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u5qqt"></code>

  • <tr id="u5qqt"></tr>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19年第11期|賈若萱:所有故事的結局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11期 | 賈若萱  2019年11月15日06:12

    我和秦樂是在省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認識的。那年,我讀大二,他讀高三,但他卻比我大兩歲。起先我并不知道他的年齡,他背黑色雙肩包,褪色的圓領T恤套在身上,瘦小的骨架撐不起來,顯得松松垮垮。他坐在我旁邊的電腦前,一邊查資料一邊記筆記,我瞥過去,高中數學。這使我感到慶幸的同時不免沾沾自喜,我脫離了苦海,展開了自由自在的大學時光。但這種慶幸很快又被憂慮代替,自讀大學以來,憂慮幾乎擠滿了我所有的時間,前一秒還處于極度亢奮的狀態,下一秒立刻垮了下去,仿若口腔里的冷熱交替。

    是他先跟我說話的。對于搭訕我持中立態度,不像我的舍友惠子那樣反應劇烈,她認為,愛跟別人搭訕的男人,尤其是愛跟女人搭訕的男人,缺乏對世界基本的敬畏。她還提到了“站位原則”,每個人都應該守在自己的位置,像被磁場吸住的質子,不可越到別人的領地。所以當他開口講話時,我心中隱隱動搖了一下。

    “你好,你是作家嗎?”

    我正在電腦上擺弄小說,打算參加一個文學比賽。密密麻麻的字體有震懾眼睛的效果,所以他把我當成了作家。

    “不是。”我回答,“只是寫著玩兒。”我猶豫要不要關掉頁面,這時他的頭靠過來,目不轉睛盯著看。一陣緊張感襲來,我從沒讓除我以外的人讀過我寫的東西,它太私人化,裝滿了秘密與羞恥,打開它就像撕裂一張不完美的臉。好在他快速回到自己的領地,我最小化頁面,藍瑩瑩的屏幕反著光。

    “你在哪里上學?”他問。

    “醫科大學。”

    “大學啊。”他說著,把課本拿過來,問我,“這道題怎么做,你會嗎?”

    我知道我肯定不會,但還是假裝盯了幾秒,然后搖了搖頭。“都不記得了。”

    “好吧。”他抽回手,我瞥到他的習題冊,記滿了五顏六色的筆記。高中的我從沒這樣刻苦學習過,雖然每天處于封閉的環境中,像一塊風干的牛肉變得又老又硬,但完全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渴望自由,想去別的地方體驗不同的生活,或者讀課本以外的書,在腦子里進行幻想與構建。

    我回到屏幕上,打開了未保存的小說,字體像雪花落進我眼里。整理過程并不吃力,我順了語言,調整了結構,加入了一些心理描寫。本來我是排斥心理描寫的,但為了更好地展示人物的性格,必須這么做。文學比賽是我在公眾號上偶然看到的,一個線上雜志舉辦的,首獎為一萬元人民幣,但我的初衷不是為了錢,只想得到具體的可實施的建議,因為我生活中沒有可傾訴的人。當然,除了惠子。但我不希望惠子讀我的小說,她甚至不知道我在寫,我們只是交流對經典作品的看法。最近她十分迷戀哲學,期望自己長個迂回婉轉的大腦,像德國人那樣無時無刻不在思考。我覺得她是非常有天賦的人,最起碼在我之上,很適合寫小說。想到這兒我驚住了,感到一陣涼意從脊背爬到后腦勺,也許她已經開始寫了,只是羞于給我看。她讀了那么多書,怎么可能不寫呢?如果她真的開始寫了,我的心顫抖起來,一定會寫得比我好。

    我和惠子自認識以來都在暗中較勁,像兩顆沙子上的石頭,看似一動不動,實際各自用力往地心里鉆。她讀了什么書,我會認真讀一遍并揣測她喜愛的理由,反之,她也會這么做。有次我看到她在教科書下面壓了本格里耶的書,那是我那幾天最喜歡的一本,反反復復讀了好幾遍。她曾說無法欣賞意識流小說,此刻卻讀得津津有味,讓我有種被鞭子抽打的不適感。另外,我們每月會交換一次日記本,上面記錄著每天的心情,看完給對方留一些鼓勵或反駁的話。她每天的日記都令我驚奇,即使最平常的小事,在她筆下也會變得靈活有趣,緊緊抓住那個瑰麗柔美的點。她有轉化事物與感受的巨大才華,這段時間中,我往往是挫敗的,讀著讀著思緒會變得凌亂不堪。

    我把小說給線上雜志的郵箱發了過去,傳來輕輕的叮的一聲,代表發送成功。今天是截稿期,入圍的五個人將在一個月后公布,再過一星期出來最終名單。我能做的只有等待。雖然不能把結果看得太重,但我今晚肯定會失眠,裹挾在黑暗中,默默祈禱月光帶給我一些好運。我總是想到,我應該認清自己,外部的“我”一直在欺騙我,我并非不在乎名利,即使我一直對惠子說,我想做個最普通的人,但總在某一刻、某個場景中喚起對鮮花掌聲的渴望。每個人都有虛榮心,不可能完全拋棄,惠子說。是的,我明白,我們都與世界相連,即使以不同的方式,但結果都是一樣的——或多或少的聯結,只要你身處其中,虛榮就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想徹底拋棄它,回歸純粹,那必然要在世界中消失,你將不復存在。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到惠子的虛榮,她那雙平靜的、湖底一般溫柔的眼睛,好似在對我宣布:我什么也不在乎。

    “你以后會成為作家嗎?”他又湊過來,問我。

    “也許吧。”我笑了起來。

    上網時間耗盡后,我們一同走出圖書館,傍晚的光線柔和靜謐,樹木、柵欄、草坪都落上了橙黃色,風暖和溫潤,讓人昏昏欲睡。街邊有很多行人走路,在對面店鋪落地玻璃的映射下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黏稠。我想象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坑,我們只是某種類似水泥的物料,不由自主地攪來攪去,坑外有眼睛觀察我們的進度。最后分開時,他留了我的聯系方式,我得知,他是職業藝術學校的學生,特長是大提琴。

    “有機會再見,如果你來省圖書館的話。”他說,背著書包走了。

    我很長時間都沒去省圖,因為和惠子計劃了一次旅行。我們雖然讀的醫學院,但都對藥學毫無興趣。實驗室的氣味古怪,要養殖、解剖小白鼠,還要把藥材用化學品萃取,放在顯微鏡下觀測一整天。我們討厭這些課程,更喜歡躲在角落里安安靜靜讀書。有次我問惠子,如果讓你在一本爛書和實驗中選擇,你會選什么?我倆都毫不猶豫地選了爛書。

    我們把旅行地點定在了泰國,先在網上申請簽證,下來后買機票,等待間隙一起出去打工。我們在面包店找到了兼職,店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我負責烤面包與收銀,惠子負責做咖啡。由于消費略微比同行高,所以除了活動期間,來的人并不多。有次碰到化學老師,她帶女兒來吃甜品,我們免費送了冰激凌,她意味深長地道了謝,沒有提逃課的事。事后,我和惠子心照不宣地笑了,這種笑是一種做錯事后盡力寬慰的笑。我們都不是受老師關注的學生,倒也正合心意,畢竟我們只想拓寬真正感興趣的領域。當然,把所有事做好是一種優秀的品格,可我們深知能力有限。

    下班后,我們會到處晃悠,吃一些雜七雜八的零嘴。惠子身上有種美感,體現在她的走路姿勢、說話神態和其他一些細微動作中。我會情不自禁地模仿她。比如她托著腮,微微斜坐著,劉海遮住眼睛,使我想到米開朗琪羅的雕像,沉靜、和諧、富有表現力。那一刻我很想把她畫下來,最好放在中景,前景安排一株百合,或者一個杯子,后景磨成純黑色,或者在黑色里加層藍色的細紋。后來,我也剪了劉海,效果卻不太理想,她是尖臉,我是圓臉,難免顯得臃腫。但老板說我們越來越像了,遠遠看去像一對雙胞胎。聽到這話,惠子微微皺了眉頭。這個眉頭使我略感安慰,我突然窺探到那個瞬間:她并非什么都不在意。不認同別人的模仿,想讓自己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是虛榮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我們在街邊走著,暢想即將到來的旅行,遠處的黑色天空被路燈劃破,往外流淌著黃瑩瑩的星星。在北方很難看到清澈的夜空,今天例外。這時我接到了秦樂的電話,他問我想不想去他們學校看演出,今晚有個晚會,相聲、二胡、歌舞,什么都有。我看了惠子一眼,告訴他,有個朋友在,得征求一下她的意見。便問惠子想不想去,惠子狐疑地看著我,說,不要隨便搭陌生人的車。我向她解釋,他只是個高中生,沒有威脅,更不可能對我們怎么樣。

