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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王蒙:笑的風(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 | 王蒙  2019年12月04日07:38

    王蒙:一九三四年出生于北京,祖籍河北南皮,一九四八年入黨,地下黨員。曾任共青團北京市東四區委副書記、國營七三八廠團委副書記、新疆巴彥岱紅旗人民公社副大隊長、中國作協常務副主席、中共中央委員、國家文化部長、全國政協常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主任,現為中央文史館館員。曾獲茅盾文學獎、意大利蒙德羅文學獎、日本創價學會和平與文化獎,并獲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榮譽博士、澳門大學榮譽博士、日本櫻美林大學博士學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七十周年之際,獲得人民藝術家國家榮譽稱號。二〇〇四年出版文集四十五卷,即將出版文集新版五十卷。

    一九五八年春天,濱海縣中學遷移到新址三層樓房,傅大成得到資助貧農子弟的擴大招生助學金,十七歲零七個月的他,輟學三年之后,破格補招,合格錄取,成了意氣生猛的“大躍進”年代高中在校學生。其根由還在于省團委機關報五四青年節征文中,傅大成獲獎,成了全村、全鄉、全縣一直到省上引人注目的“秀才”。

    縣中學新宿舍樓,依據當地習慣,沒有建衛生間,住校生們沉睡中起夜,也要下樓出樓,到二百多米外體育場附近上廁所。這晚大成跑步出發,上完廁所緩緩回宿舍,路上,聽到了一縷春風送來的女孩子笑聲。那時是一九五八年,這個縣尚保留著舊中國的做法,高小——小學五六年級男女分班、初高中男女分校,上大學后才能男女同班。大成沒有姐妹,鄰居沒有女生,女孩兒的笑聲對于大成,是稀奇與生分的。這個夜間的笑聲清脆活潑,天真爛漫,如流星如浪花如夜鳥啼鳴,隨風漸起,擦響耳膜,掠過臉孔,彈撥撫摸身軀,挑動了思緒。風因笑而迷人,笑因風而起伏。然后隨風而逝,漸行漸遠,戀戀不舍。于是笑聲風聲不再,剩下車聲、蟲聲,有犬夜吠,雞籠里偶爾傳出雞仔們相互擠踏引起的怨嘆。再之后,鳥散犬止,車停人歸,星光昏暗,小雨淅淅,雨聲代替了笑聲風聲,滴滴答答飲泣般地令人戰栗。

    他回想著這奇異的風的笑聲,笑的風聲,忽然,他兩眼發黑,大汗淋漓,天旋地轉,好害怕呀,這是什么病痛嗎?是晚飯吃少了?第一次青春與春夜暈眩,奇妙,恐慌,甜美。慢慢好了一點。他呻吟一聲,同舍的學生有一個醒了,問他:“傅大成,你怎么啦?”

    然后連續多天,大成寫一首關于春風將女兒的笑聲吹來的詩:“笑聲乘風前來”,“春風隨笑揚波”,“叮叮叮,咯咯咯,風將我吹醒,風將我拂醉。笑將風引來,笑與風就此別去。春天就這樣到來,春天就這樣走過”,“笑在風中,笑出十里內外,笑在雨里,笑得花落花開;笑在心里,笑得冬去春來,笑動大地長空,笑亮春花春月春海。的格兒的格爾楞,依呼兒呀乎呼兒咳……”

    大成的未完成詩篇在全校傳抄,開始流傳到外校本縣外縣本專區外區本省外省外市。詩歌掌握了青年,也可能接受青年人的掌握與拾掇,于是出現了一些爛詞兒:“聽到了笑聲如看見了你,看見了你如摟在懷里……”這其實是傳播者自己的詞,流傳以后無人認領,被說成傅大成的詞兒了。一首這樣的歌兒被男生們唱起來了,套用二十世紀初流行歌曲作曲家黎錦暉的“葡萄仙子”曲調。而本地梆子劇團的一位編劇趁勢為詩《戲作》:“微風巧倩夢,細雨纏綿天。小子豈無夢,多情或未眠。幾聲歡笑脆,雙乳妙峰酣。喜謔隨風散,玲瓏滾玉盤。”

    編劇加注說,巧倩是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雙乳峰位于貴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興義市)貞峰縣。

    黨支部宣傳委員與校團總支部書記找大成談了一次話,一個是希望他慎獨、謹言,注意群眾影響。一個是學校與縣委團縣委都高度評價他的階級出身、思想表現、功課成績,特別是他的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與刻苦學習態度,準備在他年滿十八歲時候發展他入黨,近期就要提名他擔任校團委副書記……他一定要好自為之。說得傅大成面紅耳赤,如坐針氈。

    十八歲生日后幾個月過去了,大成沒能入黨,也沒有擔任團委副書記,透露出來的說法是他的“笑的風”格調不高,影響不好。暑假一到,大成幾乎是蔫呆呆地回到了鄉下……本來諸事如意,天下太平,應了他們家從小就教育他的“警世通言”:“少想好事兒!”

