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u5qqt"></code>

  • <tr id="u5qqt"></tr>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 2019年第11期|朝顏:古陂的舞者

    來源:《人民文學》 2019年第11期 | 朝顏  2019年12月16日08:55

    黑夜蒼茫如幕,黑夜是被香火和舞者點亮的。

    舉獅而舞的男子,手持香火的男子,形成了一條長龍,逶迤在丘陵之間。像燃燒的火焰,一路穿過圩鎮和村落,經過田疇與河流,攀上那高高的青山,又反身向下,激越地沖向祖先的祠堂。數不清他們的人數,也看不清他們的臉膛,只看見被火光映照的紅,像斑斕的花朵,熱烈地盛開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

    這是正月十五日元宵夜,熱鬧了三天的謝氏蓆獅隊,正舉行最后的“趕龍”儀式。鑼鼓有節奏地喧響,爆竹不停歇地炸開,仿佛鐵了心要在這個夜晚,喊醒天上的星辰、山間的草木、地里的蟲豸、水中的游魚。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香火,奔跑在雙龍與蓆獅的后面,奮力地追攆著、晃動著、吶喊著、吆喝著,構成雄渾的、高聲部的交響,聲勢直透蒼穹。他們,要用最嘹亮的喊聲,宣泄頭年的苦、頭年的累,喊出來年的盼望、來年的憧憬。

    年復一年,這熱烈而歡喜的儀式,成為照進信豐縣古陂鎮謝氏一脈生命里的亮光。

    年復一年,舞獅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添。他們說,天上的星星有多亮,地上的香火就有多旺。

    這其中,有一個名叫謝達光的男子,先是長龍后面一條活蹦亂跳的小尾巴,后來是蓆獅舞中的獅尾、獅身、獅頭,舉著蓆獅粗獷起舞。再后來,他是一名熟練的樂隊鼓手,指揮著小廻廻(負責開路、逗獅的角色)為獅子洗臉、擦背……但是現在,他再也打不動那面鼓了。

    從鎮上去往謝達光的家,需要經過一條窄窄的巷道,然后是一塊水泥大面積剝蝕的、長滿鐵馬鞭草的空坪。除了幾只母雞在草地上啄食,四周闃寂無聲。這挨挨擠擠的房子,這緊緊閉鎖的大門,人都去了哪里?

    不消說,村鎮深巷中、空曠舊屋里,留下來的多是激不起歡聲笑語和大風大浪的老弱病殘了。

    這是一幢附著在兩層紅磚屋旁的低矮水泥磚簡易建筑,門楣上,釘一塊“光榮之家”的牌匾。推開一扇漆著藍漆的空心鐵門,屋子里靜得一絲聲音都沒有,就像時間停止了游動,萬物屏住了呼吸。

    縣文化館副館長劉榮生一邊推動里屋的木門,一邊一迭聲地喊著。謝達光不吱應,連一聲咳嗽或一句嗯哼都沒有。黃昏的光線吝嗇地鋪在靠墻的一張矮床上,適應了很久,我才看清謝達光的那張臉。蒼白,眼神空洞無物,眼仁茫然地對著爬滿灰斑的天花板。

    二〇一七年,謝達光中風癱瘓了,左半邊的身體再也不聽使喚。從此,他每天每夜的大部分光陰,都與這張床連在一起。天氣炎熱,他身上搭著一條薄被單,僅穿著平角褲衩,大半條腿露在外面。因為行動不便,終日與枯寂的床為伍,作為男人的體面和尊嚴,已顧及不了太多。

    我退出里屋。劉榮生與同行的幾個男人張羅著為謝達光穿戴,一邊穿一邊大聲地與他拉家常。原來,謝達光的耳朵不是太靈光了。

    穿上了襯衫、長褲和拖鞋的謝達光,被抱到一張輪椅上,推到外屋,推到我的面前。劉榮生懂他,遞上一支香煙,為他點燃。雖然他的嘴角略微歪斜、顫抖,但叼煙的姿勢仍舊有點帥氣。從他坐著的高度和仍不失粗壯的胳膊望過去,可以想見他年輕時的樣子,必定是魁梧高大、孔武有力的。

    一提到蓆獅,謝達光就哭,用那只可以活動的手掩住面,嗷嗷地哭。肩頭聳動,胸腔一起一伏,仿佛里面裝著太多想倒又倒不掉的東西。

    一九三六年九月出生的謝達光,在哭一九三六年六月出生的謝達祥。那是他的堂哥,此前唯一一位蓆獅舞國家級傳承人。二〇一九年五月的一個夜晚,謝達祥悄沒聲兒地去世了,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離去時身邊沒有一個人。在這之前,他一向行動自如,正月還組織和指導了每年如期舉行的蓆獅舞活動。

    他們是血濃于水的堂兄弟,也是共同見證并推動蓆獅舞一直走到今天的人。他們從小感情甚篤,堂哥曾同他一起奔跑在古陂的村道上,一同從一條小尾巴變成一名中堅的舞者。他們的屋子,僅隔著小半塊曬坪,日日聲息相聞。他們一同老去,一同為族里的后生示范一個舞者該有的樣子。現在,謝達祥的照片和事跡掛在墻上,微張的嘴,像有太多的話還沒有說出。