    我們去了職業藝術學校,秦樂在校門口站著,似乎比上次高了一點,也可能是昏黃的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我挽著惠子走過去。“這是惠子,我最好的朋友。”我對秦樂說,又對惠子說,“這是秦樂,學大提琴的。”他們互相點頭示意,誰也沒有開口。我注意到秦樂閃躲跳脫的眼神,明白他害羞了。而惠子則是對我非要來看演出的不滿,大多情況下她選擇順應我的意思,但轉頭會通過別的方式發泄出來,就像人體吸收了一些能量,必然要緩慢輻射到外界,否則會在某一刻引爆自身。她釋放的方式就是忽視秦樂。我們走進校園,里面很暗,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惠子的白色長裙左右搖擺,我突然發現她的身體很亮,仿佛把月光吸到了自己身上。

    禮堂就在左手邊的頂樓,需要登上一個長長的臺階,樹枝的倒影落在玻璃表層,像一雙雙手攥住又張開。秦樂走在前面,我和惠子跟在身后,看上去要走到夜空中去了。如果真能這樣也好,我小時候經常幻想順著某個樓梯就能到達天上的宮殿。惠子小聲說:“你看。”我順著她的指尖望過去,月亮被大塊的形狀各異的云圍繞,顏色依次漸變為黃色、褐色、淺灰色、深灰色,像愈合不久的新疤貼在蒼茫的皮膚上。“太好看了,”我說,“像電影里的場景。”“一定是塔可夫斯基。”她說。我不好意思說我不知道塔可夫斯基是誰,想著回學校后下載幾部看看。

    禮堂里的人不多,我和惠子坐在倒數第二排,秦樂坐在我旁邊。“還有十分鐘。”秦樂說。“幾點結束?”我問。“十點半,但是可以中途退場,如果你們著急的話。”秦樂看了惠子一眼,又低下頭。她坐得筆直,脊背緊貼靠背,雙腿繃得一絲不茍,脖子的線條拉得很長。“你的小說有結果了嗎?”他問我。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沒有。”我胡亂搪塞過去,害怕惠子聽見。但她把頭湊了過來:“什么小說?”聲音冷清,我感受到尾音的細微變化。“一個小說比賽。”我說。“你寫的?”她錯愕不已。我點頭,又說:“肯定沒希望,明天就出初審結果了。”她不再說話,秦樂說:“沒事,相信自己。”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演出,色彩、音樂、動作、詞語都無法喚起我的注意力。惠子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甚至眼皮都沒怎么眨。我猜她可能要怪我了,偷偷預設一會兒如何解釋。我會說,我本來是想給你看的,但我難以啟齒,因為我寫得不怎么樣。她應該會說,沒關系。三個簡短有力的字透露出她的不滿。果然,演出不到一半時,她站起來溜了出去,我和秦樂隨后跟出,外面的空氣彌漫著梔子花的清香,一群學生晃過我們身邊,打扮得十分入時。惠子的長發飄了起來,她走得很快,三下兩下就穿過了樓梯,回到地面。

    “我們要走了。”她對秦樂溫婉一笑,拉起我的手。

    “如果你們有時間,可以去我的琴房,那兒安靜。”秦樂連忙跟了一句。他的目光始終偷偷追隨惠子。

    “那好吧。”惠子爽快的答應使我略微吃驚,她看了我一眼,說,“剛才的演出沒什么意思,還不如看個電影。”

    “下次早一點,我請你倆去電影院。”秦樂笑了。

    這次我們三個并排走,我仔細聽著他們的談話,舒曼、威爾第、德沃夏克,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跳進我的耳朵。我從不知道惠子對音樂有研究,平時去KTV她可是一首歌都不唱的。我感覺腳底板微微發燙,手心也出了汗,衣服上一股說不出的怪味紛擾著我的情緒。她都聽了些什么,又讀了些什么書,為什么我沒看到過?我插不進話,很快被甩在了身后,其實是我自動退出去的,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臉上的沮喪。秦樂沒有發現我的退場,惠子也沒有,他們從背影看去十分和諧,惠子的頭頂擦到秦樂肩膀處,顯得小巧玲瓏,好似一只輕快的白鳥。

    我們走了很長時間,七拐八拐,穿過幽暗的亭子和湖水,到了一幢手風琴形狀的樓前。沒有燈,睜大眼走上三樓,走廊里回蕩著噼里啪啦的腳步聲,秦樂打開左側一扇門,邀請我們進去。是個非常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五六平米,緊貼著窗臺的是一張書桌,窗戶開著,綠色枝葉在邊緣試探,桌上放著一把大提琴,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沒有地方坐,我和惠子只好站著,秦樂抱起大提琴,說:“我隨便來一首好了。”他坐到桌子上,大腿夾住琴體,靠在左肩上,右手持弓,微微側頭。他看著我們,眼神堅定,毫無怯意,伸展胳膊演奏起來。琴聲傳到我的耳朵,是一種輕柔的感傷又平和的聲音,夾雜著枝葉拍打玻璃的聲響和遠處某種鳥類的鳴叫。我無法用具體的感受詞形容,仿佛有雙手緩慢地撫摸我的心臟,把我從一個時空帶到另一個時空。我溫柔地看向惠子,她微笑著注視前方,盯著秦樂揚起的胳膊。一曲很快完了,我剛想問曲名,惠子先開了口:“是《圣母頌》吧?”秦樂點頭,說:“剛學的,還沒怎么練,有點磕絆。”她說:“挺好的。”我也說:“是挺好的。”

    回學校的路上,惠子的話比平常多,她說:“秦樂比我們大兩歲,他復讀了很多年,因為想考中央音樂學院。”我點頭,看到她眼底的熠熠光彩。她繼續說:“夢想在當代社會是稀缺物,你看我們班的同學,哪個有夢想?”我說:“看不出來,也許有也不會說。”她搖頭:“不是不說,是根本沒有,就知道整天去網吧打游戲。”公交車慢慢晃到學校,我們下了車,手挽手走回宿舍。她問我:“你寫的什么小說?”我說:“關于一個有精神疾病的女人。”她似乎吃了一驚,問:“怎么寫這個?”我說:“突然想出來的,有了靈感就寫了。”“明天出比賽結果?”她問。我點頭。她說:“那回去讓我看看你的小說,你肯定沒問題。”

    很奇怪我昨晚沒有失眠,反而比平常醒得更晚。夢里我不停地解剖人體,把內臟取出來沖干凈又放回肚子里,這個過程非常累人。睜開眼時天已大亮,舍友們都去上課了,惠子坐在電腦前瀏覽網頁,我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隨后我把夢講給她聽,過程描述得陰森可怖,她沒有轉頭看我,盯著屏幕說:“你過初審了。”我愣了一下,繼而一陣驚喜自耳朵傳遍全身,暖烘烘的。我走過去看,果然“李心草”三個字在名單中游佇立,像一塊無法移動的石頭。“你的小說我看完了,確實寫得好,估計終審也能脫穎而出。”她說。

    一整天,我沉浸在喜悅中,什么都做不下去。在咖啡館不停找錯零錢拿錯面包,導致老板批評了我幾句,但我依然難抑臉上的笑意。再過一周,獲獎名單就出來了,如果我能拿獎,去泰國的旅游費用不用愁了,甚至可以幫惠子分擔一部分。但惠子說,她不需要,她的錢很快就攢夠了。我在心里對自己說,能拿獎最好,拿不到也無所謂,進終審已經是巨大的肯定。轉眼又想到,“肯定”這個詞無疑是我體內的虛榮的再次證明。如果沒有進終審,我會不會因為挫敗感放棄寫小說?

