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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呂翼:竹筍出林(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19年第12期 | 呂翼  2019年12月04日08:36

    背篼村逼仄陡峭的山路,怎么看都像是一根銹跡斑斑、扭曲折疊的鐵絲。沒有麂鹿、羚羊、獼猴的功夫,要在上面走過,還真難辦。勒吉支書在這條路上攀爬了大半輩子,還算順風順水。可眼下他有點反常,步履踉蹌,像喝多了酒。從低處看,他是只山鷹,在云里霧里飛;站高了看,卻像是一片樹葉,在山谷里飄來蕩去。在濃重的霧氣和茫茫的竹林里,他一會兒顯、一會兒隱,一會兒低、一會兒高。從遠處看,他像只螞蟻;走近了看,卻是一只背篼。背篼下面,是弓起腰、冒著汗、努力登爬的他。

    勒吉支書遇上了一件大事。

    今天早上,勒吉支書在鎮上開會。拿到新發的文件,他立馬脫了外衣包住,塞進背篼的最底層。那幾頁紙,沉重呢。他汗流浹背趕回家,已暮色四起。回頭看看,確信沒人來找自己,才關上門,拿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紅頭文件有些炫目,大紅的印章也是實砣砣的。確信了,背篼村即將搬出大山,整村。縣委的文件,那可是落地有聲,明確了內容、范圍、方式、時間節點等,要求認真執行,看來是板上釘釘了。這樣大的事,怎么貫徹好,怎么落實好?勒吉支書心跳加速,腦殼變沉。他眨眨眼,舉頭看山,烏蒙山脈罩著云霧,模糊得很;低頭看江,金沙江像一個大大的問號。他舉手一抹,眼眶熱熱的,才知道是淚糊住了眼。多少年沒有流過淚了,這雙老眼這樣不爭氣。樹老根多,人老心多。這老輩人傳下來的話,以前是說別人,現在說的是自己了。他努力控制,但淚水還是溢了出來,漫出多皺的眼角,像蚯蚓,在瘦黑的老臉上爬過,流進雜亂的胡須。

    勒吉支書心頭雜亂極了。三十多年前,他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參加了全村的土地承包,涉及的情況很復雜,工作任務很繁重,但他沒有害怕、沒有后退,興沖沖地配合村里把工作干完。老鷹高飛靠翅膀,受人尊重靠仁義。勒吉樂于助人,干事實實在在、風風火火、干干脆脆。就因這,勒吉被組織看中,入黨,進村民委員會。那時年輕,精力充沛,膽氣足,不會累,不怕苦,干事情火著槍響。后來當了總支書記,這擔子,他一挑就三十來年。那日子,沒少風,沒少雨,沒少霜雪,但他挺過來了。別人覺得不可思議。“不是我個人挺過來了,是我們的組織。組織是雙大手,給我們撐腰。組織是參天大樹,為我們遮風避雨。”現在,背篼村搬遷后,怎么辦?勒吉透過竹篾編織的窗戶,看著月亮從無到有、從高到低,最后消失在明亮的晨曦里。有那么一會兒,他迷糊了。夢里,忽略了年齡,做啥他都走在前邊,遇啥風險他都扛住。他帶領村民承包土地、種莊稼、養豬羊,終于過上一個可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年;香港、澳門回歸,他和村民載歌載舞;扶貧工作的推進,落實各種政策,村民有了相應的獲得感……勒吉確實苦累,但也只有他,才能撐住這么多、這么大的事。村民說,箍桶還需老篾條。

    一夜沒有睡好,勒吉的眼皮像浸水的羊毛披氈一樣沉重,剛打個盹兒,又突然驚醒。他感覺腰酸,拾起竹拐杖撐著,以防跌倒。揉了揉太陽穴,搓了搓眼睛,總算回過神來。此前,雖然上級多次來調研,沒少討論過這個問題,但勒吉并未完全當真,背篼村人也沒有當真。背篼村說不上是人間仙境,但村民與它血肉相融,世世代代就生活在這里。老人走了,就葬竹林里;娃兒生下來,就在寨子里長大。要說它養不活人,不是假話是啥?他大步趕到村委會,因為早,一個人也沒有。勒吉背駝,在院壩里一站,身上就像背著一口鐵鍋。居住在大山里的人,大都這樣,每天都要背很沉重的東西,每天都要爬坡上山。那種沉重,當然不僅是物質的。這樣,別說腰,就是粗壯的竹竿,就是鐵巴,也怕早就彎曲了。勒吉既要管村上的事,又要管家里的事,奔波勞碌,久而久之,成了這個樣子。

    為啥叫背篼村?這村子哪,貼在高高的山坳間,三三兩兩的房子依勢而建,想高的高不了,想矮的矮不下來,看上去像個背篼。再有,村里的人,上山種地,背的是背篼;下山趕街,背的是背篼;走親訪友,背的是背篼。背篼是勞動工具,也是離不開的伙伴。他們不管在哪里出現,只要一看到背篼,人們就曉得他們是背篼村人。前些年,寨子里的人出去的不少,有淘金的、有販馬的、有做篾匠的,但就沒有一個混出個人模狗樣。讀書成器的,鳳毛麟角,有一個當了老師,另一個在衛生院工作,覺得這背篼村不是人間,離開了,就不想再回來。這個只長窮虱子的地方,窮鬼蘇沙尼次四下橫行,勒吉把一生都投入進去,仍沒有實現當年的諾言。

    那年,勒吉到了找媳婦的年齡,經人撮合,他與依扎見面。高鼻深目、身材魁梧、能說會道的他,讓依扎暗暗喜歡。但聽說他家在背篼村時,依扎的父親茶罐一丟,不干了。這個背篼村,山高水深,路途艱險,除了漫山遍野的竹林,再無其他。村里的人,吃土豆、吃苦蕎,養少量的牲口,活命都很艱難。誰愿意讓自家的姑娘去吃苦受窮?

    依扎家要打退堂鼓,這也是意料中的事。但勒吉還是極力挽回,他把依扎叫到檐后:“你跟了我,我給你背一輩子柴……”

    這話沒啥稀奇的,人人都會說。依扎不吭氣。

    “告訴你,我有一個夢想。”勒吉小聲說。

    向依扎求婚的小伙子有一大堆,向她表白時,說的都是家里有幾頭牛、幾間房,春荒時,家里還有幾塊老臘肉、幾籮蕎麥,如果答應成婚,彩禮多少。說夢想的,就只有勒吉了。依扎覺得很新奇,她說:“啥夢想?”