    歲月多么無情,歲月將太多沒有活夠的人封緘成一段歷史。

    與其說謝達光在哭堂哥,毋寧說他在哭自己,哭一去不復返的時間,哭一望而見的不遠的未來。藏在一個耄耋老人胸腔里的,是一種覆頂而至的恐慌,像被一雙無形之手扼住了命運的咽喉。

    我來晚了。但是如果我現在不來,只會更晚。

    我們的談話時斷時續。中風以后的謝達光,記憶力大為減退,像一張八十多年的大網被一陣風刮破,露出了大洞。有的絲線斷裂了,有的被揉成了一團。很多事情、很多細節,他都想不真切了。

    況且,謝達祥是他的禁區,不能提及,一提又是遏止不住的哭。疾病摧毀了一個人的身體和大腦,也摧毀了一個人的剛強與意志。

    我需要捋出一根一根的線條,將它們慢慢接駁在一起,以重新找到那個進入蓆獅舞的口子。

    他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那么頑皮、貪玩,跟著蓆獅隊伍湊熱鬧、放鞭炮、撿爆竹、喊號子。玩著玩著,就玩出興趣和熱愛來了。十歲,謝達光和堂哥謝達祥一起,開始跟著叔叔謝德超學習蓆獅的制作和表演,從力量要求最低的尾龍開始舞起。緣分既起,便是一生。

    在這個家族中,謝達光不是最開始舞獅的一個,也不會是最后的一個。他的六個兒子,陸續都加入進來,孫子漸漸長大,也成為隊伍中的一員。“這是古代的老輩人傳下來的,要一代一代傳下去。”他反復強調著同一句話。

    他說的那個古代到底是哪一年?老輩人又是誰?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自然是無法說清了。

    只能知道,幾百年前,謝氏一脈便開始生存在信豐縣古陂鎮這片土地上。他們曾經是客,后來為主,許多的人和事都已消亡散佚,唯有祖先的香火和信仰,像粗壯有力的老樹根,深深地扎進宗族的血脈里。

    時間是一條不停流淌的河,在看似無意義的流動中創造意義。幾百年前的某一個節點,一群人頭腦中靈光一現的火花被點燃,最終創造出全世界絕無僅有的蓆獅。

    問村里的謝氏后人,沒有人能準確無誤地說出蓆獅產生的具體時間,只說是清康熙年間。然而事件的緣由卻在幾百年的口耳相授中,指向完整和清晰。

    這就不能不提及謝氏宗祠的落成。

    世界上或許再沒有一個族群,比客家人更諳熟并傳承著宗祠的全部意義。他們從中原出發,或避禍或逃難或擇水草豐茂處生存,扶老攜幼尋至中國南方,看到高低起伏的丘陵,這里山水擁翠、物產富饒,堪稱寶地,來了,便在此生根發芽、開枝散葉。這樣艱難而漫長的遷徙,在中國歷史上斷斷續續歷經了一千多年之久。

    一千多年啊,多少屋宇朽了爛了,但祖先和姓氏的源流從來沒有被遺忘。他們攜帶著中原的火種和基因,以宗祠這樣頑強的形式,在南方播下種子。他們在宗祠里祭祀祖先、延修族譜、慶祝節日、商議大事、操辦族人的生老病死。他們以家族的龐大、人丁的興旺為榮,更以族風的享譽和家聲的廣振為傲。

    古陂,便是這樣一個宗祠密布、姓氏和宗族文化根深葉茂的客家古鎮。

    江西南部,一條亙古長流的桃江將方圓兩千八百多平方公里的信豐縣一分為二。位于河東片區的古陂鎮,其人類居住的痕跡可以上溯至三國時期,而有史載的建圩和命名,則在清康熙年間。清代,古陂商貿尤為發達。這里是贛縣、于都、興國、信豐四縣人民去往廣東的必經之路,這里的古陂河曾經營造過繁華的碼頭文化,這里盛產的竹、木、煤、豆等貨物曾經被運往更遠更大的城市,為當地帶來了巨大的經濟繁榮。

    在贛南,多年來流傳著“頭唐江、二營前、三古陂、四門嶺”四大名鎮的說法。山水之明秀、田疇之肥沃、物產之豐富、交通之便利,在贏得商業興盛和經濟發達的同時,孕育了崇文尚武、民淳俗厚的文化氛圍,也孕育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蓆獅、犁獅。

    普天之下,再沒有一種舞蹈,和姓氏關聯如此緊密的了。

    在蓆獅、犁獅的表演隊伍中,我們看到兩面大小和樣式非常接近的旗幟。紅色的綢布做底,黃色的隸書體大字“蓆”與“犁”分別在各自的地盤上舒展著筋骨。可以想見,兩邊都曾是掌握古陂政治、經濟、文化話語權的旺族。因為只有人丁旺盛、實力雄厚、精誠團結的姓氏,才能夠在鄉間亮出這樣一面鮮明的旗幟。

    的確,古陂鎮的二百七十個自然村中,居住有六十多個姓氏的客家子民。其中,謝氏、黎氏為人口數量最多的兩大姓氏。在古陂方言里,“蓆”與“謝”同音,“犁”與“黎”同音。那分明是他們姓氏中獨有的文化符號,彰顯著家族的底氣。