    但很快,晚上我躺在床上,又被憂慮填滿了。這次依然來源于惠子。我打開音樂軟件,搜了《圣母頌》,作者之一是巴赫,倒是耳熟,查了查資料,某個享譽國際的作曲家。怎么我一點都不知道?提起音樂,似乎只能想到貝多芬和肖邦。我暗自猜測惠子是在熄了燈的夜晚一首首聽完的,她住在我下鋪,音樂把我的世界隔開。藝術家,我想到,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應該了解藝術的所有形式,比如音樂、美術、文學、戲劇等,只會寫小說是遠遠不夠的。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想到這兒,我感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朝我打開,里面有各種各樣奇異的玩意兒,每一件都值得用心打磨。繼而,我又想到了塔可夫斯基,惠子那天提到的電影人。我對電影沒有深入的了解,僅僅局限于小時候看過的一些港片,外國電影也看過不少,好萊塢大片里的打打殺殺很是熱鬧。我一直認為電影不屬于藝術,只是人們消遣娛樂的方式,和打臺球差不多,但惠子的塔可夫斯基改變了我的看法。

    我敲了敲床板,惠子很快回應了我,我知道她還沒睡。其他人已經睡了,窗簾阻斷了月光,黑暗充斥著整個房間,電扇在頭頂嗡嗡轉著,依舊熱得渾身是汗。

    “你平時都看什么電影?”我問。

    “啊……什么都看。”她小聲說。

    “有推薦的嗎?”

    “我最喜歡侯麥的電影。人間四季、六個道德故事,這兩個系列都很棒。”

    “好。”我在心里默默記下,跟她道了晚安。

    我不明白,她幾乎所有的空余時間都和我在一起,又是什么時候了解的音樂和電影呢?細細一想,她有時會抱著電腦戴上耳機一動不動,大概在忙活這些吧。那時候我在干什么?應該是讀小說,或者構思小說。突然一陣緊迫感壓住了我的心臟,像現在這樣把時間都用在小說上,依然無法創作出達到期望值的東西,如果再分散給音樂和電影,會不會所有的都抓不住?老人常說,做事要專心,最忌三心二意。我嘆了口氣,成為藝術家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許幾萬人中才冒出一個。真希望我能有幾個替身,各自學習不同的藝術形式,或者時間成倍增加,這個時間段研究繪畫,下個時間段聽音樂,如此反復,才可能有一絲機會打開那扇門。

    在咖啡館等待客人光臨的空當,我和惠子靠在柜臺,她頭頂的白色小帽襯得她臉型很好看,額頭飽滿、顴骨平滑、下巴尖尖,像國畫中走出來的古典美人。我的顴骨太高,面中部凹陷,每次和惠子合影都備感壓力。

    “我想去整容。你看我的臉,太瘦了,顯老。”我突然冒出一句。

    “不要。”她認真地說,“每個女孩都是美的,各有各的好看,是大自然的旨意。整容只會將原本的和諧破壞掉。你看,”她摸著我的眼眶說,“你的眼睛又大又圓,下巴也圓圓的,多般配啊。”

    她的手指尖涼涼的,觸在我的皮膚上,像輕微的閃電。我笑了起來,仿佛有許多鴿子撲棱著翅膀在我心底起飛。我想惠子一定不會嫉妒別人,她對美有發現、欣賞并包容的能力,這實在太美好了。而我自己,我想著,難道我對外表過于在意,所以會輕易燃起妒火?甚至有時候會轉移到惠子身上。我發誓以后不再這樣,要大大方方承認美,而不是妄圖把美據為己有。

    今晚是周五,買一送一日,也是我們的加班日。每次晚到宿舍鎖門,我和惠子都會在麥當勞過夜。我們的包里裝著書,如果是小說就各看各的,如果是詩集便抽幾首最精妙的為對方朗讀。有時我們會為哪首最好爭執起來,她在這方面從不退步,清晰堅定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像一個坐在王座上的女皇指點江山,我往往會屈服于她。

    這時,門開了,叮叮當當的風鈴聲代表又有新客人。我抬頭一看,是秦樂,他背著書包,腳步輕快地走進來。

    “你怎么來了?”我問。

    “來找你們玩兒,惠子呢?”

    “在衛生間。”

    我讓他找個地方坐,到十一點半就可以關店了。惠子走出來,臉上掛著細小的汗珠,她見到秦樂,大步跨了過去,又說:“你等著,我給你做杯咖啡。”小鳥一樣飛到咖啡機前,加牛奶,做拉花,很快,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出爐了。我瞥過去,上面有兩個字:喜樂。秦樂問:“一會兒去哪兒?”惠子說:“我們一般去麥當勞待一晚上。”秦樂說:“那太累了。我現在去買點水果零食,去開間房吧,可以休息。”惠子沒有猶豫就同意了,我只好把話咽回肚子。

    秦樂拎著一兜零食回來時,已經是凌晨,街上空蕩蕩的,堆滿了垃圾,偶爾幾輛車馳過,車燈光射進眼睛里,晃得難受。他穿一件白短袖,頭發修剪過,比上次顯得清爽。他說:“我訂的雙人間,再穿過兩條街就到了。”我們并排走,這次誰也沒怎么說話,沉默如同一只巨獸,把我們吞進胃里。我稍感不安,畢竟是第一次和男生過夜,惠子毫無察覺,低頭觀察自己的影子。

    “你知道嗎,心草的小說過初審了。”惠子說。

    “就是上次那個比賽嗎?”秦樂轉過頭。

    “是明天出結果吧?”惠子詢問。

    “是。”我點頭,“結果不重要,我只是想嘗試。”

    我說了假話。比賽結果當然對我很重要,我迫切地想登上最高峰,來滿足自己長久以來的虛榮心,只是我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人真奇怪,心中可以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但說出來的往往是場面話。前方紅燈,我們停下來,樹葉像海浪一樣此起彼伏,仿佛在演奏音樂,風把塵土刮到臉上,我感覺它們順著毛孔鉆了進去,于是用力擦了擦。

    旅館隱藏在一個狹窄的胡同里,地面坑坑洼洼,到處都是下水道的味兒。我和惠子沒帶身份證,先讓秦樂上去打開房門,然后等會兒偷偷溜進去。月亮像廉價的耳環掛在空中,星星四處散落,略顯荒蕪。惠子從包里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抽完這根就上樓。”她說。我偷偷看她,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非常美,細長的煙夾在她的指縫里,燃燒的尾巴像一個通紅的烙印,打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她比我更有女人的美感,我想到,她的身體似乎已經完全成熟了,堅挺的胸部、溫婉的腰身、柔美的腿部線條,無一不在散發熱烈的甜膩香氣。

    一根煙抽完,我們把煙蒂扔到垃圾桶,繞過前臺女人快速跑上三樓,在房間一邊喘氣一邊哈哈大笑。秦樂不知所以地看著我們,從袋子里掏出兩罐啤酒,遞給我和惠子。他打開易拉罐,氣泡汩汩冒出來,像一小簇煙花,流到地上。

    惠子從包里拿出詩集,要求各自朗誦兩首,讀完,我們繼續吃水果、喝啤酒,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大多是關于秦樂的高考,還有半個月時間,他表現得漫不經心,說今年不行就再復讀一年。我想到下半年我和惠子也就大三了,要面臨考研或工作的問題,不免有些煩躁。惠子盤腿而坐,吃了幾口薯片,深深嘆了口氣。

    “秦樂你一定要考上,北京很好。”她說。

    惠子對北京十分向往,她曾在網上看了許多關于北京文藝青年的八卦,徹夜的酒局、詩人們睡覺的大通鋪、一茬又一茬的搖滾樂隊。她想融進那個集體,熱熱鬧鬧地活一輩子。所以我總對惠子產生困惑,她身上流露出的沉靜感顯得與世無爭,本心又渴望熱鬧的生活,卻對煙火氣不屑一顧。我和她探討過這個問題,她說她也不了解自己,因為人活著的意義就是把自身弄明白。和大城市相比,我更喜歡小巧精致的海濱城市,最好穿越整個地域不超過半小時,沒事時可以去海邊散步,天色陰沉,咸濕的海風吹在皮膚上,感覺有一片片羽毛正在掉落。

    “我會盡力。”秦樂說,“運氣也不可少。”

    折騰到兩點多,吃飽了喝足了,困意也自然而然來了,于是簡單洗了洗臉,我和惠子一張床,秦樂自己一張。床很軟,我幾乎不敢動,怕驚擾旁邊的惠子,只能側著身一動不動。隨著燈被熄滅、窗簾拉得嚴絲合縫,無邊的黑暗開始擁來。惠子身上散出淡淡的香皂味兒,呼吸沉穩,應該是睡著了,秦樂在右側早已發出輕微鼾聲。我想到小說比賽的結果明天揭曉,心中漫出淺淺的擔憂。

    第二天我醒得最晚,惠子和秦樂靠在床上聊音樂,一看表已經十點多。

    “心草,你快用我的電腦查查比賽結果。”惠子興奮地說。

    我感到肩膀處熱了起來,仿佛有個儀器在不停觸摸,伴隨著突突的節奏。我點開網頁,拖到下面一欄的獲獎名單,一等獎的冒號后面是我的名字。

    “怎么樣?”秦樂問。

    “一等獎。”我沒有回頭,直直盯著屏幕,唯恐名字不翼而飛。

    “我就知道!”惠子尖叫起來,“你有靈氣,這是寫小說最需要的。”