    “將蘇沙尼次趕走。”

    蘇沙尼次是金沙江邊的窮鬼。活著的人,沒有一天不在與它搏斗。多少年來,雙方都弄得精疲力竭,卻誰也弄不滅誰。

    “相信我,沒有啥做不了的。”勒吉口才不錯,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

    依扎突然覺得,夢想趕走窮鬼蘇沙尼次的人,有希望。有希望的人會有一切,不僅僅有幾筐蕎麥、幾頭牛、幾間房。

    依扎說:“那,我考慮考慮吧!”

    所謂考慮,其實就是不反對,半年后,他們談婚論嫁了。依扎家沒有要勒吉更多彩禮,但勒吉厚道,大喜那天,讓村里三個小伙子背了三篼東西過去。有豬腳、紅糖、老樹茶、大米、兩套新衣,還有背篼村的特產——鮮竹筍。這樣,依扎順利地騎著一匹大花馬過來了。

    依扎剛下馬,婚事的主持人就扯著公鴨嗓子,大聲念驅窮經:

    “窮水苦水舀出去,賢惠的媳婦娶進來;病水災水舀出去,聰明的兒女生出來……”

    依扎的確很賢惠,勒吉天天踩著露水出門,頂著星星回屋,很少管家。依扎沒有低看他一回,不但把土豆、蕎麥的春種秋收全包了,還養了幾頭豬、一窩雞,家里的火塘不再熄滅。幾年后,他們生了一女一兒。當然,勒吉也沒有虧待過依扎,沒有罵過她一句,更不像寨子里的其他男人,多喝兩口酒,就抓婆娘來打。勒吉擔任村總支的幾十年時間里,得到的獎狀有幾十個,少不了這個賢內助的功勞。村民們多年的網篼親、轉轉親,有點小摩擦,勒吉就及時調解,自此,彼此關系融洽得很,再沒有了多年前的互相攻訐和冤家械斗。某年山洪暴發,黨員們沖上前,救出了被困的幾十個老人;某年偷牛盜馬賊進寨子來,黨員們提著鋤頭竹竿,居然將握刀賊生擒;某年大旱,土豆、蕎麥全都枯死,村上的同志們帶領一家一戶種反季節的蔬菜,七八百人沒有餓死一個。產業上呢,勒吉帶領大伙種土豆、種蕎麥。哪里有新品種、新化肥和新農藥,他就千方百計弄來,讓大伙使用,爭取在有限的土地上多收好收。背篼村靠山吃山,但常常是廣種薄收,春天種了一山坡,秋天只收到一籮筐。但天神恩梯古茲也不虧待人間,這漫山遍野長滿了竹子。竹子是背篼村的寶貝,背篼村因為有竹子,生態在整個烏蒙山區都是最好的。空氣和山泉,也讓外地人流連忘返。但是因為路,寶貝都賣不成錢,單吃空氣可填不飽肚子呀!竹靠根生,人靠糧活。大伙都要在自己的土地里刨糧食,土地不夠刨,就砍竹林、挖竹根、燒荒地,為了溫飽,啥事都干過。幾年工夫,生態惡化了,水土流失了,勒吉覺出林草的重要,又帶領大伙退耕還林還草、種竹護竹。人就是這樣,不吃虧認不得事理。幾年下來,自然環境有些好轉。

    背篼村十年九災。某一年六月天降大雪,將土豆、蕎麥全凍死,顆粒無收;某一年冰雹比雞蛋還大,將正在含漿的苞谷全部打壞;某一年瘟疫盛行,兩三天內,牲口全倒下就不再爬起。這種日子,不饑寒才不正常,所以村民饑也好、飽也好,冷也好、暖也好,沒有誰認為勒吉有啥不對。勒吉作為村里的領頭人,不說嘔心瀝血,至少也是盡心盡責。村民窮、苦、累是理所當然的事,數千年來就是這樣,大伙從沒有懷疑過,也很少抱怨過。過去的幾十年里,上級也曾提出扶貧一事,不斷支援幫扶,不斷地給背篼村很多關照。減免農特稅、送勞動力到沿海城市打工、給村里提供種子種畜,要是逢年過節,就給村民提一袋大米、一桶花生油,或者給上幾張百元鈔票。村民們也覺得沒有啥不可以的,甚至每到節日之前,便有了期盼:今年不知是哪個領導來?送來的大米,是黑龍江的還是吉林的?鈔票會不會更多點?要不要回贈一塊臘肉或者一只竹林土雞?而勒吉呢,和支委分了任務,到每家每戶打招呼:房前屋后的衛生得打理一下,別讓別人看了難受;火塘里的柴草不要太濕,弄得一屋子悶煙;要多說感謝的話,不要給領導提無理的要求……直到領導們看望結束,一邊走一邊揮手走出背篼村時,勒吉才會抹掉滿頭的汗水,一屁股坐在寨門口的土坎上,長長地舒口氣。

    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時過境遷,勒吉雖然飯要吃兩大碗、酒要喝半竹筒、爬坡上坎依然如走平路,但村頭村尾遇上孩子們時,他們都會嫩生生地叫他一聲爺爺甚至祖祖,他這才發覺自己早已年逾五十,不情愿也得承認自己老了。他走路的速度慢下來,喝酒得小口地抿。村支部決策時,他開始三思而后行,他是在想,下屆總支換屆,誰適合接替自己?不講組織原則的肯定不行,不顧大局的肯定不行,不愿付出的肯定不行,沒有文化水平的肯定不行……這便成了他的心病,這病只有他自己曉得,有時疼得睡不著,卻又無處說。

    從幾年前開始,上面推行的工作方法有了改變。先是要求領導干部更守規矩、更接地氣,翻山涉水來背篼村的人多起來了。接著是反腐,村民小組長福順給老人辦理喪事,辦了五十桌,收了些禮金,這不,禮金沒收,通報批評。再就是掃黑除惡,沙呷在鎮上的客運站收保護費,最后給抓了。這期間,最大的事就是脫貧攻堅,上級花的精力,說起來嚇人。中央、省、市的領導多次到烏蒙山區,看望貧困戶。他們在寨子里住下來,一家一家地了解情況,有青壯年就聯系外出打工,有病人就送醫院治療,有孩子沒有上學的就督促送進學校,有房子破爛的就幫助修建。背篼村是烏蒙山區里最偏僻、最貧窮的村,上面說,就是脫幾層皮,也要讓村民脫貧。勒吉為自己能遇上這個好時代而亢奮,也為擔心自己的思想和行動跟不上指揮棒而深深焦慮。