    一九五九年春節前,寒假一到,更是平地一聲雷,天翻地覆:父母做主,要他與本村一位上中農女兒,比他大五歲的俊女白甜美結婚。他堅決拒絕,說自己還小。父母說不小,鄉與村兩級都有頭面老人證明傅大成達到了結婚法定年齡二十歲,現在的十八歲之說是由于原來戶口本上寫錯了,最早上戶口時候耽誤了兩年,把已經滿地跑愛說話的大成寫成了剛剛出生。有關方面對此完全承認,并已經改正了他的年齡,從十八歲變成二十;鄉政府民政干事也已經準備好為他扯出結婚證書。

    真善美真善美,對于大成的婚配來說,善美重于真不真。媳婦過門,將使大成媽媽腰腿病引起的家政危機全部解除,使大成爸爸也要享上清福,將使畢生勞苦的雙親咽氣之前看到孫子,延續香火,對得起祖宗大人。尤其是,村民鄉民認識他們的人都認為,能與俊煞人靈煞人的甜美相匹配的家鄉兒郎,只有本村唯一高中學生,省征文獲獎者傅大成。

    還有,白家由于成分偏高,女兒心氣又高,想娶她的她不嫁,她想嫁的人又找不到,她的自以為是,本村人的說法是“酸不溜丟”。拖到二十三不嫁人這種狀態,有可能招引起廣大婦女同仇敵愾的公憤,要不就是幸災樂禍看笑話,看禍害。據說白家上一輩人為水利與宅基地爭端,得罪過鄰村黃姓一族,仇家黃某某,一直想把白家成分改變成富農,將白家人從人民的隊伍推搡到黃世仁南霸天附近。是白甜美自己提出來嫁高中學生傅大成的愿望,傅大成聽說后全身發燒,耳朵根紅里變紫,如仙如死如光天化日偷竊被抓住了,如大庭廣眾的場合,意外地掉下了褲子。

    白家說,他們的婚事不需要傅家拿出任何聘禮,而白家會付出相當優厚的陪嫁用品,光大城市百貨店里賣的鵝絨枕頭就六個,花面被子兩床。爹娘都提醒大成不要忘記他們因為貧窮,初中畢業后讓兒子輟學三年,母親多病,家務潦倒,困難重重,還有白甜美的聰明美麗健壯勤快手巧麻利那是全村有名的。然后三大伯六大叔、婦女主任、書記、村長、會計、出納,這爺爺那奶奶,都來了,連新婚不久的姐姐嫂嫂們也都來找他談心拉呱打趣,吃他的豆腐,暗示明示他的新婚必將出現火星四濺、山花怒放、人生奇趣的盛況。全村四十五歲以下的已婚育齡婦女,見到大成,個個笑得前仰后合,喜而賀,饞而妒,給他加油打氣,分享他的“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的樂趣,然后分析著、嘲笑著、垂涎著白甜美足吃“嫩草”的幸運。至于娶不起媳婦的光棍兒們,歌頌他的福氣,露骨地表達著羨慕忌妒恨,同時為他的新婚第一夜獻計獻策,啟蒙傳授,口沫四射,大成只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躍進中積極進取的青年學生傅大成,不知怎樣擺脫粗鄙刺心的精神污染。

    大成的顛覆性認知還在于,除了他一人蒙在鼓里,全村人民,全鄉高中學生,更有各方面各部門有關領導與民政工作人員,還有各種理發員售貨員婦產科醫護人員,都知道他要娶媳婦了,都為傅白二家的喜事做好了準備。他已經鐵定是白甜美的丈夫了,尷尬狼狽也罷,幸福美滿也罷,早早過門也罷,再繃上幾年也罷,大勢已趨大局已定,媳婦在懷,婚姻鑿實,全村全民共識,不留質疑空間,更不要想有什么變動。更離奇的是,對白家的一切,尤其是對二十三歲沒出閣的白甜美堅持劣評的鄰村黃氏家族,居然因了傅家的公眾形象與人緣,因了全鄰村第一個高中生的大局而不持異議,對傅大成兄弟,表達了堅守階級立場與敬斯文文化傳統的善意。