    我轉過身,秦樂和惠子的眼里布滿喜悅,相視一笑。流浪的微風一擁而入,掃過斑駁潮濕的墻壁,我們三人身上沒有完全抵抗它們的東西,只有掛在墻頂的窗簾簌簌作響。太陽升到半空,光線變化無常,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圖像,宛如一只孔雀的倒影。張牙舞爪的樹影在墻上躬身致意,一時遮住了那幅盜版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就這樣,寂靜占有了一切,如同童年記憶中的某個黃昏的塔樓,在暮色中顯得溫柔舒緩。啊,我在心里感嘆,此時此刻一切都透出美的形狀。

    惠子把我得獎的事告訴了所有人,同學們十分吃驚,甚至可以用震驚形容。在他們看來,一個醫學生,拿了小說比賽的獎,無異于一只家雞扇動翅膀飛去了太空。由于我平時沉默寡言,又不愛參加人多的活動,所以當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詢問評選細節及小說內容時,我不知從何說起。惠子站在我旁邊,耐心回答所有問題,她的語調堅定平和,沒有絲毫不耐煩。末了,她對我說:“怎么樣,我可以當你的經紀人,把你捧成一流作家。”她笑出了梨窩,繼續說道,“我覺得我很適合做策劃。”

    在這個關口,我問出了那個好奇已久的問題:“你寫小說嗎?”我注視著她的眼睛。

    “不寫。”她把目光移開,“我沒這個能力。”

    我本想說你的天賦一定能寫出令人驚異的作品,但看到她生硬急促的動作,只好壓了下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底又被小小的雀躍脹滿,希望時間停滯,那樣就能時刻攜帶期待了,沒什么比懷有期待更美好的事。因為很快,這些鮮花掌聲就要拋諸腦后,永遠定格在過去了。若干年后,誰還能記起這件事?眾多人被歷史的滾滾車輪碾過,又被時間之海沖刷干凈,哪怕丁點痕跡都無從考證。我懼怕這件事,死亡倒是不怕的。忘了誰說過,一生過完總要留下點有價值的東西才算沒白活。這樣看來,藝術家是永生的,他們留下了畫作、樂曲、電影、小說,每當有人翻閱、觀看、體會,他們也重新變得鮮活。

    宿舍里很安靜,能聽到偶爾傳來的汽笛聲,像有人在山頂的寺廟里敲鐘,而我們在山腳下靜待。突然想到小時候,父親騎車帶我去聽戲,高高的戲臺掃得干干凈凈,簾幔閉合又張開,三三兩兩濃妝艷抹的人物踩著小碎步走出來,手里可能拿著快板,也可能拿著手絹,或者空空如也。我總是去后臺觀察那些人化妝、卸妝,他們的臉逐漸變得干凈、疲憊,笑容堆上來,像半張千層燒餅。戲曲也是藝術的一種,咿咿呀呀的腔調像蜿蜒的溪流,也許我將來可以學一學。

    我探下身子,和惠子的呼吸撞到一起。“你聽戲嗎?”我問她。

    “很少。”她悶悶地說,“我聽不懂。”

    她今晚的狀態似乎不對,沒有抽煙,一進房間就拉上了簾子。

    “你不開心?”我問她,聲音在黑暗中顯得很突兀,像一把刀劃開了塑料膜。

    她含糊了一聲,說:“有些事想告訴你。”

    “怎么了?”我悄悄爬到下鋪,拉開簾子,惠子的臉埋在毯子里。

    她的聲音曲曲折折:“這個比賽我也參加了,我在寫小說。”

    大概是之前預設了太多次,所以我沒有吃驚。本以為從她嘴里聽到這些話,我會嫉妒或不安,但這些負面情緒都沒有,相反我松了一口氣,胸中漸漸升起一團暖暖的氣體,是感動還是什么,說不清楚,但我知道,我為她高興。她的天賦和才情,是我羨慕并追逐的東西,我希望它能發揮最大作用,而不是漸漸在世間熄滅。

    “你本來就應該寫小說。”

    “可是我被淘汰了。看了你的小說,我明白了我們之間的差距。”她轉過臉。

    我說:“這不能說明什么,明天我想看看你的小說。”

    我躺到她的床上,把毯子蓋到身上,讓她不要因此失望,很多作家一開始都會被退稿。她說我是個幸運兒,我解釋說獲獎不能代表什么,因為獎會成為過去,人們始終盯緊你現在的作品。為了安撫她,我試著和她聊一些輕松的八卦,比如塞林格寫作要光著身子,海明威會套上妻子的內褲。雖然她肯定聽過這些,還是咯咯笑了出來。很快,我們睡著了。

    秦樂失蹤了,一周沒接電話,也不主動聯系我們。和我相比,惠子顯得心神不寧,不再參加班級聚會,整日插著耳機讀電子書,和她說話時等幾秒才能收到回應,像揉皺的香煙盒無精打采地擱置在床上。我沒想到秦樂的消失給她帶來這么大影響,問她到底有什么心事,她說,從認識到現在,他們每天都有聯系,直到高考結束,突然中斷了,像有人拿斧頭在神經系統上砍了一刀,雖然沒流血,但一切都不正常了。

    惠子沒把她的小說發給我,理由是還得再改改,為了讓她盡快回到正軌,我催促她不要想別的,專心改小說。她無奈地笑,我只好提出去職業藝術學校找他,但很快想到高考完了,學生都放假了。

    沒有了惠子的陪伴,我變成了一個人,剛開始渾身不自在,仿佛有千萬雙眼睛盯著我看,后來就逐漸習慣了。走路時我感到微小的塵埃鉆進口腔、氣管、肺部,在里面輕輕揉搓,再重新鉆出來,整個過程像一場莊嚴的儀式。

    馬上要開始期末考試,學校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路上很難看到四處晃悠的學生,大多都去教室或圖書館復習了。黃昏變得越來越長,浮云永不停息地變幻,遮蔽和袒露夕陽的余暉。我獨自坐在雜志閱覽室的木桌前,自習室里擠得熙熙攘攘,這里卻一個人也沒有,可見大家對雜志完全沒有興趣。我隨便找了幾本,看了看目錄上的人名,又找了幾篇作家訪談,大致了解到一些現狀。有的雜志主推青年作者的欄目,我讀了幾篇,驚詫地發現少數同代人的作品已經成熟得差不多了。這使我渾身難受,內心掀起了一陣狂潮,那種無力的、焦慮的、渴求的感覺又橫沖直撞地回來了。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寫出沉穩、成熟的好作品,而不是像小蝦小魚一般不停被海水沖到岸上,退潮之后枯干而死。我輕輕掐了掐手腕,提醒自己記住當下的感受。

    電扇在頭頂轉圈,風的威力不足以分派到各個角落,兩只蚊子在我四周盤旋,已經被叮了三個鼓包。我抬起頭,瞥到鐵書架旁邊的蜘蛛網,上面黏了一小片殘缺的樹葉。我坐在靠窗位置,玻璃之外是幾株長瘋了的野草,輕輕晃動著身子。有一道長長的光射到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使房間彌漫著塵土般的黃色。我記下本地一家雜志的投稿郵箱,把它們放回原來位置,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天氣熱得出了一身汗,我走近宿舍樓,在樓前瞥到一個緊貼在一起的影子,像兩塊異極的磁鐵。是惠子,她的白色短裙露出了大腿線條,緊身針織上衣勾勒出瘦弱的腰身,秦樂的手放在那里。樓前的柳樹垂下蒼綠的柔軟的枝丫,他們站在晃動的光影中,來來往往的人側頭觀看,像一幅偶然瞥見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秦樂剃了光頭,鬢角處一小片不合時宜的白,臉上滿是淚水,惠子正柔聲對他說著什么,雙手摸著他的肩膀。

    惠子看到我,吃了一驚,把手縮回來,問我:“你去哪兒了?”

    “圖書館。”我說,烤冷面的熱氣熏到手心。我看了秦樂一眼,問他:“這幾天你去哪兒了?”

