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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學》2020年第1期|夏立楠:大宛其的春天

    來源:《人民文學》2020年第1期 | 夏立楠  2020年01月22日07:33

    去帕提曼醫生家的路上,我爸背著我,沿著米吉克那條寬闊的柏油馬路走,快進塔什伊開克牧場時,又讓我騎在他的肩上。他習慣性地吹著口哨,我則坐在他的肩上看身邊綠瑩瑩的麥田,還有湍湍流淌的溪水。

    幾乎每周,我們都會去帕提曼醫生家一趟。年初的時候,我得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病,不愛吃飯,面色萎黃,個子也不見長,頭發又枯又黃。

    帕提曼醫生在給老人們量血壓,時不時地,到藥柜前取藥,忙了好一會兒,才輪到我。照帕提曼醫生說的,我掀開肚子上的衣服,她掌著聽診器在我面前聽。我爸說,帕提曼醫師,我兒子的情況怎樣?帕提曼笑笑說,比以前好些,你看,臉色更光鮮了。帕提曼醫生是個老太太,不管啥時候見她,都盤著頭發,愛笑,穿白大褂。

    給他開了點鈣片,記得按時吃,還有,不要受涼,堅持敷鹽巴。好的。我爸接過藥,謝過帕提曼醫生。我們又順著塔什伊開克牧場邊的羊腸小路往回走,遠處的山巒一直綿延到米吉克煤礦。出了牧場,就是柏油馬路了。

    我爸在米吉克煤礦干活,三班倒,逢白天不干活的時候,就會帶我來看醫生。我媽沒工作,光招呼我就挺累,還要洗衣服做飯。

    在米吉克煤礦,我沒什么玩伴。怎么說呢,煤礦上小孩少,人流多,我們家就住在馬路邊上,車流量大,常常灰塵遍布。路坎的下方是喀普斯朗河支流,河對岸,便是我爸干活的煤礦。很多時候,我都獨自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玩,我媽叮囑我不要亂跑,怕出事,我這病就是鬧出來的。早先時候,礦上還有幾個小孩,他們坐滑輪車,我跟著坐,跌倒后就不知怎的,不怎么愛吃飯,也壯不起來。

    到家,我媽正洗衣服,說哥哥嫂嫂們才走,來道別的,要去庫爾勒了。我媽嘴中的哥哥,是我的大伯,那個四十多歲的人,他是我們整個家族的驕傲。從內地到新疆,從一個沒有鞋穿的小孩到英姿挺拔的軍人,在阿克蘇兵團待過幾年,轉業后,分配到鐵熱克鎮的火電廠工作,文化不高,給廠長開車,但有編。

    很多時候,我的伯父和伯娘會開著一輛紅色轎車到我們家,后備廂里裝滿各種吃食,有些是炸的面疙瘩,還有些是新鮮的蔬菜,如大白菜、芹菜、大蔥等。當然,還有菜油、米、衣服。我的堂哥馬上讀高中了,他比我年長許多,為了給堂哥尋找教學條件好的學校,伯父決定搬去庫爾勒。

    沒交代什么嗎?我爸問。沒有,說到了庫爾勒,安定下來后再聯絡,他們可能會去客運站工作。要是去客運站的話,效益會比火電廠差。可能會這樣吧,不過都是為了孩子。我媽把臟衣服堆在小椅子上,往大盆里倒熱水。我爸的衣服比我還臟,全是煤灰,丟進盆里后,水都染成了灰黑色。

    帕提曼醫生上次來我們家,建議我們搬去別的地方。母親蹲下,一邊搓著衣服,一邊說道。今天去衛生院的時候,沒有聽她說呢。我爸說。估計人多,她忘記了這茬子事。她上次來怎么講的?說是煤礦上空氣不好,對小夏成長不好,可以的話,換個工作,她可以幫我們問問。要是那樣的話,豈不是很麻煩她?我爸在一邊給自己倒水。我們麻煩別人的事還少嗎?上次她開給小夏的藥都沒收錢。那不行,這事你沒給我講過,我們不差這點錢,治病花錢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一天都在忙,哪有空兒給你講?下回我帶小夏去衛生院,得把錢給她補上……