    手也沒有拉過,話也沒有說過,更沒有聽到過甜美的笑聲,如銅鈴?如破鼓?如撕帛?如鋸木?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沒有接觸,他已經大汗淋漓,他已經不無虛脫,他已經面色蒼白……村上的少數所謂“二流子”,已經聯系他說要幫助他“整點藥補一補”了。

    這時他想起了課堂上老師講的一句話,宋朝曾慥指出:“一念之差,乃至于此。”一念之美,何嘗不如是乎?一九五九年春節前夕的傅大成,在環境與輿論都空前成熟的條件下,忽然找到了精神出路:頭一年春天的風聲,送來的非是別個,那正是白甜美大媳婦的笑聲。春風月老,笑聲美意,春夜甜美,春雨滋潤。既已如此,何不甜其甜而美其美?又豈敢豈能苦其甘而穢其美歟?

    初中畢業那年,大成母親難產,嬰兒妹死了,母親躺了半年,落下了難以痊愈的腰腿病。大成當然不可能再繼續學業。那個年代高中辦得很少,窮鄉僻壤村落,有個小學可上,又上了初中,已經很了不起。必須感謝的是一九五八年“大躍進”,什么都努全力而躍其大進,所有干部都學習毛主席《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生動鼓舞,自省是不是自己成了“需要擊一猛掌”的“小腳女人”。傅大成乘著疾風以勁草姿態續上高中,后人得知他的上學故事,也許覺得新奇咄咄怪。

    上高中不久,就在起夜如廁歸來的毛毛雨路上,聽到了令他聞聲起舞、恨不得滿地打旋的女孩的笑聲。根據他家鄉務農的經驗,這笑聲遠的話,說不定來自三至五公里以外。關鍵時刻,忽然頓悟:這就是白甜美在家的遠距離之笑,不是,也可以認定信定確定,甜美而笑,當然。風為了甜美而送來了這笑聲,這是詩的想象,是比現實更偉大的實現。他還相信,他應該、他可以到老到了,混沌此生,他將一直留戀這笑聲,痛心于自己十七八歲時硬被做成二十歲的勉強娶妻的心境,又紓解于將笑的風聲視為自己生命自覺、審美自覺、愛情自覺的天啟天意。

    而“大躍進”年代,寫作“笑的風”后不久,他的縣與他的學校,宿舍樓內蓋起了衛生間,次年寒假后,實現了男女合校,夜半風吹小女子的笑聲的奇妙感覺,很難再出現了。他也漸漸察覺到,甜美媳婦的笑聲另路,他那次聽到了的當然不一定就是甜美的笑聲。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笑聲風聲是他聽到了也感動了的,大媳婦是他抱在屋里懷里的。“墻里秋千墻外道……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隔著不知凡幾的夜空與細雨,笑聲美麗荒唐得人心悸痛。

    更奇怪的是,“笑的風”的命運影響了他的仕途與一生:后來代替他擔任團委副書記的是在功課上始終與他有一拼的趙光彩,趙光彩比他實際上小四歲,而后來從干部登記表上看是比他小六歲,因為為結婚他被長了兩歲。一九六一年他與趙光彩并肩上了外語學院,他學俄語,趙光彩學日語。趙光彩后來官至副省級。而他,一直熱心于文學創作,也算是功成名就,成為不需要強調“著名”就當真被知曉為“著名”的“著名作家”。而絕對稱得上是漁村美女的白甜美,搞得他醉得他累得他犯了兩次暈眩癥。甜美真好,甜美帶著自己的大個子小丈夫,去縣城找了白氏宗親老中醫白神仙,開了三副中藥,吃好了吃棒了傅大成同志。經過妥為打扮,傅大成英俊更英俊,高大更高大,精神更精神。村里鄉里,都認為白甜美與傅家互擇婿妻這一注子,押對了。