    “家里有點事。”他低頭說,聲音啞啞的,手依然放在惠子腰上,沒有拿下來。

    秦樂沒留下來吃晚飯,我們把他送到公交站時,天已經快要黑透了,沒有星星月亮,夜空像一張純凈的藏藍色絲綢靜靜流動。一到這時候,整個城市便散出奇異的光彩。路邊的小攤兒更熱鬧了,攤頂的照明燈撕裂了蓄謀已久的暗影,隨著響亮的吆喝和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耳語,這塊地方變得愈加渾濁。

    當我看到惠子和秦樂吻別,才終于在腦中跳出“戀愛”一詞,它發生得這么快,由模模糊糊的輪廓瞬間凝成具體的實物,像變異的細胞分裂過程,震得我喘不過氣。惠子的臉頰緋紅,眼睛又大又亮,雙手不由自主地擺動,癥狀和其他深陷在愛中的女孩并無差別。我走在她身邊,感覺自己正慢慢消失。

    “你愛他嗎?”我問了出來。

    惠子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話題很快轉到了她的小說上:“今天我有靈感了,晚上就能改出來,明天給你看。”

    “嗯。可以給雜志投稿,我記了一個郵箱。”我說。

    晚上我毫無防備地失眠了,雖然緊閉著眼,意識卻清晰得像有人拿蠟筆在我腦中畫畫,每條想法都清晰有力地留下痕跡。我們三個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這種感覺令我十分慌亂,想做點什么改變此刻的局面,但似乎無能為力。

    第二天一早去了閱覽室,不知哪里傳來陣陣鳥叫,清脆的聲音驅走了一夜未睡的沉重感。我換了本雜志,上面有個眼熟的名字,飛馬,好像是我昨天翻人名和創作談時看到的,一個八○后男作家。他發的短篇叫《搞點蝸牛做沙拉》,名字吸引了我。我翻到二十三頁,打算從這里開始讀,本以為會是個愛情故事,誰料竟然一絲愛情都沒有,講了偏遠鎮子上的一樁兇殺案,筆觸陰冷,結構精巧,故事離奇。我不得不拍手稱快,放下雜志,又翻開另一本,想找到他的其他小說。幸運的是換到第五本后,我找到了一個中篇,名字有趣,叫《寫信給加西亞他媽》,便迫不及待地讀起來。這篇和上一篇的風格完全不同,而且是以女人的視角展開的,綿長細膩、溫柔如水,講這個女人想飛向太空導致丈夫殘廢了右腿的故事。一個絕佳的教科書式的小說范本!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接著尋找,但這次翻遍了整個閱覽室也沒再找到他別的小說。我只好看他的創作談,得知他是鋼廠工人,寫小說十幾年了,通篇展露的真誠的氛圍是我所喜歡的。最后,我把這兩篇小說偷偷撕下來,冒著被老師懲罰的危險裝進書包。

    走出閱覽室,熱浪一下子撞在身上,毛孔張開,滲出細細的汗珠,抬頭看才發現已是中午,車輪般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我已經完全從昨晚的不安中解脫了,身體變得輕盈,哼著小曲走回宿舍。我全心全意想著飛馬的小說,在網上搜尋他的信息,他長了一張極具藝術范兒的臉,長發,消瘦,有胡子,眼神頹廢。除照片之外還有他出的一本中短篇小說集《墜》,銷量不高,我下單買了三本,打算送給惠子和秦樂。

    惠子在床上打電話,見我回來便掛掉了,坐起來問我去哪兒了。我把飛馬的幾頁小說掏出來遞給她,說:“這個作家很厲害。”她接過來,嘴里念著:“飛馬,飛馬,聽起來很耳熟。”“我之前沒聽過。”我說,“但他給了我一些靈感,我要寫個新小說。”惠子又把眼睛笑成了月牙狀,說:“我的小說改完了,給你看看。剛才把你和我的小說都發給了秦樂,他說要做我們的讀者。”

    我坐在床上讀惠子的小說,語言和她本人的氣質十分貼近,寧靜、綿柔、潮濕,讓我聯想到南方小城的梅雨季節。看完我才明白,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愛情故事,以她和秦樂之間的情愫為貫穿全文的線索,唯一改動現實的地方是把我去掉了,本該出現的我人間蒸發,他們直接在省圖書館相遇,然后每天約會、聊天、分別。

    “挺好的。”我說。

    “我打算投當地的雜志。”她笑著說,“飛馬的小說我也會看,但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她拿起那幾頁紙,推開門走了出去。

    下午,惠子沒有回來,我躺在床上,手里捧著上次沒讀完的書,曾經愛不釋手的詞句順著狹長的小道朝我走來,卻怎么也走不到我眼中。我不停地吸氣、吐氣,身體繃得僵硬,吃了兩片褪黑素以快速進入夢中。這時,電話響了,鈴聲打碎了周圍令人窒息的寧靜,把我從情緒不佳的苦海中解救——是個陌生號碼。我抓住這根棍子游上了岸。

    “你好,是李心草嗎?”是個男人的聲音。

    “你好,是我。”我說。

    “我是想好文化公司的責編,專門出版年輕作家的作品。我看到您獲獎的那篇小說,覺得很適合我們的風格,不知您是否有出書的意向?”

    我感覺大腦被閃電擊中了。

    “您現在手里有多少書稿,夠十萬字嗎?”他又問。

    “不,不夠。”我說。

    “有多少字了?”

    “五萬吧。”我說。其實我只有那一篇,但不想失去這次機會,只好撒謊了。

    “三個月能寫到十萬字嗎?”

    “能。”我沒有絲毫猶豫。

    “那好,三個月后交稿即可。明天我會給您寄兩份合同,版權和版稅的問題都在里面。您看后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反饋給我,沒有問題就簽字再寄一份回來,剩下那份您留底。按時間來算是十月初交稿,盡可能在期限內完成。”

    掛完電話,我的心情到了過山車頂端,呼呼的風撫摸我的臉頰,地球引力狠狠攥著我的心臟,帶來一陣陣眩暈的、美妙的、睜不開眼的迷離感。出書!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這樣來到了我面前,突兀程度堪比惠子的愛情。如果我出了書,就有了真正的作品,將帶領我進入下一階段。我抬頭,“藝術家”的桂冠高高掛在山頂之上,仿佛唾手可得。

    我心潮澎湃地打開電腦,把早上從飛馬的小說中獲取的靈感記在文檔里。三個月,九萬字,平均一天一千,聽上去不太困難。為此我制訂了一個精細的計劃,一天中什么時間段看書,什么時間段寫小說,什么時間段看電影。我很快起身,背起電腦跑到閱覽室繼續看雜志,想了解其他作家的作品。但令我失望的是,再沒能找到一篇和飛馬的作品相媲美的小說,大多是毫無特點的平庸之作。

    在此刻的激勵下,我開始寫新小說了。屋里依然只有我一人,噼啪的打字聲在金黃的射線下顯得古老又神秘,我瞥到光束中跳動的塵埃,它們仿佛在為我祈禱。和第一篇小說相比,這次我寫得很快且沒有痛苦,甚至嘗到了輕松的快感。好像有人握著我的手,源源不斷地把我頭腦中的想法提取、呈現、修正,敲擊為美妙的文字。直到脖子的酸痛提醒我,我抬頭,發現日光已由金黃變為橙紅,夕陽落在樹杈之間,像一顆半熟的蛋黃。八千字了,還差個結尾,我決定暫時停下,晚上認真想想再繼續。

    收拾東西時,有人闖了進來,我心上一緊,以為管理老師發現我撕了雜志,要找我算賬。結果回頭發現是惠子,她的長發濕漉漉的,兩鬢打著卷,穿一條新鮮的藍色波點裙。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她雙手抱胸,側著頭看我,“剛才寫小說了嗎?”