    現在,他拿出文件來,左看右看,左想右想。他精疲力竭。

    “我是不是拖后腿了?”他問自己。

    住勒吉家旁的單身漢麻達,手巧得很呢,他用一條一條的竹篾,不僅會編織生活用品,還能編織老鷹。他用竹竿做鷹腿,竹根做鷹爪,竹筍做鷹的嘴喙,篾絲織鷹的身體。麻達手法熟練,這些部位都編織得栩栩如生,但就是兩對翅膀,怎么編都編不好,拆了編、編了拆,老是不成功。沒有翅膀的鷹叫鷹嗎?沒有翅膀的鷹能飛嗎?嘿,肯定和雞沒有啥兩樣。為編這兩只翅膀,他折騰了很多次,心煩意亂、痛苦不堪。這天晚上,他又開始琢磨鷹的翅膀,直到深夜。累了,推開竹門,打算數數星星。一側頭,卻看到勒吉支書家火塘還在冒煙呢!第二天早起,麻達提著篾刀,出門割竹,又看到勒吉支書背著背篼,站在村委會的場院里,眉頭皺起老高。

    看這樣子,就知道勒吉支書有事,麻達猜測著說:“勒吉叔,上邊要來檢查工作?您要去接他們嗎?”

    都說麻達傻,勒吉并不認同。他最了解麻達,他認為麻達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之一。每次看到麻達遭人嘲笑,難受就像蚯蚓一樣,在他心頭爬來爬去。但現在,勒吉也覺得他傻。他這話,不是問得多余是啥?

    背篼村這窮樣兒,讓人揪心。近幾年來,除了背篼村人自己努力,各級都在想辦法,近的有鎮上、縣里,遠的有省城,就連沿海發達地區,甚至北京都在研究對策。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讓村里人脫貧,能過上大山外邊的人過的那種幸福生活。這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群群人跋山涉水,氣喘吁吁地來到背篼村。他們走村進戶,和村民拉家常,說打工,說產業,掰著指頭算一年的收入。說來說去,算去算來,結果讓人嘆氣,看來計算的結果,和他們想象的差距太大。從臉色上看,他們肯定是在痛恨什么,麻達不知道,其他村民也不知道,但勒吉知道。大半輩子過去,這數不清的時間里,勒吉就和它作抗爭,這是生死較量,不容妥協。但是,他還從未贏過。

    他們痛恨的,是這里的窮鬼蘇沙尼次,他們想驅除它、趕走它、消滅它。窮鬼蘇沙尼次那討厭的魔手,一直扼住背篼村人的脖頸子,不讓他們喘上一口氣。它的影子,一直在無形地籠罩著背篼村的山山水水。背篼村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一直在掙扎、反抗,一直在想逃離,卻都無濟于事。但他們痛恨又有啥用?歷朝歷代,從上到下,就從沒有誰能把窮鬼蘇沙尼次趕跑。勒吉在村上工作的幾十年里,農村每一次重大政策的落實,他都參與了,每一次農業農村工作的推進,他都在見證。寨子里發展畜牧業,修畜廄,他帶領村民砍竹竿、砌墻腳、搭架子,用竹枝苫頂;建衛生所,所有的中草藥柜,都是他帶著幾個男人用竹片編制的;后來,縣里說要給孩子們修一所像樣的學校,所用的水泥、磚塊、鋼筋,全是他帶領男子漢們磨破肩膀、流盡汗水,從山下搬上來的。這背篼村,沒有通往山外的公路,只能人背馬馱,一袋水泥本錢二十塊,運到背篼村運費就得八十塊,要命。村民脫了幾層皮,學校修好,孩子們有了讀書的地點,可老師卻成了問題。寨子里后來也有過兩個考上師范院校的孩子,但畢業后都不愿意再回來。外面來的老師,待不上一個學年,有的調走,有的連手續都不辦便悄然離開。而產業呢,漫山遍野除了竹子,還是竹子。太多的竹子,就賣不上價。

    經過縣委的統籌,城鄉建設管理局的專家來了,電力公司的測量員來了,交通部門的工程師來了,通信網絡的專家來了,還有土豆、蕎麥專家也來了。他們頭戴安全帽、腳穿水鞋,扛著儀器,背著干糧,翻山越嶺,穿云鉆霧,起早貪黑,忍饑挨餓,又是測繪,又是統計,又是繪圖。晚上還擠在村委會的辦公點,點著松明子分析研判。勒吉心頭熱乎。眼下,他唯一能給同志們做的,就是給火塘里添些柴,烤幾個土豆。

    “他們在干啥?”麻達怯生生地問。

    “架電線、安通信網絡接收塔、修路、修房子。”

    “是誰家要娶新媳婦了嗎?”

    勒吉摸了摸麻達的腦袋,心里針扎似的疼。早年,麻達家的日子過得煎熬。整整三年,媽媽沒有添一件新衣,要走親戚、到鎮上買東西,都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那天,媽媽背竹筍到鎮上去賣,看到那些穿著鮮艷又時尚的女人,昂首挺胸,在街上走來走去。她們那么漂亮、那么自信、那么惹火,媽媽的眼睛饞了,腳上像釘了釘子。想不到的是,媽媽在看別人,別人也在看媽媽。而且,看媽媽的人更多。那些目光,不僅有男人的,還有女人的;不僅有大人的,還有孩子的。媽媽長得漂亮,但他們不是看媽媽的容貌,他們是看媽媽那一身補疤摞補疤的衣褲。目光里有同情、有憐愛、有嘆息,也有嘲笑,甚至是鄙視。那些目光錐子一樣扎過來,穿過層層堆疊的補疤,將媽媽的自尊心徹底刺穿,鮮血淋漓。媽媽的貧窮全部裸露,無法遮掩。媽媽的目光回到自身,呆了呆,她扔下背篼,雙手捂臉,跌跌撞撞回到寨子,縮在火塘邊哭了整整一夜。

    活到這個份兒上,真是羞死人了。

    第二天,媽媽不哭了。在女人最好的年華,咋也得有套像樣的衣服啊!她咬咬牙,做出一個決定。廄里喂有一頭豬,已經在長膘了,原本預備過年殺來吃的,她要送下山去賣。這事爹也很支持,兩人抬著嗷嗷對抗的豬,磕磕絆絆,沿山而下。不想剛到手扒巖,那豬一掙扎,就掉進了山谷。要是抬杠扔得慢,爹媽恐怕也會尸骨全無。他倆揪著茅草、枝柯,遍山找尋,才找到兩塊血肉模糊的豬骨。那叫手扒巖的地方,別說牲口,人掉下去的也不少。媽媽早出晚歸,種了滿坡苦蕎,原想秋收賣個好價,不料苦蕎剛剛開花,一場早霜撲來,所有苦蕎苗凍成了枯草。這日子,是要收人呢!