    仲夏的時候,米吉克煤礦變得漂亮些了,喀普斯朗河支流兩岸的柳樹綠茵茵的,每天,總能看見人們蹚過河流,去柳樹林里采蘑菇,或者捉溪里的魚。我同往常一樣,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鹽巴,撒在爐子里,再用手撐起一塊毛巾,接爐子上的熱氣,接過后,再把熱毛巾敷在肚皮上。這些,我媽之前教過我,現在我已經能獨立完成。

    敷完熱毛巾,我就得吃鈣片以及其他藥物。無聊時,我常常趴在后窗上,看不遠處的農莊。這個時候,家后面的沙柳林里熱鬧非凡,這種專門長在沙地里的灌木,不怎么高,看著卻有喜感,從后面農莊走來的母雞,正優哉游哉地領著一群小雞覓食。

    帕提曼醫生就是在那個時候再次來到我家的,她穿著白大褂,挎著藥箱,一到門口就問我的病情。我媽招呼她進屋,倒水,她湊到我身邊來,按照慣例給我做檢查。帕提曼醫生說,身體比以前好,按照西醫的說法就是缺營養,比如鋅和鈣,按照中醫的說法叫脾虛。我媽說,不是大病吧?帕提曼醫生說,不算病,但是孩子要長身體,長期不愛吃飯,面黃肌瘦,那肯定不行。她還說她在大宛其牧場有個哥哥叫艾買提,在那里養奶牛,可以的話,我們去那邊包片草場,單送牛奶也比干煤礦強,環境也不錯,對我成長有益。聽了帕提曼醫生的話,我媽有些動心,覺得可以離開米吉克煤礦了。

    大宛其牧場的夏夜,似乎更涼爽些。到達大宛其牧場的那個晚上,我們在艾買提伯伯家住下,風從門口的草場上吹來,院子里坐著兩家人。在鋪開的毯子上,我們吃著艾買提的陽剛子(妻子)端來的馕。她熱情大方,一邊招待我們,一邊進屋做拉條子。

    我媽幫著做菜,削土豆、剝皮牙子、洗菜。艾買提的陽剛子揉面,揉好的面放在瓷盆里,澆上少許清油,再切開,分成塊狀,兩手抻開面,熟練地抽拉、甩打。這樣重復幾次后,面被抽成細拇指般粗。

    我們都愛吃這個,艾買提的陽剛子端來一盤盤熱噴噴的拉條子時,艾買提讓我們不要客氣。吃拉條子的間隙,艾買提和我爸聊到以后的打算,說我們先住下,過些天,就在他家旁邊搭一棟木屋,修兩間牛舍,到時候一起養奶牛。

    那些日子,我目睹了艾買提一家的日常。艾買提的陽剛子能干,白天喂牛,早晨天不亮就起來擠奶,新鮮的牛奶裝進瓶子里,艾買提把瓶子提上驢車,天不亮就趕著驢車把奶送到集市。牛奶多的時候,艾買提的陽剛子就找來一口大鍋,把牛奶倒進鍋里,燒開,再放到通風的地方吹涼,這樣發酵后的牛奶,就成了酸奶子。

    風和日麗時,艾買提的陽剛子會把酸奶子盛在大碗里,用圓形的木蓋蓋住,擺在柏油路邊賣,過往的人喜歡吃這個,冰涼,爽口。艾買提送完奶,會干些農場常做的活兒,譬如開拖拉機運東西,我們家的木材就是他運的。

    艾買提坐在紅色的拖拉機上,嗒嗒嗒的,他向我爸招手,買格賴(過來),買格賴。我爸拎著一只斧頭,朝艾買提的拖拉機跑去,上了拖拉機,他們就沿著鄉間的土路開,搖搖晃晃,一直搖到河對岸的柳樹林。那是木扎爾特河,發源于新疆天山南麓,仲夏的時候,河兩岸的楊樹柳樹會形成大片綠蔭。本來不是伐木的時節,木質疏松,但為了修房,也沒有法子。說是柳樹林,其實樹木都不怎么挺直,也不粗壯,用來做些邊角料可以,用來做修房的主材卻不行,得去周邊的木材場拉。我沒有去過,只聽說木材場上到處是解好的木板,各種寬度都有,碼得整整齊齊,任你選。