    我點頭,一起走出閱覽室,去校外喝了奶茶,吃了炸薯餅。風吹過時我想起了她的小說,失落感過后,突然意識到其中的絕妙之處:文本像一個完整的平滑的圓,恰到好處地包住情緒和情節,感情線也處理得漂亮精致,絲毫沒有流于俗套。我竟然由此聯想到飛馬的小說,心中一緊,握她手的力度不由增大了,她“哎呦”了一聲,把手抽出來。我觀察她被燈光爬行的側臉,焦慮再次滲了出來,甚至夾帶幾分可悲的嫉妒。我真希望她就此停筆,去另一個領域(比如電影、音樂、舞蹈)大干一場,便可以互不干擾彼此的進程,最后依然能在終點相遇。但我不能這么惡毒,我得承認,她寫得比我好,得獎的應該是她,可能是某個評委陰差陽錯漏掉了她的小說。可我又不敢想象真是這樣該怎么辦,按我的性格,會永遠封鎖“藝術家”的夢吧。

    三天后我收到了出版合同,惠子非常震驚,反復問我是真的要出書了嗎,我說是的,十月交稿。我們細細研究合同上的條款,唯恐出什么紕漏,被騙得傾家蕩產。

    “我真為你驕傲。”她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泉水。我想起我們交流對經典作品的看法時,她也是這樣看著我的。現在那段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秦樂沒再出現,他有意避開我,每天下午和惠子在校門口的酒店約會。我感到漸漸失去了惠子。我不知道她最終漂流到哪里,她不再讀書,也不寫小說,時間變為一顆顆草莓印,打在她平整白嫩的脖頸上。我盯著那些傷痕發呆,是秦樂留下的。他們接吻時閉著眼還是睜開?她沉醉時的臉是繃緊還是放松?這些想法輕輕折磨著我。

    為了抵消這種情緒,我一個人去閱覽室復習期末考和寫小說。這期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文字變為一條條彩色飄帶,七扭八繞地飛進我的眼里,整個世界不復存在。我想,我可以枯坐在這個半圓形的房間里直至死去。接著,我把新完成的小說投進本地雜志的郵箱,在最后寫了一句話:盼望您的回復。

    秦樂落榜了,比去年低了二十分。大概是羞愧,也可能是為復讀做準備,他來找惠子的次數少了。惠子開始同我一起去閱覽室,享受著無比寧靜的時光。她找到了飛馬的新短篇,我才意識到已經月初了。這次題目叫《爸爸請給我一把榔頭》,我和惠子盯著紙張捧腹大笑,不由猜測起飛馬的性格來。我說,他現實中一定是個流氓,黑白兩道通吃,普通話不標準。惠子搖頭說,我持不同看法,人和小說不能一概而論,他生活中應該是個平和的老好人,老婆剛生二胎,每天夜里哄孩子睡覺。說罷我們又哈哈大笑。我把飛馬在網上的照片找出來給惠子看,她說,假照片,這人是日本的一個服裝設計師,沒準在鋼鐵廠上班的信息也是假的呢。就這樣,飛馬的形象愈加神秘了。

    我把新小說拿給惠子看,她問我,投雜志了嗎?我點頭。她說,我也把那篇投了。然后我們祈禱能順利通過。她又提到,期末考完想去美術館看一個當代畫家的畫展。我問她從哪里了解的這些知識,包括音樂之類的。她笑嘻嘻地說,藝術概論看來的,我想跨專業考藝術類的研究生。我問她考哪里,她說,北京電影學院,以后秦樂在央音,見面也方便。我心里一陣酸楚,好像真的被拋棄了,但她的話帶給我一些啟迪,從前我不相信教科書能真正輸出知識,看來這想法過于狹隘,決定以后除小說和哲學之外,再讀一讀別的種類。

    期末考試很順利,題目大多是書上的原題,考前老老實實做了一遍,都還有印象。惠子煩惱不堪,因為沒認真復習,擔心自己掛科。泰國之旅取消了,準確來說是我把機會讓給了秦樂,我知道他想去,而我想趁著暑假趕趕書的進度,所以并沒有不愉快。他們啟程那天我把行李搬到家,用抹布擦干凈桌面,電腦旁放著飛馬的小說集。我嚴格按著計劃表實施,像轉動不止的風車,這樣一來,做夢少了,睡眠多了,空虛感再沒出現。

    當然,也有痛苦的時候,當我敲下一排排文字,隨之而來的是嚴重的自我懷疑。這真是我寫的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糟糕了。每當這時候我就會讀一讀飛馬的小說,只要看到他的句子,靈感便像雪花一樣飄來。俗一點說,他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我躺在床上,不停猜測他在生活中究竟什么樣子。如果能遇到他,第一句話跟他說什么?我想我一定什么也說不出來。

    惠子偶爾與我聯系,詢問我小說進度并分享各種游客照。她笑得眼睛彎彎,透出纏綿悱惻的嬌媚感,而秦樂站在樹蔭下,臉上布滿憂愁和不安。我問她秦樂怎么了,她不懂我在說什么。可照片中一明一暗的對比如此強烈,她怎么會看不出來?這些照片讓我懷疑生活本身的真實性,也許他們根本沒有去泰國,我也沒有寫小說,這一切是我虛妄的大腦構想出來的。但很快我摸到鍵盤,又瞥到飛馬的小說集封面,才回過神來。

    由于每天高強度的寫作,暑假一結束,我便完成了任務,第一時間發給了惠子。從泰國回來后,她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多了幾點細碎的斑,看起來更健康了。她很快讀完了書稿,并沒有太多贊美之詞,反而認為我寫得粗糙了,提出很多修改意見。我心里十分別扭,因為她說的這些問題沒有使我茅塞頓開,反而更糊涂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修改。她問我,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小說的情節沒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傳達出來的意味才是最主要的?我問她,如果情節不重要,那用什么來體現文本的詩意性?她說,用人物或者畫面或者語言,反正不單純是情節。我告訴她,我的第一篇小說就是用情節寫的。她的臉漲得通紅,說,第一次可以憑借天賦發揮,后面就不能這樣了,不然就是重復,你應該找到一個更為確定的方向。

    方向,寫小說需要什么方向?我百思不得其解。對我而言,寫作完全是一個傾瀉過程,把自己的經驗通過文字傳達,唯一需要面對的問題是,所有在頭腦中顯得簡單的事到了實踐中立刻變得復雜起來,很難說清楚其中的關聯和奧秘。看到惠子微皺眉頭的臉,讓我心里的小山變得越來越高,撐得身體酸痛。

    到了晚上,宿舍完全安靜了,我開始細細研究自己的書稿,單看一篇比較滿意,湊到一起便顯出其中的問題來,相似的題材、人物性格、發展套路,唯一區別只是名字。我意識到了這次的失敗,只顧沉浸在快感中,噌噌噌往前跑,把反思扔在了身后,而沒有反思的寫作注定是無用的。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改,只能丟掉重寫,把無數個夜晚的敲擊付之一炬。最后我決定先發給編輯,聽聽他的想法,反正距合同到期還有一段時間,如果通不過,再做大的改動。

    新學期的課增加了不少,我和惠子依然經常溜走,去閱覽室看書或雜志。秦樂幾乎不來找她了,脖頸處的草莓印漸漸淡去直至完全消失。我問她怎么回事,她說秦樂要認真復習,擠不出時間。

    十月份時,惠子收到了雜志社的用稿通知,排在下一年,具體月份沒確定,而我始終沒收到回音,想必確實石沉大海了。這時我才驚恐地發現,得獎并不代表什么,出書也不代表什么,雜志似乎是更高一級的檢驗標準,代表更大的更成熟的肯定。顯然惠子是遠超我之上的。我感到一道沉重的黑色帷幕落在我面前,遮住了眼睛,帶來陣陣悶熱的躁感,下顎的神經突突跳著。又是嫉妒之火,它重新燃起來,快要把我的身體吞噬。

    就在我對出書失去信心的時候,編輯給我打了個很長的電話。他說,他認為我的十個短篇都很好,也很適合出版社的風格,決定立刻編校、申請書號。我連問他幾遍是不是真的,他說是的,估計下一年四月份就能做出來,到時候提前預售。我心虛地問,不用改嗎?他說不用,改得太好讀者反而不買賬,他們只要讀得過癮就滿意了。這話讓我哭笑不得。

    進入十一月,天氣涼得越來越快,葉子枯黃,在枝頭打滾,風一吹便以優雅的姿勢掉下來,仿佛在對世界揮手告別。人們裹得厚厚的,能不出門就不出,所以學校顯得空空蕩蕩,偶爾一兩個人影像潛行的鬼魅,在肅穆冷清的光線下游走。這些日子秦樂只來過一次,整個人縮在松松垮垮的衣服里,臉變得更黑了。他給惠子帶了幾塊蛋糕,說是他媽媽做的,想著惠子愛吃甜食,就送過來了。我問他復習得怎么樣,他說還可以,比去年緊張。說完看向惠子,想捕捉她的眼睛,但惠子躲躲閃閃,眼里曾有的光芒消失了,變得暗淡、疲憊、無力。她沒有告訴秦樂即將刊發雜志的消息,我想,如果兩個人不再分享彼此的喜悅,那么他們便不再相愛了。

    我和惠子開始了更為艱苦的讀書生活,規定三天讀一本長篇小說。我們甚至想了一個激勵創作的辦法:同題小說。隨便起一個題目,各自在一周內完成一個短篇,然后相互交換,提出意見。所以這個學期過得飛快又充實,寒假時我們沒有回家,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單間,白天閱讀,晚上寫作,很是快樂。