    一九六一年,大成二十一歲,高中畢業,他考上省城外語學院,甜美生下了兒子小龍,到六三年春節,又生下閨女小鳳。他們已經有了一兒一女,甜美也有了工作。而同時,他又可能缺少了點什么。應該戀過愛,可是沒有;沒有接到過或打給過甜美電話,更沒有給甜美寫過更沒有收到過甜美的情書情詩;她沒有對他說過一句甜言蜜語,她沒有向他要求過照應與溫存。看到聽到同學同事給愛人、與“對象”通電話時那副親密或者高度隨意自得的樣子,他羨慕。奇怪的是甜美很少笑,即使笑,也盡量不出聲,她笑的時候常常彎下腰來,她笑的時候甚至把嘴捂住。

    再兩年后,一九六五年,他高校畢業分配到了一個遙遠的邊市Z城,做邊事譯員。趙光彩則到了沿海大都市,而且,據說光彩光彩地與一個高級干部的女兒結了婚。大學一畢業他就就任了那個大城市的團委書記。

    而大成想著的是詩歌與小說,他左寫右寫,寫了很多。他知道他已經小有聲名,走過某一個角落,會吸引一點眼珠。似乎有女生背后戳他的脊梁骨,依稀聽見有人說起他的獲獎作文,也說起他的“笑的風”,偶爾聽到有人說他在上高中的時候受到了“勸誡”。他最最不想聽的卻是人們言說他的“結婚”、“老婆”、“孩子”,還有“文盲”二字。其實白甜美不是文盲,學歷是完小畢業,實際上,他感覺她應該具有初中畢業水準。不明白,為什么不論是在中學、大學,還是在Z城,所有與他接觸過的育齡女性,都在揭他的底呢?不可能都對他有興趣,都關心他的婚戀。他并沒有那么大的魅力,他的早婚不至于引起那么多關注。他有點不安,有點慚愧,他感覺到的是生理上的不舒服。想起了他被虛報年齡,爬到了一個白花花的女子身上,從而受到某些對他有興趣的女子的憐憫與嘲笑——他質問自己到底算什么?盡孝?包辦?性欲?自欺?命運?生活?算了吧,又有誰誰是真正主宰了自己的命運呢?

    他仍然不斷地咀嚼著自己婚事的記憶與感覺。有過憤怒、反感、絕望,有過好奇、開眼、適宜,有過兔子的驚懼與活潑,小鹿的奔跑與童真,下沉百丈的羞恥與勇敢,沒有自主自由自信的自責與謝天地謝父母謝男身的嘚瑟,有令人窒息的負罪感與過關斬將的快意豈不快哉!他有過被侮辱卻又被引誘的折磨,挑逗卻又揉搓一個儼然陌生的更可憐也更可怕的女人的折磨與享受感。結婚絕對是男兒的一大享受一大忽悠,與上了天一樣,與打秋千一樣,與騎牛騎驢挖溝扶犁還有大面積漫灌一樣。他終于承認自己迷上了甜美,陷入了甜美,塌陷了自身,融化了自身,滿意了自身,完整了也缺陷了自己。

    尤其是當他讀到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讀徐志摩、讀李商隱,哪怕是讀張恨水、秦瘦鷗與周瘦鵑,雪萊與拜倫,梅里美與屠格涅夫,他也會自慚形穢地感覺銳痛。最后,他只能耍出一種以歪就歪的姿態,接受乃至于欣賞自己的全然另類風景。

    但他又不太想說自己有什么不好。他也不相信爹媽不管了、媒人失業了、戀愛所謂自由了,男男女女就一準得到幸福。他讀過王蒙的小說,知道生活在“五四運動”氛圍中的知識人有的偉大,有的渺小,有的高調,有的亂七八糟,有的追求新生活新文化,有的更加無奈、無賴地萬分痛苦,叫作武大郎盤杠子,上下夠不著。他悟到,與包辦相比,自由戀愛說起來是絕對地美妙,但是,以自由度為分母、以愛情熱度為分子的幸福指數,到底比以包辦度為分母、以“家齊”度為分子的幸福指數高出多少,則是另一道算數題,只能答:“天知道”。新文化與自由戀愛主義者必須有如下的決心:幸福不幸福都要自由的愛情,即使你為自由的愛情陷入泥淖,也不向封建包辦喪失人的主體性的瞎貓碰死耗子婚姻低頭。這倒很像前些年一個夸張的說法:“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那么他到底能不能說“寧要自由戀愛的狼狽與失敗,不要封建包辦的湊合與過得去”呢?