    我爸和艾買提修房子,艾買提在下面遞木板,我爸在上面釘釘子。錘子不停敲著,嘎當嘎當的,有時候還要解下板子,鋸子鋸上去,嘎吱嘎吱響。我愛在木材邊撿東西,我爸不許,會吼兩聲,小孩子家一邊去,一會兒掉下木板或者踩到釘子,看不疼死你。

    艾買提愛抽煙,鋸一會兒木板抽一會兒煙。他抽的煙和我爸的不一樣,我爸抽紙煙,盒裝的,牧場邊的小賣部有賣。艾買提抽莫合煙,煙呈顆粒狀,蠻硬,隨身裝在一只小鐵盒里,想抽的時候,就斜著鐵盒嘴,往折成均勻條狀的報紙上倒,然后把煙粒攤勻,把報紙疊成圓柱狀,點上,就能抽了。

    艾買提不愛用打火機,喜歡用火柴。有幾天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只放大鏡,沒事的時候就拿著瞄遠處,說要是再加一塊,沒準兒能做成望遠鏡。我們都想再找一塊,但找不到。中午太陽大,艾買提不用火柴,只需要把放大鏡撐起,透過太陽光,就能慢慢讓一支卷好的莫合煙燃起來。

    抽了煙,艾買提又繼續干活。他們干活的間隙,我媽就幫著艾買提的陽剛子喂牛、做飯,有時候會抬衣服到河邊洗。我喜歡坐在河邊,把腳伸進河水里,或者撿河里的鵝卵石。那條經天山流下來的木扎爾特河,哪怕是夏天,水也透著刺骨般的寒。河道寬闊,鵝卵石里,有時候會隱藏著半透明的石頭,分不清是不是玉。各種各樣的石頭被我撿回來,擺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在葡萄架下,我還養了一缸魚,都是木扎爾特河里的冷水魚。沒事的時候,我就喜歡觀察它們,比如揪點饅頭,或者丟半條蚯蚓進去,看它們為爭食打鬧,在缸里游來竄去。

    木屋修好的那天,陽光特別明媚。我爸站在屋頂上,叉著腰,欣賞眼前的風景。褐色的山、裸露的沙石,還有很多看不清的矮生植物。山腳下,是大片的柳樹林,一眼望去,沿著河流蔓延至遠方,無窮無盡的感覺。買兩頭牛吧。艾買提說。我爸說,好呢,不過不懂識別牛的好壞啊。艾買提說,改天我帶你去巴扎上選選。我爸沒說話,他點燃一支煙,邊抽煙邊望著遠方。我知道,我爸是手頭緊,沒買牛的錢。艾買提看出我爸的難處,說既然到了這里就是我的客人,錢不夠的話,我可以幫著先墊付,等你賺了錢,再還我也不遲。我爸說,那怎么行。艾買提說,怎么不行,我說行就行。

    艾買提趕著驢車,我和我爸坐在車上,我們沿著牧場旁的柏油路行駛,艾買提帶我們去大宛其的巴扎上看牛。風景很美,路兩邊的白楊樹綠油油的,葉片在風中搖曳,泛著光,星星點點。

    驢子咯噔咯噔地踩在路上,艾買提拎著鞭子,不時抽一下,調整驢車方向。他一邊掌駕,一邊聊天。你們來得要是早點,就能看到大宛其牧場的忙碌景象,人們會把家里的羊糞、牛糞運到地里,然后拖拉機在地里來回犁,褐色的土壤翻滾著,嘩啦嘩啦的。他說他最喜歡看土壤翻滾的樣子,有時候還能在地上翻出隔年的馬鈴薯,已經熟透了的,削掉皮就能吃,像水果一樣,那叫一個甘甜。

