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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肖復興:剪窗花過年

              來源:人民日報 | 肖復興  2020年01月27日09:04

              圖為中國剪紙。劉建華攝(影像中國)

              過春節,一般年前最忙。到大年初一,人們就可以盡享清福,闔家歡樂了。年前,男主人、女主人都要外出忙著采購年貨,一些婦女和孩子留在家里,灑掃庭除之后,圍坐在炕頭和桌前,開始剪窗花了。

              這樣的風俗,有兩方面原因。

              一是,剪出的窗花貼到窗上,和大門兩旁貼的春聯、大門中央貼的門神、屋子墻上貼的福字,和房檐門楣上掛的吊錢,一定都要在大年三十之前完成,才算是過年的樣子。清末竹枝詞里說:“掃室糊棚舊換新,家家戶戶貼宜春。”其中的“貼”字說的就是準備過年這樣必需的程式。

              另一面,和過年的時候家里人不許動刀剪的民俗有關(還有不許掃地倒臟土等,都是防止不吉利的說法)。清時詩人查慎行有詩:“巧裁幡勝試新羅,畫彩描金作鬧蛾。從此刀剪閑一月,閨中針線歲前多。”這里說的巧裁新羅,畫彩描金,就包含有剪窗花,從此刀剪閑一月,后來改成到正月十五;再后來到破五;現在,已經徹底沒有這個風俗了。

              春聯、門神、福字、窗花和吊錢,這五項過年之前之必備,我稱之為過年五件套。和后來結婚時候一度流行的手表、自行車和大衣柜這三件套的說法相類似。只是,結婚三件套,早已被時代的發展所淘汰,而過年這五件套,幾百年過去了,至今依然風俗變化不大,除了吊錢如今在北京見到的少了,其余四種,仍然在過年前看許多人家在忙乎張羅。因為這是過年必備的慶祝儀式的硬件標準。可見,民俗的力量,在潛移默化中,代代傳承。

              到正月十五燈節之前,再加上各家大門前掛上一盞紅燈籠,就是過年必備的六件套。這六件套,全部都是紅顏色,過年前后這一段時間里,全國各地,無論鄉間,還是城市,到處是這樣一片中國紅,那才叫過年,是過年的色彩。如果說過年到處是這樣紅彤彤一片的海洋翻滾,那么,窗花是其中奪目的浪花簇擁。

              過去的歲月里,年前要準備的這五件套,除了門神尉遲恭秦叔寶的形象復雜,要到外面買那種木刻現成的之外,其余四件,普通百姓人家,都是要自己動手做的。這和年三十晚上的那頓餃子必須得全家動手包一樣,參與在過年的程式之中,才像是過年的樣子。普通人家剪窗花,是和貼春聯、掛吊錢,包括做門神、寫福字一樣,都只用普通的大紅紙。各家都須到紙店里買大紅紙。大紅紙暢銷得很。

              那時候,家附近有兩家老字號的紙店,一家是南紙店,叫公興號,在大柵欄東口路南;一家是京紙店,叫敬莊號,在興隆街,我們大院后身。家里人一般都將這項任務交給我們小孩子,我們都愿意舍近求遠去公興號,一是那里店大,紙的品種多;二來路過前門大街,到處是賣各種小吃的店鋪和攤子,我們可以將買紙剩下的錢買點兒吃的解饞。家里人都囑咐我們買那種便宜的大紅紙。其實,不用囑咐,我們都會買最便宜的,這樣剩下的錢會多點兒,買的吃食也會多點兒呢。

              有一陣子,公興號流行賣一種電光紙,我們又叫它玻璃紙,因為它像玻璃一樣反光,一閃一閃。我們都喜歡,便買回家。家里大人不樂意,看著就撇嘴,讓我們立馬兒拿回去換紙,一準覺得還是傳統的那種大紅紙好。

              過去年月里普通人家房子的紙窗,貼的都是高粱紙,很薄,透光性好。傳統的大紅紙也很薄,做成窗花,貼在這樣的花格紙窗上,很是四襯適合。清末《燕都雜詠》有一首說:“油花窗紙換,掃舍又新年。戶寫宜春字,囊分壓歲錢。”詩后有注:“紙繪人物,油之,剪貼窗上,名‘窗花’。”詩中所說的油花窗紙,指的應該就是這種高粱紙,紅紅的窗花貼在上面,紅白相映,屋里屋外,看著都透亮,紅艷艷的,顯得很喜興。電光紙厚,貼在這樣的花格紙窗上,不僅不透亮,還反光,沒有那種里外通透的感覺。確實是什么衣配什么人,什么鞍配什么馬,傳統的窗花用紙,和老式的紙窗兩兩相宜。老祖宗傳下來的玩意兒,有它的道理。