    甜美有一雙大眼睛,北方農村,這樣大這樣亮的眼睛一百個人當中也沒有一個。她有高聳的鼻梁,白家人與其他人似乎有點不一樣。白甜美確實顯得潔白,躺在床上甜美是白花花一片,白蓮花,白藕,白天鵝,白奶酪,白海浪與海灘,是白沙灘,不是黃金海岸。他為之暈眩,為之哭號。她學什么會什么,干什么像什么。她做飯、裁衣、繡花、針織、理家……她學會了并且創造了十一種織毛衣的花色模式品類,她學會了創造了超過十種的鹽漬、醬腌、熏制、糖漬、發酵、漚制的食品,更不必提爐火上的煎、炒、烹、炸、烤、爆、涮、燉、熬、煲。她為兒女還做成過多種玩具,有泥捏的雙頭小猴,有點上蠟可以旋轉的走馬燈,有將口哨安裝在屁股上的小老虎,有可以在天上飛翔一分鐘的竹蜻蜓。她是手工之神啊,她是女紅之王,她來到這個世界上,來到白上中農家,終于又來到傅貧農家,就是為了勞動,如馬克思所主張的勞動本是樂生而不是求生的第一需要。她實際上是君臨于傅家。在“大躍進”的高潮中她獲得了縣城服裝廠的工作,很快,掙計件工資的她,有了傲人的收入。

    只有一點始終使大成不解,甚至使大成感受壓抑與畏懼,甜美的話太少太少。做家務活的時候她不說話,一起吃飯甚至共飲兩杯小酒的時候她不說話,雖然她能喝一點。兩口子上炕如此這般,她不說話,她基本上不出聲,或者只出一點點壓著擠著捂得嚴嚴實實的喘氣聲音,使大成想起深秋時分從窗戶縫里擠進來的一股涼氣。

    有時候他看到甜美臉上的愁容,她怎么會那么喜歡皺眉?雙眉的死結破壞了她的美貌,像是鮮美的才出爐的熱包子上落上一只蒼蠅。他怎么問甜美也不承認自己有什么愁煩,沒有哇,沒事兒啊,不知道哇。少言的她,給大成機會,讓大成說了又說,終于感到了話語的無能與無趣。甜美的“耐話性”,你說一百句話她不言聲,令大成急躁、不解、驚懼,最后心服口服。大成開始分析琢磨,想象猜測。他想起了一件怪事,他家有一只老貓,在他與甜美成婚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們與父母一起吃飯時候,大成清清楚楚看到老貓追捕一只小老鼠,小老鼠居然從貓爪近旁跑掉了,從理論上說貓的出現會使鼠兒如中電般全身麻痹,絕對不可能逃脫于貓爪的勢力范圍。他沒有注意甜美是不是看到了老貓英雄氣短、難耐天磨的悲催,那個時候他不好意思當著父母的面看甜美。但是后來他可能不止一次地聽到過甜美的囈語:貓,貓,貓兒哪……

    還有一次是一九六五年他大學畢業那年回家過年,大年初一,一只老鴰飛到大成家的大槐樹上,老鴰的叫聲令甜美一天面色陰沉,而且,最嚴重也最不靠譜的是,大成夜間聽到了老婆口腔里發出了模仿老鴰的叫聲,“啊哇,啊哇,哇啊,哇啊”,他嚇壞了,他醒了。晨曦微光中,他似乎看到了妻子的愁容,應該說是病痛之容。但是,到底她是不是剛剛發出了仿生于老鴰的叫聲呢?為什么睡得死死的她臉上呈現的不是寧馨,不是懶散松弛,卻是某種緊張與痛苦呢?他沒有能力辨別了,或者更加可能的是,甜美沒有發愁更沒有發聲,是他這個即將參加工作的小丈夫被大而且白皙晳的媳婦擠對得做起了噩夢。

    他與甜又美,有惡兆嗎?

    白甜美的眼睛與鼻子,是不是有中華北方少數民族的特點?想當初大成從來沒有思忖過。那時他又是躲避又是好奇終于沉迷于這陌生的大眼睛與高鼻子,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粉碎性的改制改戲改身。他突然就結束了男孩子、小伙子、學生童子身的身份、獨立與自由,而武俠小說上對童子身的嚴防死守,是極其重視的。