    很快,春天到了,校園中的柳樹悄悄發了芽,雖然晚上還是有些冷,但白天已經可以脫掉厚衣服了。我和惠子忙里偷閑,拿著床單、零食、書,去操場坐一整天,先看一會兒,再討論一會兒。我感到身體在日光的照射下逐漸變得輕盈,眼睛也在文字中恍惚起來。惠子在這段時間迅速發胖了,我卻越來越瘦,她捏著我的手腕,說我太用功了。大概是精神平靜的原因,我不像之前那般焦灼了,反而心平氣和地享受閱讀和創作的快樂。我們偶爾談起飛馬,很久沒在雜志上看到他的作品了。

    很快,惠子的處女作在本地雜志定了下來,發在今年第八期。我們吃火鍋慶祝了一番,看到她沉醉的面容,我的心又隱隱泛起了不安,但很快被我壓制了。我應該替她高興,如果是我發雜志,她也會替我高興的。編輯說我的書還得再等等,本來暫定四月份,因為封面遲遲設計不出來,只能往后推。我陷入了漫長的沒有盡頭的等待期,惠子安慰我,書怎么會那么容易做出來,要有耐心。那段時間我總是做夢,夢到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坑里,惠子緊緊抓著我的手,和我一起墜落。

    半年后,書終于在十一月份上市了,沒出之前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出來之后發現也不過如此,所有喜悅都被定格在了過去。編輯想在下下周末辦個圖書推廣會,找個已成名的作家來一次文學對談,地點定在本地一家比較大的書店,問我想請誰,能力范圍內全聽我的。我第一反應是飛馬,如果能請來飛馬,那長久以來的好奇全解開了,我會見到他的樣子,聽到他的聲音,還可以問他的小說從何而來,尤其是那些有趣的題目。編輯問,飛馬是誰,有名氣嗎?我把他的小說集《墜》的封面發過去。他勉強同意了。

    我之前把小說集中的一篇摘出來,投給了另一家雜志,因為惠子說每家雜志都有其側重點,沒通過審核不代表寫得不好,只能說明不符合他們的用稿標準,但至今還沒下文。“你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積累余糧。”惠子說。我瞥到她的雜志樣刊,明亮的封面刺到我眼里,掀起一陣急劇的痛苦。

    本以為飛馬不會來了,編輯打來電話,說聯系上了,十分巧合,他就在本地,路費都省了。我問,他一直住在本地?他說是的,聽聲音挺年輕。我立刻告訴惠子,飛馬要來參加我的新書推廣會,她也很激動,問,真的嗎?我說是的,他一直都和我們在一個城市。我們一起去商場買衣服,外面的冷空氣鉆進身體,骨頭陣陣發麻,像在里面注了冰涼的液體來回晃動。樹枝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落葉在地面堆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清脆作響。“嚴酷的冬天啊。”惠子感嘆。

    發布會舉辦那天,我和惠子很早就出發了。編輯在書店門口等著,由于時間還早,工作人員布置會場,我們站在門前抽煙,等觀眾來臨。有一半的人都是托兒,編輯花錢請的,負責在臺下提問題。他認為年輕作者,一開始得想點招數提高關注度,以后就可以省點力氣。他把準備的幾個問題給我看,讓我想想怎么回答,無非是一些小說啟蒙的時刻,怎么走上這條路的,什么經歷對小說的影響最深。我全部有所準備,按著真實講述即可。

    飛馬遲到了兩分鐘,他是跑進會場的,門嘩啦一開,帶來陣陣涼意。他極瘦,穿著黑色短款皮衣,腳踩卡其色大頭鞋,戴墨鏡。他的身上有一種弱不禁風的力量。

    “抱歉我來晚了。”他合起手,虔誠地躬了躬身,在我斜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們一起面對人們。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感覺熱意從臉頰燒到胃部,喉嚨干得像淌出了血。此刻我所有的想象匯聚為一個具體的人,而這個人瞬間又化為一種充滿期待的氣體,縈縈充斥在我身邊所有的空間,只要看他一眼,氣體再次集結成晶,自如地在美妙與更美妙之間切換。他全程沒有摘掉墨鏡,解釋為剛做了近視眼手術,不能見強光。他說話時嘴巴張得很開,門牙上有兩個小缺口,像是磕在了硬物上。他的聲音使我想起了水流聲,平緩而不失韻律。看來有不少人喜歡他的小說,尤其是《搞點蝸牛做沙拉》這一篇,觀眾提了至少五次。

    惠子坐在第一排,眼神時刻追隨著我和飛馬,時不時沖我微笑,仿佛在說,不要緊張。她穿件鵝黃色羽絨服,襯得臉非常白凈,像一尊巨大的發著光的雕像,震得我縮成小小一團。我偷偷觀察飛馬,看不到他的眼睛,無法確定他的目光落在哪里。但我感覺他的聲音發生了細微改變,像是摻雜了某種喜悅。難道他也受到了惠子的感染?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嘴角,保持原來對著鏡子練習過的角度,害怕惠子看出我的窘迫。

    “你最喜歡帶有哪類特點的小說?”飛馬問我。

    “你的小說聚集了所有我喜歡的優點。”我幾乎沒有猶豫便說了出來。讀者發出幾聲笑聲。惠子沒有笑,她明白我說的是真的。

    飛馬干笑了兩聲,繼續說:“你的小說也挺好的,但我注意到一個問題,你似乎都是寫經驗之內的事情。對于小說中的個人經驗,你持什么態度?”

    “小說首先應該是真誠的,如果沒有真誠,一切都完了。我想,不論寫自己還是寫他人,都會有作者的經驗在里邊。”

    他又提了幾個精心準備的問題,我依次回答。接下來的讀者提問時間,有問我的,也有問飛馬的。差不多進行了五十分鐘,推廣會便結束了。散會后,惠子跟隨人流找飛馬簽名,她走到飛馬面前,遞過書笑著說,我叫惠子,隨便簽一句就好。飛馬笑了笑,和面對前幾個人時的笑容并無二致,流暢地在扉頁寫道:“惠子女士惠存”,連內容都一樣,我悄悄松了口氣。

    等一切妥當后,編輯組織我們一起吃飯,飛馬依然沒摘下他的墨鏡,隔絕的眼睛像一座神秘的島嶼,數次將我的目光吸進。我叮囑自己,不要看他,太不禮貌,但還是忍不住側頭。惠子沒有說話,也沒人和她交談,頭一次,我成了全場的焦點,他們不停問我一些生活中的事情,我漸漸放松下來。

    最后我留了飛馬的聯系方式,他說如果以后有藝術電影的點映,可以叫我一起參加。惠子插了幾句侯麥和費里尼,手指夾著燒到一半的煙,側臉像雕刻出來的。飛馬笑著說他更喜歡瓦爾達。惠子說她還沒看過,回去要補一補。我們目送飛馬離開,他太瘦了,走路左右晃動,像在暴風雨中的一艘小船。

    十一

    飛馬開車來學校接我,想約我看電影,我沒有告訴惠子,一個人跑了出去。這次他摘掉了墨鏡,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睛很大,三眼皮,但眼白有點多,所以看著不太和善。他說這次要在一個地下車庫放映一部卓別林的老電影,他們經常在那里聚會。我問他們是誰,他說一些電影愛好者。他又提到比起小說,更喜歡電影,期待有天可以拍部自己的片子。后來我們聊到一些私人問題,我得知他比我大十三歲,結過一次婚,有個六歲的兒子,跟前妻回了浙江老家。以前他在鋼鐵廠上班,現在辭了職在家寫作,每天的生活規律且無聊。

    車庫黑得像一個巨大的地洞,光線無法穿透,投影儀藍瑩瑩的光仿佛即將隕落的星辰。里面共有五六個人,棋子般散在熒幕前,誰也沒說話。實際上我對這部電影興趣不大,心思全在飛馬身上。他主動約我出來,實在令人驚異,好在他說說笑笑使我放松下來,交流能順利進行。他周身圍著一層淡淡的光圈, 顯得十分神圣。我瞥向他,偷偷盯著他看,心中被突如其來的甜蜜填滿。他的鼻子很好看,在光線的映射下仿佛融解的雪山,微微外翻的嘴唇看上去也仿佛被水浸泡過。我突然想到了秦樂和惠子。