    我爸說,你也種地?艾買提說,種了點,不多,夏天可以吃點西瓜,還有玉米。我爸說,要是明年還有多余的地,我也想租點來種。艾買提說,那沒問題。

    巴扎很熱鬧,人來人往,喧囂聲此起彼伏,路兩邊是各種攤子。很多維吾爾族大叔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面前是一袋袋干果,賣核桃的、賣葡萄干的、賣沙棗的,都有。我挨個挨個看,還有人賣毯子、賣衣服、賣帽子、賣瓶子、賣罐子。

    艾買提在巴扎上找到一塊空地,他把驢車拴了起來,跟我爸說,你們才來,生活用品需要買一些,但不必全買,有些東西家里有,可以一起用,能省一點是一點。我和我爸買了些糧油,還買了點洗衣粉,買肥皂的時候,艾買提說他給我們介紹。那是一種坨形的肥皂,饅頭狀,一個一個碼在攤位上。我爸說,這肥皂經用?艾買提說,當然經用,我陽剛子都是用這個洗。我們挑了些肥皂,艾買提說他得去稱點莫合煙。我跟著他去。莫合煙也是擺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尖山,艾買提抓一把,蹭在鼻子跟前聞。我不太懂。他說,這種顏色黃,硬,質量就好。然后給攤販老板說,給我來一公斤。擺攤的老板拿出桿秤,照著量給他稱。

    買完日用品,我們把東西綁在驢車上。艾買提帶著我爸去逛牛馬市場,說是看看奶牛,讓我在驢車上等他們。我坐了好一會兒,不見他們回來,有些好奇,想跟著去看看,就溜了過去。

    我爸跟著艾買提在牛馬市場上轉,尋來尋去,相中了一頭奶牛。牛挺瘦,站在那里哞哞地叫,不時彎下頭,啃食地上的青草。艾買提說,這牛咋賣?賣牛的人比了比指頭,示意金額數量。艾買提說,我得好好瞧瞧。然后艾買提湊到牛跟前,掰開牛的上唇,看了下右邊牙齒,又看了下左邊牙齒,也比了比手勢,說這個數成不?賣牛的人有些遲疑。我爸摸出煙,遞給艾買提和賣牛的人各一支。艾買提說,你這牛,太瘦了,你看看市場上壯的牛多著呢。艾買提這么一說,賣主也環視了下其他牛。賣主把右手別進右邊衣服下擺,說再商量商量。艾買提伸出右手,倆人的手全擋在賣主的衣服下擺后面,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商量價錢的。半晌,艾買提說,成不,這個數成不?那人猶豫了片刻,說成,成吧,就給應了下來。于是,我爸和艾買提又轉悠了會兒,又買了一頭奶牛。

    夕陽余輝灑在柏油路上,我爸牽著牛,身影拉得老長。艾買提趕著驢車,咯噔咯噔地響。我爸說,謝謝你,艾買提。艾買提說,不客氣。我爸說,你要是忙,先趕著驢車回去。艾買提說,我不忙,家里有陽剛子呢。我爸抑制不住好奇心,問艾買提,市場上壯的牛多了,咋挑了兩頭瘦的買?艾買提笑了笑,說你瞅見沒有,賣牛給我們的兩個人,衣服臟兮兮的,一看就是懶惰的那種。不是牛不吃東西,是牛沒喂好。我看了看牛的牙齒,剛好兩歲,只要牽回去好好喂,保證長得胖胖圓圓的,給你產很多很多奶子。艾買提的漢語說得一般,有些詞表達不準確,就會邊說邊打手勢,把我和我爸逗樂。

    牛好像對新環境不太習慣,關進牛舍后東張西望,我爸倒了玉米粉和草料在槽里,也不怎么見它吃。艾買提說,啥事都得適應,你來新疆不也得適應?以前有人來我這兒,適應不了,覺得苦,待段時間就走了。我爸說,我出身就在農村,能適應。艾買提說,今晚整點酒。我爸說,行。在我爸的吩咐下,我去了小賣部買酒。

    雨水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多起來的,大宛其牧場的夏天,越發顯得蔥郁。從門口的草場回來,褲子和鞋子總是濕漉漉的。我爸的其中一頭奶牛產奶了,那些天,我媽起得早,天不亮就打開牛舍的燈,蹲在奶牛旁邊擠奶,擠好的奶裝在鐵桶里,我爸用蓋子蓋好,提出去,綁在自行車的一側。