    又過了差不多九個月以后,與女子懷胎的時間接近,他忽然為這眼與鼻所震撼,所刺激、所擊倒,后來才知道,這邊的教授學者作家記者們有一個匈奴遺民的說法,匈奴后裔,甚至一度變成了此區此地的一個品牌與一個驕傲。有個男人肩寬而且腰板倍兒直,有個老者頭發彎曲而且褐黃,有個畫家胡須蓬勃興旺,有個女子大波與后臀渾圓,有個青年眼珠灰藍,有個運動員個子兩米一,都被群眾辨析為匈奴后人,也許是單于嫡系,也許還是其后北方阿爾泰語系游牧為生的鮮卑、羯、氐、羌、回紇、高車、契丹、宋、遼、周、女真、金、蒙古、滿等赫赫有名的族群的祖先。從學者那里,從村民那里,從小說詩歌的鄉愁里面,流露出了一些對于“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的族群名稱的思古之幽情。遐想連篇,舊夢如歌,大成甚至起意要寫幾百行長詩,痛寫山河壯麗、男女強壯、虎豹勇猛、草木遮天、歷史悠悠、文化燦燦、日月光華、旦復旦兮、日月陰晦、復昭昭兮。不怕與詩人公劉的名詩重名:《在北方》。我的“在北方”啊!

    大成在上百公里外的邊地Z城工作,而把妻兒撂在了家鄉。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許多城市控制人口,遣返幾類人員與分子,謝絕家眷,尤其是女眷屬農業人口戶籍的家庭,孩子一律跟著娘,不可以去鬧城市戶口吃皇糧。倒是Z城這種邊遠地區,比較好說話,如果男子出息一點,有個一技之長,有個一官半職,有個領導關照,有個人緣好評,可乎,未聞可也,不可乎,或仍可也。有本事的職工,他們將過上比翼雙飛、夜不獨宿的小日子。他們接來妻子兒女,享受天倫之樂。大成來到從內地接來了家眷的同事家中,看到人家床底下的一雙嬌小女鞋,看到地上孩子玩的玩具汽車,看到衣架上掛著的一件紗巾,他會忽然產生出甜蜜與艷羨之情。

    但是大成從一開頭,想讓甜美斷了到Z城與他團聚之念。他一上大學,發現學外語的女生數量比例略略超過了男生。一組組、一群群如花似玉、鶯聲燕語、歡笑芳菲、靈秀天機的女生,甚至使他想讓甜美斷了此生與他團聚一地的妄念。“休”了白氏,再娶個大學女生,他沒想過,與文化精神水準大體持平的女生女同事們在一起的時候,不讓她們看到自己的鄉村大媳婦,他確實這樣想過。就是說他在理論上、司法上、戶口本上承認自己已婚、有配偶的事實,但生活中不想劇透自己的感情與家庭生活痕跡。

    工作以后,他寫信給甜美說,來Z城報不上戶口,即使報上戶口也沒有房子住。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心情,他不愿意更沒有勇氣承認這種心情。到一個新的地方,以一個大學畢業生的身份報到,身后帶著大媳婦外加兒子女兒,須知與他一起高喊著“到邊疆去、到艱苦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高校畢業生,還都是未婚男女。

    而且是在黑云欲雨的一九六五年,是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后四十六年,是巴金血淚控訴封建包辦婚姻的長篇小說《家》發表后的三十四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第十七年,他卻是一個背著封建包辦婚姻包袱的可憐蟲。一個婦人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他卻根本不想與他們共同過日子,大成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自己對不起妻子更對不起孩子,自己如同森林里一頭迷了路的傻駱駝熊。但同時,只要不從近現代史與新文化運動的角度去反思自己的婚姻,只要想到孩子,做了父親的傅大成又同時是淚如雨下。嬰兒啼哭的聲音使乳臭未干的爸爸肝腸寸斷。幼小的孩子都那么俊美,那么聰明,那么天使,而自身想起從六一年上大學就安的與妻子兒女異地分居的冷酷陰森之心,他自己先認定自己是有罪的。

    大成到了Z城四年多,用各種借口過大年也不回家,他甚至從而被提名為假期堅守崗位的先進工作者。一九六九年,父母讓孫子小龍代筆,警告大成,如果他過年再不回來,全家五口打算到Z城找親人,沒地方住就凍死街頭。

    大成這才首次從Z城回鄉探親。終于親耳聽到了八歲兒子滿口別字,把探照燈讀成深照燈,把別墅讀作別野,把邀請讀作激請,把冤家一會兒讀作兔家、一會兒讀成免家,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讀作拔力相助,把萬夫不當之勇讀成萬夫不當之男。兒子小龍,堪稱別字集了大成,上了高峰。但是大成立即從兒子的別字累累中發現了孩子的書緣天分。