    直到今天,謝氏的后人仍對祖先的榮光如數家珍。在《謝氏族譜》中記載著這樣一件事:生于明崇禎年間的謝國琦,曾“捐坪壩建圩、捐基建宗祠”。古陂史上曾有規模較小的老圩,他捐建的圩即為拓展意義上的古陂新圩。至清代同治年間,謝金璞再次捐地建圩,使古陂新圩得以擴大。也就是說,如今正在使用的古陂鎮圩場,大部分由謝氏創建。

    一顆種子的落地,是一次生命的偶然。但土壤的肥沃、氣候環境的適宜,卻對一棵樹的枝葉參天、根系發達,構成了一種必然。

    從謝達光老人的屋子出來,左拐,復行十幾步路,便是一個小型的謝氏祠堂(為謝氏寶樹堂的一個廳)。隔著一塊空坪,祠堂的正對面就是已故傳承人謝達祥的家。幾十年的時間,這對血緣和感情都無比親近的老哥倆,緊緊地倚靠在祠堂邊上生活,守護著祖宗的香火,與之共存共榮。

    謝達光擔任過廣播站長,是個鄉村文化人,但是如果要他完整地表述出香火的全部意義,也許并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但他自有終身恪守的信仰和規矩,比如尊敬祖宗、撫育兒女、和睦家庭、延續血脈,還有對土地無法割舍的眷戀。

    當兵退伍后,他曾經在縣民政局上過班,有轉為商品糧戶口的機會,但他拒絕了。六個兒子一個女兒的大家庭離不開他,那春夏秋冬季季都需要下大力氣耕作的土地也離不開他。他索性調回到古陂電管站,守著自己的妻兒,挨著族里的祠堂過下半輩子。

    祠堂大門的鑰匙就保存在謝達光家里。這時候謝達光的妻子正好回來,攥著鑰匙走在前面為我們開門。她比謝達光還大一歲,今年虛歲八十五了,身體卻比他硬朗,動作靈活,耳聰目明。中風的謝達光,多虧了她的悉心照顧。是的,重情重義、相扶相攜,這也是客家人恪守的傳統之一。她說,他們沒有辦過結婚證,一輩子倒也圓圓滿滿地過來了。對于蓆獅舞,她懂得的并不多。許多年來,女人們只是遠遠地觀望,欣賞著自己的男人在香火中舞動的姿態。她們是男人身后永遠的支持者,聞著香火和時間的氣味,在祠堂里為舞獅歸來的人擺好米果、燙皮等點心和酒水。

    一股南方的潮濕幽閉氣息撲面而來,整個廳堂空曠、冷寂。一只竹制的蓆獅獅頭架子掛在墻上,看不到完整的獅身。按照習俗,表演過后,他們要把所有的龍身(草把)和獅蓆送到河邊燒掉,寓意著“龍歸大海”“獅返大山”。看樣子,從正月到現在,這只獅頭已經孤單地沉寂了多時。

    但是祠堂自有它熱鬧的時候。正月里,男人們終于賦閑下來,外出經商的回到了祖屋,耕田種菜的收起了農具,念書上學的放下了書包。他們齊齊聚攏在這里,捧來金黃干燥的稻草、結實耐燃的線香,在能工巧匠的帶領下,扎制獅蓆,擦亮燈籠,抻平旗幟。他們身上冒出的熱氣與心靈彌散的熱度,在春寒仍未消隱的時節,在祖先魂靈無處不在的場域里,聚成一團稍觸即燃的火。

    這里面,必然曾經有過謝達祥老人。他不僅是參與者,更是領頭羊。當他發起號令,身邊必圍攏著一群族人,他們各司其職、井然有序。有的在帽子的竹片上裹緊稻草,有的在芋頭或番薯上插好線香,有的為燈架蒙上一層粉紅色的布……他像訓練一群學生娃娃那樣手把手地訓練著他們,必要時親身示范。有時候他頂著獅子,有時候他披上背板,有時候他舉著香火,有時候他跳將起來,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要把動作、節奏甚至眼神一一傳遞下去,就像當初謝德超老人教他的一樣。

    二〇一九年的春天,謝達祥屈指一算,自己虛歲已經八十有四了。客家人素有“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的說法,意味著當老人們到達這個門檻時,有可能遭遇生命的大限。那個強烈的預感把謝達祥緊緊攫住了,時日無多,他對此深信不疑。

    忙完這年正月的蓆獅活動后,一整個春天,謝達祥都在著急地尋找一位新的傳承人。找一個好的傳承人其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除了對獅蓆技藝的熟練操習,還需要為人處事圓融,協調能力強,在族里有極高的威信。最好,經濟實力也不弱。很多時候,傳承人需要奉獻,不僅僅是精力,還有金錢。這個角色,極其類似于過去的族長。

    留給謝達祥的時間如此緊迫,他把心中物色好的幾個對象掂量了又掂量,比較了又比較,他和最貼心的堂弟謝達光商議了又商議。雖然謝達祥有好幾個兒子,正當年富力強,但他并不看好他們,不愿意把這么重要的擔子交給他們。他還請來縣文化館的劉榮生副館長,召集氏族會議,家家戶戶投票。最后,他們選中了一九七〇年出生的謝達章。有很多年,謝達章都擔任著獅蓆中的大廻廻角色,演技嫻熟,值得信賴。而且,他在族里的號召力也是有口皆碑的。