    這樣的一個早晨,我爸會騎著車穿梭在柏油路上,他得把新鮮的牛奶送到周邊的集鎮,那里有客戶訂奶。我則在周邊的草場上閑逛,拎著一根木棍當劍使,把草場上的草木當成敵人,幻想著自己是個白衣劍客。此時的大宛其牧場,草長鶯飛,苜蓿地里開滿蒲公英與鳶尾花,溝渠里湍湍流淌著無窮無盡的溪水。我常常找來玻璃瓶,蹲在溪邊撈小魚,那些魚細小,被我用手攤進瓶子里,游來游去。

    某天午后,我像往常一樣行走在苜蓿地上,遠處的柏油路邊有人向我揮手,我轉過頭,那人一身綠裝,像在喊什么話。我的身邊全是嗡嗡作響的蜜蜂,它們縈繞不斷,弄得我都聽不清那人在喊什么,看他的樣子,像是準備騎車來牧場,又礙于路面的坑洼。于是,我迎面跑了過去。

    是你們家的信。來人是個郵差,他從右側的袋子里摸出一封信,問我,沒大人在家嗎?我說,我爸出去了,我媽在河邊洗衣服。他說,得簽個字。我說,我去叫我媽來吧。他想了想,說算了吧,允許我代簽嗎?我說行。他拿著信,照著上面的收件人姓名寫了幾筆,遞給我,說你拿好。我說,這是哪里寄來的?他說,庫爾勒。

    我爸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拆開信,我媽坐在床沿上,我們聽著他念信。大體意思是大伯他們到了庫爾勒后生活還算湊合,只是大伯心熱,作為開車多年的老司機,客運站里有人車壞了,他主動躺進車底幫人修車,結果運氣不好,千斤頂頂滑了,車子的壓包嗖地往下墜,刮到了他的頭,所幸沒生命危險,現在躺在醫院里,左耳也刮掉了半邊。

    讀到這兒,我爸面色凝重。我媽說,是嫂子寫的信吧?我爸說,嗯。我媽說,那你得去看看。我爸說,牛奶怎么辦?我不在,沒人送。我媽說,騎車的事簡單,我能學,再說了,開始這幾天,賣不了我就做成酸奶子。我爸說,關鍵是有些客戶收不到奶,對我們評價會不好。我媽說,你別操心那么多了,去吧,人要緊。

    想起大伯躺在醫院里,我就無法入睡。夜晚,我觀察著天上的繁星,它們靜靜地散布在天空。我想起四歲那年,我們才搬到米吉克煤礦沒多久,那時候大伯每周會來看我們一次。那年冬天,米吉克下了很大的雪,整個天地白茫茫一片,他帶著我們去戈壁灘上捉呱呱雞。那是一種全身灰色的野雞,一群一群地出沒,吃五谷,也吃沙子,叫聲呱呱呱的。

    我們帶上玉米面,在雪地里循呱呱雞的足跡,用細釣魚線做成活套綁在戈壁灘上的矮生植物根部,那些地方往往是呱呱雞的必經之道。這樣,人回到車內,等上幾個鐘頭,再去下套的地方,就能撿到好多呱呱雞。回到家,晚飯定是美味的一餐。我媽會把捉來的呱呱雞料理掉,或紅燒,或清燉,吃不完的,就風干在屋檐下。彼時,全家人坐在炕上,大伯喜歡就著小酒和父親聊在內地的舊事……

    我爸去庫爾勒后,我媽推出自行車來學,她讓我在后面看著她,要是她快倒了,我就上前扶一把。為了保險起見,我們沒有把車推到柏油路上,而是在草地上試騎。或許是我力氣太小,或許是草地上不好練車,我媽摔了幾次,我都沒扶成。

    艾買提的陽剛子在割草,看到了,忍不住笑了起來。從外面干活回來的艾買提說,車不用學了,他幫我們送。我媽說,那怎么好意思。艾買提說,沒啥不好意思的,互相幫助。

    就這樣,艾買提成了我們家的送奶工,他做起事來十分穩妥。那些天,我媽起得比往常早,擠好的牛奶裝進鐵桶。艾買提在出發前,會先把我叫醒,嗨,小巴郎(小男孩),該起床了,賣牛奶去。他不會騎自行車,我們就趕著驢車到巴扎,他挨家挨戶送奶,我則坐在驢車上等他。