    兒子叫小龍,女兒叫小鳳,上學后學名叫阿龍與阿鳳。小龍的錯字連篇更說明了他的讀書癖好,不問文字,但求讀書。他給爸爸結結巴巴地講《烈火金剛》與《野火春風斗古城》,背誦《唐詩三百首》與《賣火柴的小女孩》,后者本來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六年級語文教科書中的一篇,小龍卻在剛上三年級時就背誦下了這個感人淚下的童話,尤其是它的最后一段。大成想到,自己的對于文學的迷戀、自己的作家詩人夢,說不定要與他的下一代聯手實現,如蘇洵與蘇軾、晏殊與晏幾道,還有大仲馬與小仲馬。

    更奇特的是在大成回家探親三天以后,小龍突然出口成章,歡迎老子。他在晚飯后早早躺到床上,給全家人念道:

    爸爸回家了,

    爸爸給我穿棉襖,

    爸爸叫我小寶寶。

    爸爸夸我功課好。

    媽媽媽媽真是好,

    媽媽給我煮小棗,

    媽媽叫我大寶寶,

    妹妹才是小寶寶,

    妹妹一點也不鬧,

    妹妹功課真叫好。

    大成大驚,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小龍是太驚人了。尤其是“穿棉襖”三字,其實是媽媽給穿的,并非實有事件,那么就是說,小龍在八歲時已經具有了文學虛構、詩歌虛構、情節虛構與挪用的能力。沖這一點可以判定兒子比張愛玲的文學素質強一些。這樣的孩子只能說是天才,他認定,但是他不能說,他認為這樣說是不吉利的,可能是對于天地人三才的一個冒犯。他還是悄悄地對甜美說了。甜美眉頭緊蹙,說“原來是這樣的”,說“不能讓他小小年紀就累壞了自己”,說“農家出這樣的孩子我受不起”。大成為甜美的開言而慶幸,又為她的其實是從大成這兒才剛躉入的陳腐觀念,感到些許不安。

    小鳳只比哥哥小一歲半。她聽了小龍背誦《賣火柴的小女孩》的一段話:“小女孩只好赤著腳走,一雙小腳凍得紅一塊青一塊的。她的舊圍裙里兜著許多火柴,手里還拿著一把。這一整天,誰也沒買過她一根火柴,誰也沒給過她一個錢。”小鳳突然喊了一聲:“暖和一下”,“暖和一下”!“暖和暖和……”在家鄉,人們說暖和時候的發音是“攮活”,最后一個活字讀輕聲的話,更像是說成“攮嚯”或者“攮花”。小鳳在首次分別以后見到爸爸,又多次聽到哥哥朗誦“攮花”,她頗感興趣地重復了幾次“攮花”的發音,爸爸呼喊一樣地哈哈大笑,六歲的女兒知道同情賣火柴的小女孩,希望讓她過活得攘花一些。然后小鳳忽然銀鈴般地跟隨著笑了起來,像是一陣清風,像是一串鈴鐺,像是枝頭小鳥,像是一縷山泉。大成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大成想,原來,“十年一覺春風夢,留得童兒雛鳳聲”。一切美好都不會僅僅是記憶,一切記憶都會永遠與他同在,與“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同步的,是新的生命正在萌發,生命永遠鮮活純美,笑聲隨風淡淡飄出,而后,新的笑聲多半會無待而自來。笑不待風而自御,笑不待詩人而自然成詩。道法自然,詩發自然,笑當然最自然。

    這一次大成看到了甜美的似笑非笑,又過了兩個多鐘頭,甜美忽然說:“知道你疼孩子。我放心啦。今年夏天,一入伏,我帶著孩子去Z城與你團圓。你太苦了,為什么……”

    甜美的話擲地有聲,她把大成嚇住了,大成似乎無處可逃。大成說:“爹娘……還有爹娘啊。再說,到了Z城咱們住……在哪里?”

    回應大成的是甜美的堅強的揚頭,還有一聲冷輕笑,還有她看著夫君的審視的眼光。大成心虛,不敢抬頭,不敢與媳婦對視。

    大成完全找不到對媳婦的感覺了。在Z城,他居然躲避了媳婦四年,視媳婦為恥為心病,同時又不是沒有做過與甜美同房的春夢。四年后被父母催逼回來,他又順理成章地摟抱了要了甜美,并為與甜美得到的兒女而福暖情熱。

    然后,躲完了冷完了的他,只能是去千方百計、九牛二虎地去盼家眷、迎家眷、接家眷。他自己說服不了自己、決定不了自己,也知道不了自己。他到底要什么?