    也不知啥時候,背篼村來了個貨郎。他的背篼里,不僅有縫衣針、花線、鑷子、電筒、馬燈、火柴、連環畫,居然還有棉布!印有各種顏色、各種圖案的棉布!媽媽的眼睛被點亮,瞬間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她沖過去,扯起一塊花布,在身上試來試去。她一邊試,一邊流眼淚。貨郎沒要媽媽的現錢,手一揮,讓媽媽只管拿去用。

    “你怎么穿都好看,想縫啥就縫啥。錢嘛,明年收成好再給。”貨郎說。

    貨郎來過三次,媽媽就失蹤了。這對于男人來說,是奇恥大辱。爹提著一把篾刀,翻山越嶺去找,竟沒再回來。那年,麻達只有八歲。麻達白天看不到爹,晚上找不見媽,冷了沒人添衣,餓了沒人做飯。一急,麻達腦子就壞了,整天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哭爹喊娘。勒吉鉆進原始森林,找了敗醬草、天麻、制芥、竹茄,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藥,用砂罐煮湯,哄他喝下。寨子里也有人給他念收魂經。不知哪樣有效,反正麻達好了些。好了些的麻達,整天就弄竹子。此前,爹教過他編織籮筐、背篼、鍋蓋等生活用品,他都會。麻達有天分,除了這些,他還會編織牛羊、馬匹、鳥兒等。甚至有一回,他居然編了一件衣服,用篾芯織白的衣領,用篾皮編綠的衣裳。他舉著那“衣服”,站在寨口高高的土埂上喊:

    “媽媽,快回!快回!你要的衣服,我給你織好啦!”

    麻達的叫喊,也有回應,但那不是媽媽,而是漫山遍野的竹林濤聲,在松一陣緊一陣的風中,嘩啦啦響。他的境況,讓人無奈。勒吉和村里的人,都在暗地里幫助他,比如向他買個竹碗籮,用塊肉來換個竹甑蓋,逢年過節桌上添雙碗筷叫他過來一起吃。他的生活就勉勉強強地過了下來。

    這天,麻達下山,他是去賣竹背篼。賣完,還早,他順著街溜達,看稀奇。不知不覺,他走到電器商場。不得了!電視機里花花綠綠,啥風景都有,甚至還有人,又唱又跳、又哭又笑。他張大嘴,腳生了根,一看就是幾個鐘頭。店鋪要關門了,店員過來攆他走。

    “讓我再看看。”他哀求說。

    店員不耐煩:“肚子餓,關門了!”

    “那事兒還沒完。”他說的是電視劇里的情節。

    “買回去呀!買回去天天看。”

    對,買回去就是自己的,想咋看就咋看,誰也管不了。問了價,從貼肉的口袋里將所有的積蓄全摳出來,居然可以買最小的那個。小就小,能看就成。給了錢,麻達將電視機捆在背上,小跑著回到了背篼村。

    回到家,早已滿天星辰,露水都爬上了草尖。麻達將火塘燒得旺旺的,將電視機從紙箱里搬出來。可怎么弄,那些人人馬馬、花花草草就是不出來。麻達背電視機掙出的汗還沒有干,被焦急攆出的汗又濕透了衣服。

    上當了!受騙了!狗日的,欺負我背篼村人!麻達那個氣,把肚皮吹得鼓鼓的,像個風口袋。

    第二天一大早,電器商場的門剛打開,一個巨大的背篼跌落進來。店員扶起一看,居然是昨天那個買電視的人,背上的背篼里,還緊緊塞著那個電視機。麻達醒了,跌跌撞撞站起來,扯著店員的領口不饒:

    “賣壞電視給我,看我不告你!”

    壞電視?店員一臉糊涂。店員將電視搬出紙箱,插了電,一摁遙控,畫面出來了。一個頻道是回放晚會,一個頻道是《動物世界》,一個頻道是新聞,其他頻道,也都有節目的。沒問題呀!

    “它是不喜歡背篼村吧?到了那里就鬧脾氣。”麻達問。

    “背篼村?你是背篼村的?”店員睜大眼睛。

    “是,咋了?”

    店員恍然大悟:“你們背篼村點電燈了嗎?”

    “沒有。”

    “對了。”店員說,“問題就在這里,這電視機必須要有電,它才干活。沒有電,它連屁都不會放,眼睛皮都不會眨,別說表演節目了。”

    “我都給它接線了。”麻達記得,昨天夜里,他用一根長長的棕繩連接過的。

    店員搖頭,給他解釋了半天,他才曉得,沒有電,就像是人的血管里沒有血,竹根沒有水分。而這線,不是啥線都能代替的。

    店員把錢拿出來,如數還他:“過些天通電了,你再來買。我給你留著。”

    麻達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電器商場。從那時候起,一等就是多少年?現在聽說要架電線,麻達高興得發抖。他特意下山,到鄉街子上,對著電器商場大聲吼道:

    “我是麻達,背篼村要通電了、要買電視機了!你們,能不賣嗎?”

    “賣呀賣呀,我們都準備了好幾十臺,要多大有多大。只要一通電,我們就送上山去!”店員的信息比他麻達還靈。

    麻達找到測量員,他很急:“啥時通電?能不能快點?”

    測量員正調整儀器,測高測低、測遠測近。他抹抹頭上的汗,回頭說:“我們還在測量,得做好預算,向上級部門匯報。”

    “哪個上級?”

    “黨委、政府呀,從鄉里到縣里再到市里……這得需要不少錢,估計還得省里決定。”

    “我們村里也有領導,勒吉支書,給他說不就行了?”在麻達眼里,村支書勒吉夠大的了,沒有他辦不了的事。

    測量員笑:“勒吉支書,也要匯報的,他只能決定背篼村的事。各有各的職責嘛!”