    為了表示對艾買提家的感謝,在艾買提的陽剛子趕著牛去柳樹林放的時候,我媽就會幫她洗衣服。衣服裝進木盆,端到木扎爾特河邊。我喜歡坐在河邊看我媽洗衣服,她總是能在大河分流出的溪水邊找到合適的位置,坐在又圓又滑的大鵝卵石上,一邊打著肥皂,一邊搓洗著衣服。

    洗好的衣服、床單,會被晾曬在河邊的刺籠上。那些刺籠開白色的小花,結紅色的小果,咬一口,微甜,皮薄肉少,里面是些細小的黃色種子。艾買提的陽剛子放牛回來,總喜歡摘這種果子,在河邊洗凈、晾干,放進壇子里泡酒,說是能使酒的味道更加甘洌。

    艾買提愛喝酒,喝完酒就躺在苜蓿地里睡覺,有時候一兩個鐘頭,鼾聲不斷,他嘴角兩邊的卷胡須被吹得一上一下。我和他一起躺在苜蓿地里,苜蓿花開得繁盛,藍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一望無垠。艾買提說,過幾天,你就會看到有養蜂的人來了。我說,養蜂的人來這里干嗎?他說,來這里養蜜蜂,苜蓿花開得正好,春天的時候,這里還有其他花,那時候也有養蜂人。我說,他們都是哪里來的?艾買提說,他們有四川的,也有甘肅的,會開一輛大卡車,里面裝有很多蜂箱。我突然對養蜂人充滿興趣。

    在我爸回來的前幾天,牧場上果然來了幾個養蜂人。他們把車停在遠處的柏油路邊,然后沿著土路徒步走到我們的住處,艾買提正在磨刀。來人說,老伙計,好久不見。艾買提說,亞克西(好),還好吧伙計?來人說,好,正準備在你這兒養蜂。艾買提說,隨時歡迎。

    夜幕快降下來,養蜂人在遠處扎起帳篷,在露天處搭起柴火,點燃,柴火上吊著一只鐵架,鐵架上掛著一口鍋,鍋里熬著稀飯。我媽把晾曬在窗臺上的酸奶球收起來,讓我端一些給他們。我用籃子裝好,拎到他們跟前。他們一共三個人,年老的兩人是夫妻,年少的是個女孩,十八九歲的樣子。

    我說,阿姨,我媽讓我給你們的。年長的叔叔喊我吃飯,我說不了。他們除了稀飯,還炒了菜,是土豆燜咸魚,看起來像是南方吃食。我說,草地里的苜蓿也可以吃。他們笑了笑,說,我們明天就打算吃涼拌苜蓿。

    用我爸的話說,艾買提最近怎么了,總是忙著砍柴,每天早早出門,進了柳樹林中午才回來,每次都扛不少柴。艾買提說,那不是柴,是木料,別看不怎么粗,冬天卻用得著。

    那些砍來的木棒堆在木屋的旁邊,堆得快有半層房子高的時候,秋天就來了。仿佛一夜之間,整個牧場都變了樣,河流同往常一樣,靜謐地橫亙在眼前,如同藍絲帶般。柳樹林不再蔥郁,綠黃相間,仿若油畫。屋后的楊樹葉子紛紛掉落,時不時地,能看見人們開著拖拉機駛進麥地,他們拿著鐮刀,把麥子割成一垛一垛的,全部裝進拖拉機。

    母親漸漸意識到河水比以前冰冷,她不再去河邊洗衣服,而是在家燒幾盆熱水,冷熱參半著洗。養蜂人的離開也成了必然,他們在一個中午和我們聚餐,留下聯系方式和兩桶以表感謝之情的蜂蜜,然后在傍晚收拾家什,裝箱上車。