    大成回Z城后找了領導,一次不行就再一次,一個人不行就再找一個人,政治運動中原來的領導說話不管用了,就找革命委員會和工宣隊。他感動著,每天都溫習阿龍與安徒生、小女孩與一包又一包的火柴,呵,冬天凍死的是哥本哈根的那個女孩,而一龍一鳳其實生活得很幸福。他到百貨店為阿龍買了一件棉襖,他的感覺是自己成了財主,然而還沒給兒子穿過欠著兒子棉襖。他出身好,他是革命群眾,他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的老婆也是辛苦勤勞的勞動者,她每天至少勞動十五個小時,她家庭是上中農,不是富農更不是地主。政治運動的如火如荼,使大成漸漸意識到他與白甜美的婚配是一件好事,他想,他與白甜美的婚配里可能缺失缺席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牡丹亭》《安娜·卡列尼娜》,沒有愛情,仍然有孩子——星星、圣靈、安琪兒、天使,更有別處家少有的安寧。找不到愛情的地方懷抱了天使,找不到安徒生的生活里出現了天資。他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想出的這句話熱淚盈眶,掌聲如雷。他也慶幸自己沒有遭遇《白蛇傳》。白蛇白素貞也姓白,不知為什么一提到《白蛇傳》他就想起媳婦甜美,而他不需要同時對付法海和尚與小青義士,更不必擔心哪天喝口酒,媳婦變成一條白花花的大蟒。當然不是每一個相貌平常、身材一般、雄風略遜的中國男人都能娶上白花花的女子,美麗的女子、健壯的女子與能干的女子。無論如何,白甜美熱乎乎、緊梆梆、軟綿綿,而且勁道光滑圓渾。白甜美的笑聲將由小鳳來彌補,白甜美的文墨粗糙將由小龍來拔高,天道有常,常與善人,陰陽和諧,乾坤相潤相生相慰相補。大成不是高覺民,談不上高覺新,白甜美也不是琴表姐,他不是吸引了、焚燒毀滅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渥倫斯基,也不是因為一次酒后的性侵而懺悔終生的聶赫留多夫,他不是賣油郎,白甜美也不是花魁娘子,同時畢竟他不是武大郎她也不是潘金蓮,不是也不必要是、不可能是西施也不是東施。

    政治運動讓他明白,他必須是、只能是、恰好是傅大成。他媳婦已經是、當然是、絕對只是白甜美。每個人只是他自己,這就叫安分,分安而后己守,己守而后心正,心正而后事端,事端而后禍遠,禍遠而后福幸沛然。

    他必須感謝甜美。甜美的存在讓他少年老成,沉靜安分,不摻和造反有理與文斗武斗,還有什么大聯合學習班,更不當造反派、保皇派組織的“勤務員”“領路人”。而在仕途上頂掉了他的趙光彩,聽說在沿海城市被收拾得不亦樂乎啦,打聾了一只耳朵啦。他這個姓傅的,不但不是大走資派,不是資產階級權威,貧賤低微,福分才安,就連趙光彩他也夠不著。他不操心,沒受罪,有眼蒼天。

    ……回想頭幾年,Z城這里他住的單身宿舍的男生出夠了洋相,尤其是深夜趕上共同起床,在廁所里偶然打著哈欠小聚的時刻,他們說什么“翹然而起”,他們說什么“觀音菩薩”,他們說什么“如狼似虎”……他當然必須有甜美,不論是不是一起唱過小夜曲,是不是應答過情詩情話。不一定是“妹妹”嘛,《牡丹亭》里聲聲喚的都是“姐姐”,也不用管什么文憑與學歷,管什么來歷與出處,更不要企圖與什么古書洋書上的貂蟬與卡門攀比。他畢竟不是魯迅巴金徐志摩,他能為擺脫生活與鄉土、擺脫甜美大媳婦較勁到底?

    同事們看好他把妻兒接來,老領導并給他背誦“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的《禮記》大義。他們嘆息,“古人的認知多么偉大,公母倆不在一堆,就是鰥寡孤獨呀,就是殘廢和疾患的淵藪呀!至少從周文王姬昌時期,公元前一一五二年至公元前一○五六年,圣人就關懷陰陽乾坤之天道了。而杜鵑布谷鳥的叫聲呢?在北方,人們都相信悅耳的春鳥啼鳴里,它們叫的是:‘光棍兒好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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