              后來,經濟條件好些了,各家的窗子換成玻璃的,還是覺得貼這種傳統大紅紙剪成的窗花好看。那種電光紙,到底沒能剪成窗花,亮相在我們的窗戶上。

              窗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既是手藝,也是民俗;既可以是結婚時的裝點,更形成了過年必不可少的一項內容。窗花的歷史悠久,有人說自漢代發明了紙張之后就有了窗花,這我不大相信,紙張剛剛出現的時候,應該很貴,不可能普遍用于窗花。有人說南北朝時對馬團花和對猴團花中就有了鋸齒法和月牙法等古老的剪紙法;有人說唐朝就有,有李商隱的詩為證:“鏤金作勝傳荊俗,剪彩為人起晉風”;也有人說窗花流行于宋元之后……總之,窗花的歷史悠久。

              我私下猜想,窗花最初是用刀刻,然后轉化為剪裁。刀刻出的圖案,應該受到過更早時的石刻或青銅器的雕刻影響,藝術總是相通的,相互影響和借鑒是存在的。從石刻到剪紙,從刀到剪,只是工具和材料的變化而已。剪和刻的區別,還在于剪是要把紙先折成幾疊,是在石頭上無法做到的。別看只是這樣看似簡單的幾疊,卻像變魔術一樣,讓剪紙變成了獨特的藝術。

              窗花,應該是剪紙的前身。窗花也好,剪紙也好,不像石刻或青銅器雕刻,多在王公貴族那邊,而是更多在民間,其民間的元素更多更濃。窗花,又是農耕時代的產物,所以,它的內容更多的是花草魚蟲、飛禽走獸、農事稼穡、民間傳說、神話人物,以至后來還有八仙過海、五福捧壽等很多戲劇內容,可以說是花樣繁多,應有盡有。只有正月十五燈節時的彩燈上描繪的內容,可以和窗花有一拼。燈上的圖案,在窗花上大多可以一一找到對應,只不過,在窗花上刪繁就簡,都變成大紅紙一色的紅。這便是窗花獨到之處,一色的紅,配窗子一色的白,如果過年期間趕上一場大雪,紅白對比得格外強烈,就更漂亮了。

              民間藏龍臥虎,窗花有簡有繁。有的很豐富,我從來沒有見過。前面所引的《燕都雜詠》詩后還有一注,說有這樣的窗花,是“或以陽起石揭薄片,繪花為之”。這種類似拓印式的窗花,我沒見過。《帝京風物略》中說:“門窗貼紅紙葫蘆,曰收瘟鬼。”這風俗和年三十之夜踩松柏枝謂之驅鬼的意思是一樣的。大年三十的夜晚,踩松柏枝,我沒有踩過,那時我們院子里有人買來秫秸稈,讓我們小孩子踩,意思是一樣的。但是,這種貼紅紙葫蘆的窗花,我也沒見過。《燕京雜記》中說:“剪紙不斷,供于祖前,謂之‘阡張’。”過年期間,如此夸張的剪紙,是窗花的變異,我更是沒見過。

              小時候,我看鄰家的小姐姐或阿姨剪窗花,順便要幾朵,拿回家貼在窗上。我有了兒子之后,孩子小時候磨我教他剪窗花,我不會,便把他推給我母親,告訴他:奶奶會,你找奶奶去!其實,奶奶只剪過鞋樣子,哪里會剪窗花?但被孩子磨得沒法子了,只好從針線笸籮里拿出剪子,把大紅紙一折好幾疊,便開始隨便亂剪一通。誰想到,兒子把紅紙抖摟開一看,盡管不知道剪的是什么圖案,但那樣像抽象派的圖案,還挺新鮮,挺好看呢!這樣剪窗花,一點兒都不難嘛,兒子抄起剪刀,也開始學奶奶的樣子,剪出一床窗花來。我家那年春節的窗戶上,貼的全是奶奶和她的小孫子剪的窗花。

              流年似水,一晃又到春節。兒子的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歲了。他們跟爸爸新學會了剪紙,年前剪了一堆的窗花,比他們的爸爸當年剪得有章法多了。雖然人在國外,但兩人準備春節前送給每個同學一個窗花,讓他們那些外國同學也知道中國人過年貼的窗花是什么樣子。視頻通話的時候,我讓他們兩人先別忙著把窗花送同學,一人選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個窗花,先送給我。今年貼在我家的窗上,他們和他們的窗花,陪我們老兩口一起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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