    麻達搞不懂,測量員也只能說:“你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多編竹器多掙點錢,錢多不咬手。”

    麻達就想著多掙錢。他編織的竹器,滿屋子全是。

    接著還有路的問題。背篼村和山外隔著兩條深谷,還有幾堵懸崖。特別是手扒巖,狼虎都很難逾越,只有蒼鷹在飛翔。對于背篼村民來說,往來其間,非常艱辛。外邊要來背篼村,背篼村人要出山,都是靠爹媽給的那兩條腿,一起一落、一落一起,慢慢丈量。男的能打工的,都出去打工了,女的一旦成人,都往外嫁了。頭幾年,火把節、老人的生日或者過年,他們都會回來幾天。后來,他們都不想回來了。也不是不想回來,祖先的魂都裝在家里竹編的靈筒里呢,哪有不回來的道理。是路太遠、太難走了。年前,年逾八十的諾伙哮喘,村里人用竹竿扎了滑竿,爬坡下坎給他抬到縣醫院。醫生檢查了半天,搖頭,只能送回家里。三天后,兒子趕回。看到兒子,諾伙睜開眼,滴了幾顆淚,哼了兩聲,氣比之前順暢多了。爹不死,兒子倒哭了,說:“爹,我只請到九天假,要是晚回了,公司就要開除我。”兒子回家要三天,回公司要三天,在家里的時間就只有三天。三天處理不好爹的后事,飯碗就丟了。爹聽這話,好像很配合似的,喉頭一舉,眼睛一閉,嘴巴一歪,身子一硬,落氣了。

    兒子的忤逆成了背篼村的恥辱,這條路又成了兒子們的恥辱。

    勒吉心里貓抓樣疼。他們不能責備諾伙的兒子,窮鬼蘇沙尼次沒饒過背篼村的任何一個人,誰遇上誰倒霉。

    眼下,要修通背篼村的路,不僅需要大量的錢,還需要克服很多修建上的困難。支委里也有人搖頭,暗地里捏一把汗,就是天神恩梯古茲也難做到。

    “我們的國家,強大得很。從北京到西藏的天路都能修,秦嶺隧道都能修,港珠澳大橋都能建,這幾十公里山路呀,小菜一碟。”勒吉看的文件多、讀的書報多、見的世面多,他說的,大伙信。

    通電通路,不僅僅是年輕人回家給老人送葬、麻達能看上電視這樣個人的事,更重要的是,還可以將這里青嫩的竹筍、壯牛胖豬、土豆蕎麥拉出去換錢,而這里的學校,會有一幫稱職的教師教娃兒識文斷字,娃兒們能享受到平等的教育,走到更廣闊的天地,做比種土豆、掰竹筍更有價值的事。

    數據拿出來了,電力、交通等幾個部門,先在背篼村召開現場會,再在鄉上召開統籌會,又到縣里、省里開了匯報會。要架通這里的電路,要修通這里的公路,不是不可能,但每項工程都造價不小,精打細算也得上千萬資金。聽到需要堆起來比小山還高的錢,麻達臉都嚇白了:

    “這么多,哪里找呀?”

    勒吉說:“單靠我們,這窮根世世代代都斬不斷。上級會安排的,我們要記住他們,世世代代。”

    “勒吉叔,我編幾個背篼去賣,添補一下,可以嗎?”

    麻達真是心善,勒吉給他惹笑了。

    方案從鄉里報到縣里,從縣里報到市里,因為涉及資金太大、施工難度太大,一直報到了省里相關廳局。上面覺得,這樣巨大的付出,與村民能夠享受到的福利不成正比。背篼村這樣的地方,生存條件太差了,即使打通這條路,即使架來電線,村民不見得就能割斷窮根。聽到背篼村的大事又要泡湯,勒吉急了,他叫上村委會的一班子人,找了鄉里還找縣里,找了縣里還找市里。他們手里拿著一沓照片,上面是背篼村的險山惡水,還有村民尤其是孩子們可憐巴巴的苦樣。他們那可憐相,讓所有接見他們的人都深表同情。

    村支部書記帶頭匯報,肯定不是小事,而且這村支部書記是多年為黨工作、為民謀福利的人,誠懇、勤勞、沒私利。再開會研究時,掛鉤扶貧背篼村的縣委組織部費平部長第一個發言。他捋了捋胡須,用水性筆敲著桌子說,背篼村情況太特殊,對他們村的扶貧工作,只可往前,不能退后。背篼村扶貧的落實,是組織對脫貧工作真正推動的具體體現。費平部長還說了一大堆背篼村的問題。掛鉤背篼村工作,他下去過不止一次兩次,對下邊的情況最熟。最后是縣委書記一錘定音:

    “是不能讓老百姓一輩子受窮,你親自往上跑跑,匯報清楚吧!”

    費平部長從市里開始,再跑到省里的相關廳局。一個多月后,項目奇跡般落地了。

    工作開始推進,可還是遇到了麻煩。從山下通往背篼村的路,大多是絕壁懸崖,那絕壁懸崖全是青石,太陽照去,反射的是藍光。青石密度高,又硬又綿,鏨子上去,根本就沒用,電鉆上去,火星子冒藍光,半天就只有一個白印跡。好不容易打了個洞,填進炸藥,轟隆一聲空響,拳頭大的石頭沒有掉下幾塊。

    窮骨頭難啃。施工隊干了很久,效果并不理想。這天,施工隊往石坑里填滿了炸藥,引爆員查看了四周,沒有不安全因素,回過頭來,拾起電線的正負極,正要搭攏。突然,一個黑影從竹林里躥出,往引爆點撲來。引爆員大驚失色,將那人抓住,死命往安全的地方拽。

    “麻達,你找死!”

    “我就是找死!”

    “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瘋,”麻達指指腦袋,“腦殼疼!”

    引爆員怒火中燒,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腦殼疼,我還心口疼呢!”說著就要把他往崖下扔,也不是真扔,是嚇他。

    麻達雙腳懸空,哇哇大叫。

    勒吉在竹林里采筍,聽到叫喊,把半背篼竹筍往地上一丟,跑過來:

    “不開玩笑!有話好好說!”