    完成了這樁最重要的事,謝達祥感到功德圓滿,身體里那根繃著的弦松懈了下來。他離開的那天晚上,恰逢與之朝夕相處的兒子外出看病,留下他一人在家。沒有人會想到,就在那個夜晚,不遲也不早,他突然在桌角一磕,歪倒在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將時針往回撥至清康熙年間,我看到最初的舞者,其背影由模糊漸至清晰。為著謝氏宗祠的落成,他們舞著自己研制的香火獅,身披草蓆,遍插香火,從下屋廳、四方廳,到老屋廳、新屋廳,從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五,大慶三天三夜,隆重而熱烈。

    其實,舞獅與香火龍在信豐縣古已有之。是捐建祠堂的謝國琦領著謝姓的文人工匠們,將獅與龍聚合在一起,由單一到繁復,由小打小鬧到盛大莊嚴,為一種古老的舞蹈賦予新的意義和形式。

    竹與木、薯或芋、稻草及香火,每一種材料,每一件道具,都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尤其是草蓆的加入,簡直是神來之思。從生到死,從呱呱墜地被草蓆托起的小小一團,到最后一口氣息被一張草蓆收走,每一個人,一輩子都離不開草蓆的容納與安撫。草蓆最貼近人的肉體、靈魂和夢境,最近距離地見證著人一生的幸福或孤單。

    他們把“蓆”喊成“qià”,把“謝”也念成“qià”。兩個不同于普通話發音的入聲字,一種在方言體系中如此一致的音色,接通了舞蹈和姓氏之間的文化內涵與外延,使得那星星點點的香火,每一枝都閃耀著家族的榮光。

    有很多年,生活在古陂鎮的黎姓村民,是作為觀賞者的身份出現在蓆獅舞現場的。在娛樂方式普遍稀缺的年代,謝氏每年春節的蓆獅舞活動,不啻為一場極具吸引力的盛典,吸引著全鎮各姓民眾,聞著鑼聲鼓聲蜂擁而至,一路追隨觀看熱鬧,評頭論足,津津樂道。

    黎氏與謝氏在古陂同屬旺姓。兩姓隔河而居又相互交融,村落毗鄰交錯,農田阡陌相接,男女婚姻互通,生活雞犬相聞,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派怡然的生活情境。

    鄉村有鄉村的生態,民間有民間的秩序。古陂河緩緩流淌,農耕文明與商貿文化緩緩流淌,人的世代接續也像這古陂河緩緩流淌。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內里其實不乏暗流涌動。看重家族勢力的客家人,不免明爭暗斗。經濟實力、文化底蘊、名聲地位、人丁多寡……無不是他們暗里較勁的因素。

    那是清光緒年間的一個春節,蓆獅舞像往年一樣如期上演,觀看的人們也像往年一樣紛至沓來。居住在李樹下的黎聲亮、黎有德等黎姓男子裹在人群之中。看熱鬧,人與人之間難免相互推搡以爭奪一個最佳的觀看位置,口角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一次,是和謝姓的男子。

    一場爭吵,讓黎聲亮和黎有德窩了一肚子火,也啟發了他們創造的欲望和念頭。巧合的是,這兩個人恰好是黎姓中威望極高、活動能力極強者。黎聲亮生于一八八四年前后,念過書,有文化,在黎姓中是個“地保”式的人物。黎有德生于一八八七年,打過屠,做過廚子,學過喪葬禮儀,經常一人自發為村里筑田坎、修水渠、辦公益,積攢了很好的聲譽和口碑。兩人都是舞龍能手,對這項民間藝術從內心深處懷抱興趣和熱情。

    這時候,距離蓆獅的發明已經兩百余年了。兩百年的光陰,蓆獅已經深刻地滲入到古陂人的生活之中。此時,要開拓,要創新,要獲得村民的認可和歡迎,要形成一種勢均力敵的局面,其實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但是想法既已萌生,黎聲亮和黎有德就攢足了勁兒,要創造一種和蓆獅截然不同的新獅。不約而同地,當他們將舌頭頂住上腭,口腔里立即滑出祖輩相傳的姓氏——黎。他們由此聯想到了一種伴隨一生的農具——犁。無論在普通話還是在客家方言中,“黎”與“犁”都擁有同一種讀音。只不過,普通話中的“lí”,在當地人口中發出來的音是“léi”。

    從小見多了“扮故事”的場景,他們靈感浮現:何不把犁搬上表演的舞臺?一切由犁生發,延伸開去,便有了牛和犁田的人。他們扶了一輩子的犁,趕了一輩子的牛,對這些再熟悉不過了。牛,是農耕文明中最賣力的功臣,是農民與土地角力時最忠實的伙伴。有牛,就有紅紅火火的農業生產;有牛,就有年年月月的豐衣足食。

    一樣的竹與木、稻草和香火,這些鄉村隨處可見的事物,又一次作為原材料進入了舞蹈。一樣的舞和逗、追與趕,他們設計的表演角色,編排的舞蹈動作和程式,與男人在農田里趕牛犁田的場景何其相似。一個大廻廻在前面執草引獅頭,一個小廻廻在后面扶犁趕牛身;一頭大牛獅搖晃著腦袋負重前行,一頭乳牛獅追著大牛獅四處奔跑,企圖喝上一口奶。那妙趣橫生的動作,那詼諧幽默的場景,引得旁觀者捧腹大笑。