    看完電影,飛馬問我想不想去野餐,我點頭。我們開車去超市買了一些零食,買完東西驅車上了高速。我問他去哪里,他說到了就知道了。天空陰沉,大片大片的云朵擠滿了所有空間,飛快地朝我們涌來,路上的指示牌一個個越過,留下一串綠色的箭頭,加上飛馬和我坐在車內,讓我有了世界末日的錯覺。要下雨了,我喃喃自語。飛馬說,沒事,一會兒我送你回學校。大概開了半小時,飛馬把車拐進一條小路,緩慢曲折地往前行駛,兩旁的樹枝光禿禿的。一路上我們沒怎么說話,終于他在一個湖前停下了,湖面結著厚厚的冰,像一面堅實的鏡子。他下車把墊子鋪在湖邊,把零食和自己做的三明治擺在上面,我們面對面坐下,他說吃吧已經中午了,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說,還不錯。他沖我笑,我只覺臉頰燙了起來,便垂下眼神,盯著床單上的圖案,是一只紅色的鳳凰,翅膀邊緣發白了。

    我不記得如何回到車里的,所有的動作都是機械反應。那時天正好下起了雨,轟隆隆的雷聲響徹大地,雨點迅速落下,像他一個又一個的吻。我好像全身都麻痹了,沒有任何感覺,我呆呆望著他擠作一團的處于我正上方的臉,想不通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車頂有一小片黑色,飛馬的小說變成具體的工具,重重鑿在我身上。不知為何,他的臉逐漸逐漸變成了秦樂,我叫了一聲,想到了惠子,心中彌漫著無數的哀愁。

    洗澡時我對著鏡子觀看我的身體,沒有任何痕跡,惠子也沒察覺出我的異樣,她依然坐在電腦前寫小說。她說已經寫到一萬五千字了,但是還沒進入主線,搞不好要寫成三萬字的中篇。奇怪的是,這次我沒有了危機感,好像身體中的某部分流失了。我打開電腦查看郵件,意外收到雜志編輯部的回音:稿子已過審,在準備排期。我不痛不癢地拿給惠子看,她很激動,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可以。”

    中午我們去校門口吃菠蘿飯,想到從前徹夜聊經典作品的時刻,而現在我們似乎都離夢想越來越近了。畢業后從事什么工作還不確定,但無論如何我們心里都存留一線希望,而這希望,是抵抗漫長無聊生活的唯一可能。惠子沒有化妝,坐在我對面抽煙,聊著聊著眼神便迷離了,略微顯得憂慮。我問她怎么了,她只是搖頭,說,沒事,就是替你高興,書里其他小說還可以投別的雜志。她跟我探討了幾家雜志的風格,有的注重故事性,有的注重文學性,不同的作品要投不同的雜志,才能像魚游在水里一樣輕快自然。

    這幾日飛馬依然約我出去,和上次一樣。這讓我非常困惑,有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在開始之前問他,難道你愛我嗎?他沒有停下,在我耳邊溫柔地說,我當然愛你了,這根本問都不用問。他的聲音和話語如此好聽,但我感受不到溫度,于是我轉過頭,不想再看他的臉。

    回去后我洗了澡,靈感突然來了,我要把我和飛馬的故事寫下來,不用以前的方式,只選擇記錄:把我和他的故事真實地記錄下來,當然會換兩個名字,用日記體的格式,將第一次見面、第二次見面、第三次見面……的過程用流水賬般的語言交代出來。于是我開始回憶之前的細節,具體到每個記憶點的波動,沒用幾天,便把所有的碰面寫了出來。我知道還沒結束,因為飛馬會繼續找我出去。

    但我的想法落空了,飛馬在我的對話框中消失了很長時間。小說擱置在文檔中,像一顆爛掉的果核。我不能往下進行,因為我不知如何虛構飛馬和我的碰面,換作以前是能夠做到的,我可以盡情想象他的樣子、聲音、擁抱,但現在不行了,我身體中的某部分已經流失。

    很快進入深冬,干冷的空氣四處摸索,瞬間統治了整個世界。我畏手畏腳地縮在被子里,看一本本的電子書,抬起頭,猛然瞥到墻上的日歷,才發現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又一年在散漫的目光中溜走了。我打起精神,想約惠子出門逛街,順便吃點熱乎飯。我想到,馬上又要寒假了,上次的暑假惠子和秦樂去泰國旅行,而此刻回憶起來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出去走走嗎?去市區。”我探出頭問下鋪的惠子。

    “你看,”惠子坐起來,聲音高漲,把手機推到我面前,“看這里。”

    我盯緊屏幕,“飛馬”兩個字映入眼簾。是一本著名的人物雜志對他的訪談,把他譽為“年度最具潛力青年作家”。

    “他突然紅了。”惠子用一種嘲諷的口吻說,我從沒聽過她這樣的語氣,“很多媒體都對他進行了采訪,因為他的新小說集。”

    “新小說集?”我困惑地瞇起眼,他出新書的消息一點都沒傳入我耳朵。

    “你竟然不知道?”她睜大眼睛,像是在看外星人,“難道你平時沒有關注他嗎?”

    我搖頭。

    “他最近可以說是紅透半邊天了,滿世界做活動。”惠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感嘆,“人的運氣也很重要啊。”

    我想到飛馬與我的數次碰面,他突如其來的走紅讓一切變得極不真實。也許那個人不是他,是我悲傷的大腦對他的復刻。他處在高高的山頂,像一抹流動的霧氣,風一吹便散了。也許參加我新書發布會的也不是他,飛馬怎么會戴墨鏡參加活動呢?我走進衛生間,里里外外檢查自己,沒有任何代表他來過的記號,那些記憶無法成形。

    我和惠子坐公交去了市區的商場,再三猶豫之下,我提到我的新小說是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寫的,她很感興趣,當即讓我讀出來給她聽。我們找了個安靜的樓梯口,里面黑黢黢的,燈光根本不起作用,惠子說:“你別害怕,我點煙。”于是她走進黑暗中,我站在門口,一半處于光亮下,一半處于陰影里,掏出手機。她的煙頭像個完整的紅彤彤的句號。我讀了其中兩段文字,惠子打斷了我,說:“你寫得太真實了,想象力真好。”

    “這就是真的。”我鼓起勇氣說。

    “不會是和飛馬吧?”她又點了一根煙,火光映在她臉上。

    我點頭。

    她掐滅煙,從樓梯口走出來,并沒有吃驚。她看著旁邊熒黃色的墻壁,淡淡地說:“他也約過我一次,我拒絕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一瞬間周圍的事物暗了下去,像是地面不停凹陷,墜落直達地心,我看到紅色的熔漿噴射而出,光亮地打了個彎落在我腳邊。惠子的身后突然長出了翅膀,來回在我眼前扇動,掀起的狂風吹得我眼睛疼。一切都是真的,我咬著牙,感覺胸腔聚集了一股渾濁的氣體,遇熱膨脹,快要把我的身體撐破。

    “都會過去的。”惠子扶住我的胳膊。

    她看透了我的心事,讓我非常不自在,我們似乎無法分享彼此的情感世界。此刻我充斥更多的情緒是屈辱,她、我、飛馬,我們組成了另一個三角形。惠子拉住我的手往前走,我盯著她溫柔的曼妙曲線,心中十分悲傷。

    我垂下頭。

    “你應該振作一點,想想你的小說。”她停下腳步,眼含怒氣地望著我。

    我的心仿佛被閃電擊中了一下,當下動彈不得,一道柔和的明光傾瀉在我眼前。惠子在我對面微微氣喘,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她把手朝我伸過來,近看像幾根層次分明的竹筍,在那道亮光的啟迪之下,我覺得惠子的手承載了許多事物。我甚至想到了上蒼,在遙遠的另一頭悲憫地審視我的命運走向。她繼續說著什么,手緩緩落在我面前,我又看到她的翅膀輕柔地在我眼前掠過,帶來一陣輕柔的春風般的溫暖。我想到了面包店的老板娘,她總是滿面愁容,對生意極度不滿,但有時又是淺淺笑著的,以至于讓我混淆了痛苦與歡樂。我想到了新小說,真實的我和飛馬之間的過往,我知道我應該停筆了,在此之前有必要虛構一個結局——所有的故事都有結局。它會被完成,然后刊在某本雜志上,或者永遠爛在文檔里。但一切都無所謂了,盡管我的心空空蕩蕩,但我已明明白白地理清了它的每一寸。加上結局,一切都結束了。我看向惠子,她淺淺地沖我微笑,我想,這一刻,我們已不需要再說些什么了。

    賈若萱:生于一九九六年。曾在《江南》《芙蓉》《小說界》《青年文學》等雜志發表小說,有作品被《長江文藝·好小說》《中華文學選刊》《海外文摘》轉載。出版有短篇小說集《摘下月球砸你家玻璃》。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