    “讓他扔吧!天神恩梯古茲不會饒了他們的。”麻達見勒吉來了,膽子又大了,他大聲說,“他們炸了山、毀了林,竹神依拿昨晚托夢給我了……”

    這些天來,炸藥的硝煙一直彌漫在山谷,轟隆隆的空響不絕于耳。山林里的獼猴、野豬、斑羚、巖羊紛紛逃跑,雉雞、灰鶴、麻雀、憨斑鳩也拍著翅膀在空中驚惶失措。道路規劃范圍的灌木在一叢叢消失,特別是那些蓬勃生長的竹子,一片一片地被砍掉,甚至連根挖掉。麻達心疼。要知道,麻達是竹子開花那年生的,大片大片的竹子死了,他卻生了。他最愛竹子了。家里的用品全是竹,他自己住的屋子,就建在竹林的一邊。背的是竹背篼,擔的是竹扁擔,睡的是竹席,吃的是竹筍,喝的是竹根水,燒的是枯竹枝。就是苦蕎酒,也要裝在竹筒里一年半載,除了烈性,增加香味,才敲開來喝的。當年,爹給他取了麻達的名字,麻達就是竹竿的意思。他的手藝,超過了背篼村的所有人。勒吉幫忙推薦,他被評為縣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每年麻達的作品都會到各級文化博覽會上參展,運氣好時,還會賣掉幾件。他和竹子相依為命,竹子旺,他就旺。現在,因修路破壞了竹子,竹神依拿托夢給他,他當然要阻攔了。

    不管做啥工程,特別是眼下的扶貧工作,是不能破壞黨同百姓的魚水深情的,這一點施工方非常重視。他們很快向上匯報,上面的人也很快前來進行調查。環保局的人及時出現,給施工方發了通知。原生態的懸崖被炸成這個樣子,離滿目瘡痍也不遠了;原生態的植被被毀,與環保政策相違背,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整改,必須整改!

    施工停止了。

    電呢?電桿電纜安裝費了不少周折。大半年后,總算通電了,但電壓弱,燈光比煤油燈亮不了多少。要看電視根本就不行,還常常停電。遇上暴雨和雪災的破壞,要修復就是幾個月后的事了。信號鐵塔倒是建了,但山高谷深,信號太弱,要打通電話,還得費半天力,爬到最高的山梁上去,不斷調整手機的朝向。

    生在這老林深山,要脫貧,好比做夢。勒吉捋捋頭,頭發抓下一大把。

    滿頭大汗、雙腿泥漿、拉著勒吉的手就不放的人,是縣委組織部的費平部長。這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級別比他高不少的領導,腰身還算朗硬,但白頭發比他勒吉少不了多少,胡須粗硬,卻是黑的,遠遠看去,像剛從面粉口袋里鉆出來,或者臉沒來得及洗凈。之前,費平部長是市里的扶貧辦副主任,剛下基層任職不久。聽人說,此人真抓實干,有把刷子。看到勒吉的滿頭銀發,費平部長捋了捋自己的頭發,哈哈大笑:

    “公道世間唯白發,貴人頭上不曾饒。這是誰說的?這話好像不太準呢!我可比您小些,算是兄弟!”

    頭發白,少年白;胡須白,假不得。一眼看去,費平部長至少比實際年齡要大十歲。盡力工作的人,心血盡耗,苦累嘛!

    “辛苦您了……”勒吉心懷歉意。

    費平部長說:“這窮鬼蘇沙尼次讓我們如此折騰,不將它驅走,我們就不是個稱職的干部!”

    天藍得像剛出染缸的布料,竹林茂密得人鉆進去就找不到出路,溪流呢,干凈得能看到水草和石頭。這可是絕美的風景,但他們不是來看風景的,他們是來看人的。他們此前沒少看過,這次來,還是看人。他們一家一家地走,一戶一戶地看。他們看哪些人年老、哪些人年輕,哪些人真窮、哪些人假窮,哪些人可外出打工、哪些人只能靠政府養老。他們來到麻達家,麻達坐在門檻上,正在用竹篾絲編織山鷹。竹篾一半綠色,是竹子的皮,另一半白色,是竹子的肉。皮和肉的絲,密密麻麻、縱橫交錯,非常復雜。麻達手中的竹篾舞動,那鷹還沒有編完,好像就要飛起來,看得一行人都呆了。這哪兒是干活,分明就是藝術表演。

    柴火的煙霧將屋子熏得像上了一層漆,黑漆漆的啥都看不清。費平部長摸索著揭開鍋蓋,用手機的燈光照著看個仔細,除有幾個煮爛的土豆、半碗辣醬,再無其他。屋角有張木床,同樣的黑,床上還是一堆黑,看不清,估計是堆破棉絮。

    “兄弟,你這……咋吃咋活?”費平苦著臉。

    “反正我沒餓死。”麻達拍拍肚皮。

    有人說:“這還不如牲口……”

    費平部長連忙用眼神制止,走到門邊,與麻達并排坐下。

    “聽聽你的想法,麻達。”費平部長扯扯胡須,“說真話。”

    “是不是真扶貧?”麻達清醒著呢!

    “當然是真扶貧啦!你看,我們掛鉤的同志都來啦!”

    “我要爹媽,你們幫我找回嘛!”麻達說得很認真。要爹媽,啥意思呀?聽上去就怪怪的。但費平部長知道,麻達說的是真話,不是搗亂。之前幾次到背篼村,費平部長就了解過,知道麻達的具體情況。

    “麻達兄弟,想爹媽,這就對了,說明你有善心、有愛,還想過好日子。”費平部長說,“你怎么去?哪里找?”

    麻達指指正在編的山鷹:“我不曉得他們在哪兒,翅膀一編完,我就要騎著它去找……”

    麻達編山鷹,為的是這事。費平部長眉頭皺住,心軟了。他環顧了一圈黑乎乎、空蕩蕩的屋子,扔個石頭進來,什么也砸不到。

    費平部長說:“這屋里到處都是窮鬼蘇沙尼次,你說,就算爹媽回來了,住得下來嗎?”

    麻達想起媽媽離開的原因,搖搖頭。

    “麻達,找不到錢,一輩子都窮。爹媽留不住,妻兒留不住,下輩子還窮,知道嗎?”

    第一次有這么大的領導來關心他,麻達放下手里的活兒,哭了。淚水將臉洗得更臟。

    費平部長看著他,心疼道:“日子好過了,山鷹的翅膀才有力氣,才能想飛多高就飛多高。日子好過了,就一定能找到爹媽。”

    暮色降臨,費平部長一行沒有走。電力太弱,電燈紅了幾分鐘,很快就熄了。他們圍坐在火塘邊,吃了一頓燒土豆,喝了幾碗竹筒酒。火光照得大伙一臉金色。

    費平部長攥著勒吉的手。費平部長的力氣大,勒吉感覺手有點疼。他想,這人不像當官的,倒像是個農村人。

    勒吉說:“我在村上負責幾十年了,工作沒有做好,拖后腿了……”

    勒吉實在,不打假。

    “您多大年紀了?”

    “都五十八啦!”