    整個的表演,其實就是一幅生動活潑的扶犁春耕圖,鄉土氣息撲面而來。他們將這種全新發明的舞蹈命名為犁獅。那時候,他們只代表黎姓的一小部分力量,并沒有太過龐大的野心,他們完全沒有想到,犁獅舞會一代一代久遠地傳承下去,一直傳到今天。

    走進一家商店門面,就看見墻的正中央張貼著黎氏祖宗的牌位。大紅紙做底,黑色的毛筆字墨痕依舊新鮮,上書“……列列之祖位”。牌位下方,蛇皮袋包裝的糧食整齊地碼成了小山。古老與現代、精神信仰和物質追求,如此奇特又如此和諧地共居一室。

    這是犁獅第六代傳承人黎忠春的家。

    再往里,有一間小餐廳兼會客室、一個露天的小庭院,還有一排作廚房等用度的平房。鑲有瓷磚的現代新式廚房里,砌的卻是狀貌笨拙而碩大的土灶。灶頭上,專門設計有插香的爐臺,香燭的梗茬兒仍在,上墻被熏出了黑黑的一片。顯然,這是一戶殷實的小康之家。一九六七年出生的黎忠春,日常身份是一位農資生意人。種子、化肥、農藥、糧食生意,一條龍地做,做得得心應手、順風順水。

    泡茶、引座、寒暄、吩咐妻子端來水果和瓜子,黎忠春熟練而大方地做著這一切,正如他有條不紊地把握著整個黎明村的事務。如果把宗族、姓氏、村莊比作一艘大船,當它載著紛繁復雜的人和事向時間的深處駛去時,擁有一位深諳風向與氣候的高明舵手何其重要。

    二〇一六年,八十多歲的犁獅傳承人黎忠英老人去世。一副沉甸甸的擔子,落到了黎忠春的肩上。他是黎忠英的堂弟,黎忠英親自物色的接班人,也是犁獅舞中最中堅的力量與核心技術的掌握者。從五六歲開始跟著隊伍湊熱鬧,到十歲正式隨堂哥學習犁獅舞,到現在已有四十余年光景了。

    像割稻子一樣,人也是一茬兒一茬兒地被光陰收割,又一茬兒一茬兒地長出新的來。

    為村莊命名的黎姓祖上,心中想必是住著詩意和亮光的。黎明村,黎姓人世代居住繁衍的地方,將二者聯系在一起,是如此貼切又如此暗含生機。現在,黎明村已成為擁有三千八百多人口的大村,居古陂鎮之首。

    談到自己的姓氏,黎忠春臉上充滿了驕傲。他說:“在過去,國民黨和大地主都不敢欺負我們黎姓人。因為我們人多,在古陂勢力大,而且非常團結,打起架來基本沒有吃虧的,就和電影《黃飛鴻》里演的差不多。”

    人多,團結,這便構成了犁獅舞團隊組建的基本要素。一場表演,少則三十幾人,多則四五十人,通常是人數越多越好。在松散的鄉村日常秩序中,若沒有廣泛的動員,光靠自覺和自愿,是無論如何也組織不起來的。

    每年正月,犁獅舞一上演,黎明村幾乎傾村而動,家家戶戶在期盼和激動中度過幾乎無眠的三天三夜。他們先是挨家挨戶發出拜帖,上書:“恭喜發財,犁獅來拜年。”收到拜帖的人家便插好蠟燭,準備好鞭炮,迎接犁獅的到來。于他們而言,犁獅進門,便是吉祥、如意、財運、幸福、收成、平安等一切吉兆的進門。

    在鄉村,曾經是富裕之家才能擁有一頭牛。黎忠春回憶起一九八二年分產到戶時的情形,全生產隊只有四五頭牛,得七八戶人家共用一頭。輪不上的,只能用鋤頭挖地。養一頭牛,是多數農民夢寐以求的理想。有牛,就意味著五谷豐登、豐衣足食。牛,是力量的象征,也是富貴的象征。

    耕牛舞動,昭示著粗獷而原始的生命力,于春天破土而發。

    古陂人的方言中,習慣將舞獅說成是“打”。敬拜過土地公之后,他們從河的下游出發,一路往河的上游“打”過去,從一個屋場“打”到另一個屋場。所到之處,無不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這便是古陂民俗意義上的“打上水龍”,向上、向好、向著更高處和潔凈的源頭處。然后,他們把獅身上扎過的稻草燒掉,將剩余的香火一搶而光,插到自家的土灶上,敬奉著他們的灶公公、灶奶奶、灶帕帕(祖爺爺、祖奶奶的意思)。

    一年一年,這些于年代久遠中悄然形成的古樸信仰和約定民俗,在黎姓男子的頭腦中鐫進了深刻的認同與信賴。需要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奔赴異地求學的年輕人,總是千方百計在家待到正月十五,接受完一場犁獅的洗禮再踏上新的征途。他們覺得,一年不“打”,全身便不得勁兒。

    一九八八年出生的黎小龍,是黎忠春的侄子,他在深圳經營著一家資產幾千萬元的公司。按說,他完全可以脫離這些老家的習俗,過自己瀟灑自在的生活,但是每年春節,他都會從深圳趕回來,參加犁獅表演。他半開玩笑地和族人們現身說法:“有一年太忙,沒有回來‘打’犁獅,賺錢都好像不那么順利了。”此后,無論多忙,他總是按時歸來,融進犁獅舞的隊列中,“打”得興高采烈。