    不知怎的,養蜂人發現很多蜜蜂沒有歸來。艾買提執意要幫養蜂人探尋蜜蜂的蹤跡。頂著星空,我爸從家中拿來電筒,我們走過空曠的麥地,搖響拖拉機,一路開進木扎爾特河對岸的柳樹林。在樹林底下,電筒光照見了散布在地上的蜜蜂尸體,它們怎么會在這里?我們不明所以。按照養蜂叔叔的說法,這不是好的預兆,蜜蜂會迷路,但離奇的死亡,可能預示著將有什么自然災害發生。艾買提笑了笑,說我活了快六十歲,見過地震,見過水災,見過旱災,什么沒見過,我啥也不怕。

    養蜂人走后,秋風越來越烈,苜蓿地已經不見長勢,到了該收割的時令,枯黃的草漫無邊際。艾買提和父親每天送完奶,就會拖著鍘刀、開著拖拉機,在周邊的草場上割草。他們把割好的草堆放在車里,有些則用鍘刀鍘均勻,塞滿一個個麻布口袋,所有的麻布口袋都堆放在木屋的前后。用艾買提的話說,既能擋住冬季里的風雪,又能讓木屋里的溫度不那么低,還可備不時之需。

    隨著天氣的轉變,氣溫越來越低,奶牛的產奶量也降了下來。我爸開始為整個冬天的收入發愁。

    我爸說,艾買提,這牛產奶量低,有啥法子改善?艾買提說,要想催奶,倒是有法子,給你的奶牛喂些海帶,多加鹽,不過牛和人一樣,也有休養的時候,你們漢族的中醫里不是講“秋收冬藏”嘛,冬天萬物休養生息,奶牛也需要儲備營養,不然來年怎么產奶?我爸點燃一支煙,笑了笑,說受教了,你懂得真多。艾買提說,我吃的鹽可不少,比你走的橋多。我爸說,那肯定了,是你走過的橋比我吃的鹽還多。

    艾買提的陽剛子說,奶牛的奶都讓你巴郎子喝了,看吧,他來這里長了不少。被她這么一說,我才發現,自己確實比以前高了。為了驗證這個說法,我還專門跑到門邊,量了量,可我忘記了來時自己有多高。我媽說,是你們的奶養人。艾買提說,大宛其牧場的水土好。我爸說,也感謝帕提曼醫生,很久沒見到她了,啥時候回趟米吉克。

    好景不長,沒等我爸帶我回米吉克,大宛其牧場就出了事。那天夜里,我們已經睡下了,初冬的大宛其牧場還是有些冷,雪早早就落了下來。牧羊犬在夜里吠叫,北風肆虐地刮著,屋前屋后有東西垮掉。

    ……

    快開門,快開門啊!我爸開了門,風使勁往屋子里灌。艾買提手里的電筒不怎么亮,為了避免風繼續吹進來,他急忙把門關上,用后背抵住。這風太大了,牛不見了。啊,牛怎么不見了?我爸一邊穿衣服,一邊說著。牛舍讓風給吹塌了,牛不知道去哪里了,都怪我,早知道應該把砍來的木棒堆在牛舍上。說這些也沒用啊,我們現在出去找吧。我爸穿好鞋,披上衣服,急急忙忙在屋里找電筒。

    我從床上坐起來,不知道該干什么。我爸說,快睡覺,我和艾買提伯伯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門被我爸帶上了。整個晚上,我都無法入睡。我媽也是,在我爸走后就起了床,我去拉電燈開關,電斷了,屋里漆黑一片。

    外面的風還在呼呼地吹,狗聲不見了,或許是跟著他們去找牛了吧。雪似乎越下越大,早上天露出曙光時,我急忙推開門,艾買提的陽剛子已經穿上馬靴,喊我媽和她去找牛,去找我爸他們,讓我在屋里等著,哪兒也不許去。

    曠野里白茫茫一片,陽光微弱,風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雪越下越大,越飄越多,我看見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足跡漸漸被新雪覆蓋。我在心里祈禱,希望他們能找到牛,希望他們能平安回來。我還沒有見過大宛其牧場的春天呢,艾買提不是說,春天的時候,這里比秋天還美麗嘛,會開很多花,會有很多蜜蜂,它們嗡嗡嗡的,縈繞不斷。

    [責任編輯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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