    “虎美在皮,人美在心。村民一輩子都記得您。有啥事,就直接找我啊!”費平部長搓搓胡須,端起酒碗,卻忘記喝了。

    這次調研是有效的。半個月后,縣里開會,費平部長提出:

    “在縣城附近建個城,背篼村整體搬遷。”

    要建一個城讓村民整體搬遷,這不僅需要很多錢,還需要非常科學的籌劃設計。領導們不知動了多少腦筋、做了多少工作,最終,整體搬遷的文件下來了。

    勒吉把文件拿出來,給大伙一字一句地念完。大伙一聽,愣住了,離開這個到處都是窮鬼的山寨,多好。新的家園有好學校讀書,有好醫院治病,陽光比這山里的熱乎,道路比這山里的寬暢。但要離開這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大伙又十分不愿意,他們對陌生的地方有著無端的恐懼。

    “我這房子,都是上好的竹篾編成的。看看,住了二十年了,除了糊上的泥脫落,主體還不會倒塌。”

    “我家的苦蕎,每年要堆滿場院呢!去那縣城里,啃水泥柱子呀?”

    “我的羊,每年都要生出幾只呢……”

    說起新家園,他們做夢都沒有想到,太陌生了。那比山還高的樓,住在里面會不會頭暈?火柴盒子一樣的家,既可以烤火又可以燒土豆的火塘,怎么安放?這些問題,扶貧工作隊的同志都給了辦法:關于拆遷,縣里統一了賠償的標準,不讓大家吃虧;各家的土地進行流轉,每個社都有人來負責協商,除了每畝地付給租金外,參加勞動的,再按勞計酬,發給勞務費;新建的家園附近,有工廠、公司針對搬遷戶招工,保證每一搬遷戶都有人務工,還設有很多公益性崗位,保證搬遷人口的收入……但,大伙還是猶豫不決。

    人心是最大的工程,勒吉深深知道這個道理。他們說完,勒吉咳了兩聲,說話了。勒吉開始憶苦思甜,說:“我們背篼村哪,是有些歷史了。三千年前,先祖們住在很遠的平原里,那里有良田沃土,牛羊遍地。一場滅族的戰爭后,逃命的人便翻山越嶺,躲進烏蒙山深處。這原本是一片原始森林,先祖在這森林的庇護下,活了下來。他們發過誓,只要餓不死,他們就不離開這里半步。每年過火把節、過十月年,他們都要燃起火堆,一邊跳舞,一邊唱悲壯的歌謠,將這教訓口傳子孫后代。”

    勒吉又說:“以往搬來,是逃荒躲難,現在搬出去,是要脫貧致富,是要讓大伙過好日子。雖然眼下誰也餓不死、冷不死,可離吃不愁、穿不愁,離看病、讀書、住房都有保障,還差得遠哪!”

    “我不急。”有人說,“我死也要死在背篼村。”

    “再破也是自己的碗,再窮也是自己的家。我不走。”

    “人家貼心貼肝幫助了這么多,咱們別忘恩負義!看你穿在身上的、盛在碗里的,討口的都不如!”勒吉生氣了,“出去看看,看看外面過的是啥生活,自己過的是啥日子。”

    勒吉一場罵,有人醒悟過來,更多的人腦殼里,還是木疙瘩一塊。幾天后的早上,是簽訂搬遷協議的時候。場院里,零零星星站著幾個人。村里的人,仿佛給鷹抓走了大半。太陽光從竹子的空隙里照過來,落在勒吉的臉上,落在幾個扶貧干部和村干部的身上。他們互相看著,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勒吉滿臉的蟣虱子在爬,這個一言九鼎的老支書,說話也不管用了。

    “背篼村的人,不至于就這樣吧!”勒吉自我解嘲,“估計下地上山了……我去看看。”

    他走到村東爾伙的家,門緊閉,放在檐下的鋤頭不見了,估計是去地里刨土豆了。他走到村西二娃的家門口,不想大黃狗沖過來,朝他狂吠,屋子里居然就沒有人來攆狗。他走到村南的沙呷家,沙呷家的門上掛著鎖將軍。他走到村北的福順家,火塘里的火灰還燙著呢,就是沒有人的影。

    麻達呢?麻達也連個影子都沒有。門檻外,丟著那只還差一對翅膀的山鷹。

    勒吉知道他們怎么了,知道他們去了哪里。背篼村的人,在脫離苦與累上,不會拉稀擺帶,但在情感上,常常猶豫不決。他穿過叢叢竹林,在山坳的另一邊,找到了正在砍竹的麻達。

    銀光一晃,一棵竹倒了下來。銀光再晃,又一棵竹倒下。

    勒吉靜靜地看著他。麻達砍了一棵又一棵。不一會兒,他的腳下,就是一大片倒伏的竹。

    哐啷一聲,麻達扔下刀說:“別找我,我要編山鷹。”

    麻達離不開這些竹。昨天夜里,這些竹長滿了村莊、長上了天空,根子躥進了寨子、躥入他的心口。竹子甚至還乖巧地躺到他的手心,任由他篾刀削切,任由他扭曲編織。估計,這些竹也離不開他麻達。麻達打小的玩具就是竹子,竹子伴隨他度過了艱辛的童年。麻達六七歲時,就和爹學竹藝,媽媽不讓。媽媽說:“竹子是條蟲,十個摸到九個窮。”麻達到學校讀書,可一個代課老師要管三個年級,大部分時間是玩耍,幾年下來,也沒有學到啥。爹媽離開后,勒吉后來把他介紹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拌水泥、砌磚。不到一個月,他就逃回來了,全身長了痱子。回來不久,身上全都好了。半年后,勒吉又讓他去養殖場,沒干多久,他還是回來,死活不再去了。他說那些豬沒吃糧食,吃的是化學藥品。勒吉也是有過愛、有過痛的人,甚至比麻達愛得深、痛得深。有過愛和痛的人,皺紋深了不怕,頭發白了不怕,遇上黑暗和死亡也不怕。勒吉知道麻達內心的慌亂和痛苦。沒辦法,勒吉便說,你喜歡竹子,那就繼續做竹編吧。麻達沒有了管制,如魚得水。但他這些東西,換不了錢。背篼村人們的錢袋,連應付溫飽都成問題。

    竹子是條蟲,十個摸了九個窮。麻達不聽媽媽的話,果然就是這個下場。窮是真窮,窮得常年穿破舊衣服,窮得要換一把砍竹子的篾刀,還得反復掂量。但他只要和竹子在一起,心情就會好。累了,在竹林里睡一覺,就精神飽滿。心頭難受了,劈棵竹子來編一個小器物,心下就沒有了陰霾。每年春秋兩季,看到林子里冒出一片又一片的竹筍,一夜之間長高一大截,他就覺得全身有了力氣。

    麻達的腦子壞掉了,寨子里的人都在背后說三道四,甚至以此來嚇不聽話的孩子:

    “不聽老子的話,也像麻達那樣,編背篼去!”