    黎忠春的兒子亦如是,他在九江學院上大學,依然愿意遵循氏族的習慣和信仰,每年春節,全身心地投入到“打”犁獅的大事件中。關于犁獅祛邪除惡、迎福添吉的象征意義,并沒有因著日新月異的時代發展,在年輕人心中被摒棄和抗拒。一股來自血脈中的力量,借著香火獅的舞動汩汩流傳。

    這,也是蓆獅、犁獅代代傳承至今最根本的基礎所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人,都牢牢地記著一句話:“無論如何,也不能在我手上失傳。失傳了不光自己沒面子,就連祖宗的面子都丟了。”

    黎忠春駕駛著一輛皮卡車,突突突地將我領到了他們引以為豪的黎氏宗祠。

    青磚的高墻,氣派的飛檐,上書“黎氏宗祠”四個蒼勁有力的魏碑體大字。宗祠左右,一邊是村小學,一邊是村委會,嶄新與古老并排為鄰,更加突顯著這座建筑存留下來的難得與珍貴。推開紅漆的木門進去,一股夏日難得的幽涼之氣撲面而來。一個大天井將祠堂隔出兩進的寬闊場所,天井里,綠色的苔痕、暗生的野草給祠堂染上了陳舊和滄桑的味道。若關起門來,這里分明是一座堅固的城堡。

    這是古陂鎮唯一完好存留的一座清代古建筑,現在,它掛上了犁獅傳習所的牌子。黎忠春說,有一年中央電視臺的記者來采訪,非常感慨地對他們說:“這是非常有價值的歷史文物啊,你們一定要保護好。”

    毫無疑問,黎姓人把這座宗祠當作寶貝一樣看護著。因為,這是他們家族能力、實力的彰顯,也是姓氏榮譽、人丁興旺的象征。這里的一磚一瓦、一椽一柱、一張祖上的畫像、一面斑駁的石灰墻,無不見證著歲月經過的光和影。

    幾位老人坐在天井邊納涼,問他們,有“打”過犁獅嗎?老人們無不喜笑顏開:“嘿,‘打’過,當然‘打’過,不‘打’犁獅哪叫過年?”

    祠堂最里面的一個角落里,擺著犁獅道具的骨架,一大一小兩頭牛獅,一張犁,形狀依然栩栩如生。黎忠春扶起犁,揮起鞭子,眉毛就揚了起來,臉上的神韻也出來了。他又鉆進小牛獅的肚子,抬起,蹲著馬步,左右搖擺,小牛獅的嘴巴隨著步態一張一翕,憨態可掬。

    大牛獅太重,一個人是舞不動的,需要兩個人,一人舞頭,一人舞尾,默契配合。即便如此,也不能堅持太久,一般舞上三五分鐘就得換人。尤其是香火燃起后,煙熏得厲害,眼睛也很難受。后來,他們竟然創造性地戴上了潛水鏡。

    如果再往前追溯,最初的犁獅其實是武獅。黎姓素有尚武的風氣,民國時期便出了兩位武術高手黎垂文和黎垂金。他們練習武術,帶了一幫徒弟,個個有硬功夫,一個人對付七八個人不在話下。他們還懂得治療跌打損傷的醫術,經常外出行醫,頗講江湖義氣。那時候,他們這些會武功的人舞獅興起之時,會做一些高難度的動作,比如翻筋斗、跳臺、跳架,引得眾人齊聲喝彩。隨著習武之人漸漸老去、謝世,炫技再無可能。

    黎忠春最擅長的,是扮大廻廻,這個角色,他已經擔任十多年了。只因其步驟最復雜,動作難度最大,能學會的人也最少。有好幾年,黎忠春一個人扮完全場,幾個小時下來,體力消耗極大,辛苦異常。幸好,在他的慢慢教習下,已經培養出了好幾個熟練的大廻廻。“像黎小明、黎承志、吳小林,他們都會。”黎忠春提起他們的名字,如數家珍。

    我不由得注意到,這里面還有吳姓人氏。“是的,我們早就把這家人當成自己人了。不能讓他們感到委屈,否則,就顯得我們小氣,看不起別人了。”黎忠春解釋道。整個黎明村,吳姓僅有一戶,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時落戶于此的。落戶之后,最大的問題是融入,從觀念到習俗、從所處的境遇到身份的體認。而黎姓人每遇大小事情,必邀請吳家一起參加,這是他們大氣和友善的表現,也是他們族風和家風的體現。不僅如此,少量散居在村落中的陳姓、黃姓、謝姓、劉姓,也一樣能收到拜帖,一樣有人參與犁獅表演,一樣認同著犁獅的文化內涵。遇到婚喪嫁娶等事情時,一樣請村里的黎姓理事會來做主。

    黎忠春是黎明村理事會的常務副會長,也是理事會實實在在的主事人。哪個屋場有人老了,哪個屋場要娶新媳婦了,哪個屋場要辦滿月酒了,主人就把錢交到黎忠春手上,由他去張羅所有事情。甚至,哪個家庭發生糾紛無法調和了,也請他去調解。他們信賴著他、依靠著他。而他,也竭盡所能,調動人馬,安排事務,把家家戶戶的紅白喜事辦得妥妥帖帖、圓圓滿滿。

