼里就是一個故事,都有一種滄桑的壯美。每一個守礁士兵回大陸時,都會得到一面換下來的國旗。上次守礁六個月,鐘金澤從中挑出了一起經歷臺風的那面國旗。

    早飯后,他把金鋼領到救生筏前,開始布置任務。

    金鋼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它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用臉靠近鐘金澤的腿,無聲地接受了指令。鐘金澤突然意識到,也許這是金鋼最后一次接受他的命令。回想起這么多年一次次給它下達命令,金鋼總是這么無條件地接受。

    接下來,鐘金澤和劉巖立即帶著金鋼到筏子上,開始復習漂流中的各種訓練科目,包括筏子被巨浪打翻后怎么從筏子底部逃生等。金鋼都熟練地完成了。

    傍晚,為了讓金鋼好好休息、積聚體能,鐘金澤給它吃了兩片安眠藥。

    “三點五十五了!”劉巖提醒鐘金澤。鐘金澤回過神來,看了下表,告訴自己:金鋼漂流出發的時間到了。橡皮筏子上,老兵按天數用繩子系好了一包包食品和軟包裝的飲料、淡水。繩子很牢,即使浪把筏子打翻,食品也不會丟失。用前爪配合牙齒解開繩結,是金鋼干了很多年的老把式了。劉巖終于叫醒了金鋼,他真不忍心。昨天的安眠藥,讓它睡了個好覺。

    一片烏云突然從西邊過來,漸漸地遮住了半邊星空,也遮住了半個海面。下雨了,和自己膝蓋預測的一樣,是毛毛細雨,這小雨要持續兩天,像是暴風雨的前兆。但對于金鋼來說,在這炎熱的南海海面,小雨就是甘霖。鐘金澤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對劉巖說:“送行吧。”

    劉巖叫了聲“金鋼”,金鋼晃了晃腦袋,知道自己該走了。作為餞行,劉巖拿出一個食品包,金鋼熟練地打開,幾分鐘就把它們消滅了,而后精神抖擻地站起身、揚起頭,面朝大海。

    橡皮筏子已在水中,金鋼跳了上去。劉巖解開纜繩。

    “等一下!”身后傳來一聲叫喊,一聽就是小周。

    不知什么時候,所有的戰士都站在了身后。

    “金鋼!”小周順著臺階,沖到小碼頭上。金鋼也回過身去,跳上了碼頭,和小周緊緊擁抱起來。

    “金鋼,記住,你給我好好地漂流,退伍了咱們在一起做鄰居。”小周哽咽著說。

    時間不等人。鐘金澤假裝沒事人一樣走下去,大聲說:“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漂流一回,還能難倒咱金鋼?過了臺風期,還能見面。”他的聲音很輕松,像是在安慰小周,其實他是在安慰自己。

    像預測的那樣,海流跟著寒流準時來了。黑色的筏子一下漂了出去,五米、十米、二十米,幾分鐘后已到了百米之外。“是向北!是向北!”大家都歡呼起來。

    一片更大的烏云過來,遮住了整個天空,海面也失去了光亮。救生筏看不見了,十二名官兵依然站著,一動不動地目送。涼涼的細雨拂打著他們的臉龐。

    不知過了多久,鐘金澤輕聲說:“回去休息吧。”部隊沒有動,他又大聲說了一句,“解散!”

    部隊還是沒有動,一名戰士捧出一面國旗說:“礁長,升旗的時間到了。”還是這面國旗。鐘金澤馬上說:“換一面新國旗。”他把戰士手里的國旗接過、收好。這一面國旗,鐘金澤是為金鋼保存的,他堅信金鋼能經得起風浪,更能完成漂流。風濕的腿告訴鐘金澤,自己的島礁生涯不會太久了。他會請求上級讓他去管理那些退役的老軍犬。軍犬的壽命也就十五六年,在離開部隊以前,他要把那些同時期守衛海疆的軍犬一個個送走。

    金鋼再過兩年也該退役了,那時他們又能在一起了。這面國旗,會幫助他和金鋼一道回憶在南沙的日子。

    忽然,鐘金澤的心頭一緊:在礁盤的邊際泛起了一道道白線,憑經驗,白線的距離告訴他浪高在八十厘米左右。浪突然來了,金鋼的漂流將加快,而風浪還會不會加大呢?

    鐘金澤久久佇立在平臺上,透過蒙蒙的細雨,牢牢盯著礁盤那邊一道追著一道的白浪……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