    勒吉的兒子吉地,和麻達年齡差不多,性格卻是天差地別。

    背篼村從未有過一個大學生。早年,勒吉一直夢想兒子吉地能成為第一個,這種愿望很強烈。作為村支部書記,兒女有出息了,似乎才更有號召力。他有一兒一女,明里暗里,他都在鼓勵和鞭策他們。

    “考上清華、北大,背篼村就有點樣子了。”勒吉說。

    吉地知道父親心頭的那個急。但他別說清華、北大,就是市里的師范學院,他也沒法考上。他不是不認真,不是沒努力,而是教學水平太差了。當年,吉地幾次要爹送他到鎮上的中學讀書,那里的教學要規范得多。勒吉很認真,到鎮上摸了底回來,告訴兒子不用去了:

    “背篼村用的教材,和鎮上學校的一個樣,甚至和全國很多地方都一樣。”

    吉地的高中是在縣上讀的。基礎差,聽來聽去,像聽天書,學習成績時時吆鴨子。進了高考考場,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題目對峙,吉地與它們互不相識,填空題目大多是猜的,證明題、分析題、簡答題基本都是空白。這樣,別說清華、北大,就是市里的師范院校,也是戴著斗笠親嘴——隔得太遠。勒吉后來覺得考不上也沒什么要緊,天旱餓不死勤快人。對了,他一拍腦袋,村上的小學不是缺老師嗎?找了很久都沒有合適的,吉地回來當代課老師,不就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了嗎?吉地心里煩躁,正想進城補習呢,聽爹這話,火綠了,正在吃著的飯碗,啪地摔在了地上:

    “代課?讓我繼續來害下一代?讓我愧對天神恩梯古茲和鄉親們?”

    這話讓勒吉有些意外,他張大嘴巴,想說啥,卻說不出來。

    “背篼村太糟了,太讓人失望了!生在這里,是一種恥辱!”吉地又說。

    “不是硬指甲,不要剝生蒜;沒有真本領,不要充大哥。書讀不好,倒會找歪理由!”

    “找歪理由?你還說是歪理由!一個支部書記,卻弄不好一個學校!屙泡尿在牛腳跡窩里,溺死算了!”

    “啥?”勒吉說,“你再說一遍!”

    吉地說:“背篼村太糟糕了!太讓我羞恥了!”

    勒吉血往上涌,渾身發抖。他伸出右手,啪的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兒子的臉上。這話如此尖刻,對他的怨恨,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勒吉甚至不相信,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人看從小,馬看蹄掌。這娃兒的叛逆,讓勒吉無法控制自己。吉地小時候可不是這樣,他最喜歡爹了。從他會說話開始,爹就教他唱歌,烏蒙山區里的兒歌、民歌,他全會唱。從他會走路開始,爹就領著他,爬山、下河、追趕野兔,練就追風的速度。從他的手能握住東西開始,爹就教他砍柴、射箭、種地、收獲莊稼。吉地喜歡爹,勒吉也愛兒子。兒子是爹的尾巴,爹走一步,兒子就在后面晃一下。爹是兒子的馬,爬山過河,兒子就騎在爹的脖子上。父子倆形影相隨,極少分離。兒子是他的心頭肉啊!現在,兒子長大了,翅膀硬了,不聽爹的了,居然這樣對待爹,還連背篼村都看不起。勒吉可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指責,真是氣昏人!勒吉這一巴掌下去,粗糙的手感覺到兒子臉皮的細嫩,他收回來,舉起,還想打出,卻又在空中軟了下來。

    巴掌印深深嵌在吉地的臉上。吉地打了個趔趄,站住,一愣,才明白是爹對他下手了。爹居然對他下手了!爹就為這件事對他下手了!爹的手那么重,像是打不往前走的懶牛,不,是打他仇恨多年的窮鬼蘇沙尼次。吉地含著眼淚,咬緊牙關,站起就走。勒吉懶得理他,要去就去吧,越遠越好,最好是永遠不要再見。但過不了幾天,勒吉受不了。缺少這樣一個整天樂呵呵、跑出跑進的少年,屋子里一下空出了好多。勒吉想兒子了,想到極致,就像心肝里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撓。不聽父教要闖禍,不聽母言要遭殃。吉地太年輕,不找回來不行。勒吉騎著馬,迅速趕到鎮上,梳理了一遍整個小鎮,又在客車站上堵了一天一夜,也沒發現吉地的影子。吉地去了哪里,誰也不知道。村里人找了三天,寨子里、竹林里、小河里、通往縣城的山路四周,縣城的賓館、游戲室、車站,就是下水道、橋孔也伸竹竿去掏了,腳跡都沒留一個。勒吉伸出手來看,這粗糙的手掌,這生硬的指節,種出過多少莊稼,養大過多少牛羊,拉扯過多少鄉親,它可從沒有干過一件不該干的事,現在它卻打兒子了。他恨這手,將它往石頭上拍,手掌皮厚,居然沒破。依扎繞過房前屋后,穿過層層疊疊的竹林,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唱吉地喜歡的歌,喊他的名字,給他叫魂。依扎先是每天太陽落山時喊,后來是滿月時喊,再后來,她聲音嘶啞、心身疲憊,喊不起了,便想去另一個縣城,幫嫁出去的女兒帶孩子。女兒也沒有讀出書來,早早外出打工,嫁了個水電工,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窮鬼蘇沙尼次纏我們太緊,這么多年了,還擺不脫。你當初承諾過的,卻沒有兌現。”依扎對勒吉說,“你跟我一起去吧,別再當啥家了!女兒家能養活我們,女婿也沒少給你打過電話。”

    “我是這里的負責人,不能丟下這里不管。”勒吉氣不打一處來。他覺得依扎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勒吉如此生硬地對待依扎,也是第一次。依扎哭著,扔下肩上的背篼,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轉身就走。沒有兒子,做媽的待在這窮地方,沒有啥盼頭。看依扎漸漸遠去的背影,勒吉想到當年依扎排除種種困難嫁給他,這些年,再苦再累也護著他。他一陣心酸,追到金沙江邊,對已經上船的依扎喊道:

    “我是烏蒙山的漢子,從不拉稀擺帶。等我把窮鬼蘇沙尼次趕走,就接你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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