    以心換心,以情易情,用恒久的付出贏得大眾的理解和支持,鄉村人的情感和操守如此樸素、如此簡單。所以,當黎忠春需要召集犁獅表演時,全村上下的青壯年男丁,沒有不積極響應的。

    現在,蓆獅、犁獅被列入國家級非遺項目,成為政府保護的民間藝術,經常受邀參加各種慶典與活動。表演的時間,往往不是村民們舉家團聚的春節期間。打工的、上學的青壯年男子都奔赴了外地,長年留在黎明村的多是老弱病殘。僅小部分在當地做生意或從事農耕者,很難組建起一個表演團隊。

    但是,只要黎忠春一個電話,在縣城的、在外省的男人們便掐準時間趕回家來。他們常說:“大哥,你講了怎樣就怎樣哇。一句話,支持。”就連在深圳經營管理著偌大一個公司的黎小龍,也隨叫隨到。比如今年六月中旬信豐閣非遺進景區,他便回來“打”了兩天犁獅。而今年四月小江鎮客家圍屋的慶祝活動,黎小龍因為身在香港趕不回來,還一再表達了歉意與遺憾。

    當初逞一時意氣的黎聲亮和黎有德一定不會想到,他們發明的犁獅舞,會從李樹下出發,吸引整個黎氏家族加入其中,迅速蔓延至和黎姓有關的各個村落。最后,成為由黎明村主導的盛事。

    一場黃昏的暴雨突然而至,如果不是天井上水流如注,在黎氏宗祠里幾乎感覺不到天氣的驟變。一個祠堂,幾乎就是一個小小的江湖和小小的堡壘。

    然而,當歷史的風浪洶涌來襲之時,這座小小的堡壘分明又成了一只飄搖無措的小舟。一九六六年,“破四舊”運動席卷全國,古陂的蓆獅、犁獅也未能幸免。

    古陂的老人們,眼睜睜看著蓆獅、犁獅被扔棄、燒毀。他們搖頭、嘆息、流淚,內心也像被烈火焚燒,疼痛愈演愈烈。

    浩劫來臨,蓆獅、犁獅不能舞了。時間喑啞了,文化基因和傳承也喑啞了。人們默默地等待天明,只在想象中舉著蓆獅、犁獅,繞著村莊、河流,跨著馬步、側步,和著鑼聲、鼓聲,歡快地舞動。

    十年,是時代的困局,也是文化的困局。

    幸而老人們還在,蓆獅、犁獅的制作方法與表演步驟還記得。待得天空重現蔚藍與安詳之時,謝氏和黎氏的男丁們,開始修葺祠堂,掛上祖位,搬出竹木、稻草、薯芋和香火,扎制蓆獅、犁獅。他們召集人馬,重新拾起這門古老的手藝。

    錢,是個很俗的問題,但又是無比現實的問題。每表演一場,所需的費用都不是小數。

    村民們遵守著祖上的契約,無論貧富,每一家收到拜帖的,都備好一個紅包,數額由自己依能力決定。當蓆獅、犁獅進入家門,連轉三圈,停下,向主人大聲誦出祝語,主人便一迭聲地應和著,一手將紅包塞到提包人手中。有許多年,蓆獅、犁獅依賴這種眾籌的方式勉強維系著。

    直到二〇〇四年,文化部、財政部聯合發出《關于實施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的通知》和詳細的實施方案,民間文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視。許多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了緊迫感,如果再不加以保護,那么多珍貴的遺產就要永遠失傳了。二〇〇六年,信豐縣非遺保護工作啟動,對蓆獅、犁獅的挖掘、記錄和保護也被列上了日程。

    幾百年了,黎姓與謝姓隔河相望,各自舞著自己發明的香火獅,各自依靠宗族的力量傳承著古老的習俗,甚至因參與者和觀看者的多寡、吆喝聲和呼喊聲的大小而明爭暗斗。后來,蓆獅、犁獅合二為一,進入了同一項非遺保護名錄,在同一把大傘下獲得庇護和晴空,就像兩條分支的河流,最終歸入同一條大江。形式和意義的高度接近、地域和信仰的無限融合,成就了今天的國家級非遺項目蓆獅、犁獅。

    今天,仍舊有很多人愿意舉著笨重拙樸的蓆獅、犁獅,在春寒料峭中大汗淋漓。

    有的外行人提出改良意見,想把獅子做得輕盈一點,讓表演者輕松一點。一個省里的專家開口說道:“你看到的是笨重的木頭,我看到的是文化。”

    時間不停地流淌,總有一些物事是無可替代的。它載著精神的漿汁,喂哺一代又一代后人。

    真正懂得蓆獅、犁獅的人,不多了。縣文化館的劉榮生是一位。

    他的嘴角時常浮現一種略帶詼諧的意味,但是當他說起蓆獅、犁獅,卻又那樣滿含深情。他仿佛握著一條河流的來龍和去脈、細節與全部,隨時都可以把某一段展開來給你看,甚至包括河床中有幾塊石頭、幾只魚蝦,河邊有幾棵灌木、幾叢雜草。

    這些,都需要時日,需要年長日久的零距離進入。二〇〇九年,他因工作關系,開始與蓆獅、犁獅結下不解之緣。為了完整記錄這古老的瑰寶,美術專業出身的他,丟下畫筆,改攻攝影。拍著拍著,他常常覺得自己也成了蓆獅、犁獅隊伍中的一員,舞之蹈之。

    十年,他見證了兩個姓氏的相互認同、握手言和。當他進入古陂,就像走在親人中間一樣。他可以熟練地為謝達光穿好衣服,也可以豪爽地和黎忠春喝酒暢談。他熟悉他們內心的隱秘、委屈、訴求,還有祖宗口口相授的技藝,也熟悉謝氏和黎氏宗族內發生的一樁樁生老病死。

    這些年,劉榮生痛心疾首地看著幾位技術最好的蓆獅、犁獅傳承人去世,先是一九四三年出生的黎欽仁,再是一九二九年出生的黎忠英,然后是一九四五年出生的謝達三。今年,一九三六年出生的謝達祥也走了。每去世一個人,落寞的情緒都要包圍他很長一段時間。雖然生死乃自然規律,但是對于一種古老文化的傳承,其損失不言而喻。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難免由此滋生焦慮。

    翻開文化部二〇一五年公布的統計數據,全國已有二百五十多位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相繼去世,占總人數的一成以上。后繼乏人已成最大問題。

    其實,劉榮生又何嘗不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呢?懂的人太少,能夠調度好這支隊伍的人太少,深愛著蓆獅、犁獅的人,更是稀有。如果有一天他撂下挑子,在管理部門很難找到另一個如此合適的人選了。朋友們都稱他為“孤獨的非遺人”,是褒獎,也是嘆惋。

    是的,受經濟大潮普遍沖刷的鄉村,年輕人無一例外地奔赴城市,去尋找遠離泥土氣息的生活。一些堅固的東西正在慢慢松動,一盆需要眾人拾柴燃起的火焰正在慢慢暗淡。最近這些年,政府的組織和資金補貼,成為蓆獅、犁獅舞的主要動力。電視、手機、網絡,各種新媒體的加入,人們歡度春節方式的巨大改變,已經不可逆轉,從前那種獅子出動、萬人空巷的場面,再難重現。誰也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現狀,但是,誰又都無可奈何。

    環境的改變、觀念的更新之下,沒有可觀的物質回報,還有幾個人愿意沉下心來,默默地研習一門古老的手藝?培養一名優秀的傳承人需要漫長的時日,更何況蓆獅、犁獅是一種群體性的傳承項目,需要培養的傳承人,不是一兩個,而是一大群。留在鄉村的青壯年男子,還能數出多少個呢?

    現在,問題一日一日地擺在面前,需要盡心盡力去想辦法解決。謝達祥去世、謝達光癱瘓,新選出的傳承人謝達章,則常年在廣東跑貨運,對蓆獅的傳承難免造成影響。鄉村原本固守的沉靜生活方式,早已被打破。

    因為懂得,所以熱愛。因為熱愛,所以理解。劉榮生理解鄉村人的處境,知道生活加諸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的現實困境。他只能為項目爭取注入更多的資金,然后,一趟一趟地往古陂鎮跑,熟悉更多的人,交換更多的感情。

    我在一家名叫如意餐館的地方,見到了謝達祥的孫子謝書海。三十三歲的他,身材敦實,面相憨厚,已做了多年的餐館老板。其時,正好他父親也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蓆獅。他們父子都頗以謝達祥為豪。畢竟,誰都清楚,有能耐的人才能擔當起傳承重任啊。“中央電視臺都上過好多次了。”說起這事,他們就覺得光榮。

    從小,他們就被謝達祥要求和帶領著參加蓆獅表演。謝書海的舞獅史,已有十來年了。因著身體結實、個頭略矮,他常被安排舞獅尾。他的想法和很多人一樣,相信正月沾一沾獅子氣,把香火插進自家的灶神上,將為全家人帶來一年的好運。只是當我問謝書海,是否有想法擔當起傳承人的責任時,他的目光中透露出茫然來,似乎這個問題太過遙遠而不在他考慮的范圍內。那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該由誰來挑起這個大梁?

    夜色深濃,此刻星光四起。沒有人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但是天空中似乎到處充滿了應答。

    我們去和謝達光告別,這一次,他沒有哭泣。我知道,年邁的他還會守在祠堂邊,安靜地等待下一次的演出、下一次的熱鬧。那時候,他一定會讓老伴將他的輪椅推出空坪,親眼看著年輕人扎制獅子、排練動作,也看著他那幫樂隊的老伙計,敲響他再熟悉不過的鼓點。

    沒錯,一切還和從前一樣,兩面鑼一面鼓,一個嗩吶兩個鈸。當樂聲響起,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年輕的光景,重新揮舞著手臂,在天地間跳躍騰挪、縱橫起舞……

    朝顏:江西瑞金人,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九屆高研班學員。在《人民文學》《青年文學》《散文》《美文》等刊發表作品百萬余字,多篇作品被《散文選刊》轉載。獲《民族文學》年度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孫犁散文獎、井岡山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等獎項,作品入選《二十一世紀散文年選》《中國隨筆精選》《中國年度散文》等選本。出版有散文集《天空下的麥菜嶺》《陪審員手記》等。散文集《天空下的麥菜嶺》、詩集《大地上的夢想》入選中國作協少數民族創作扶持,散文集《傳燈者》入選中國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散文集《陪審員手記》入選中國作協少數民族文學之星叢書。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