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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靈魂的隆重時刻

              來源:河北日報 | 楊獻平  2020年01月30日09:09

              余生也早,在皺褶如蛇皮的山地之上長大,身在彈丸之地,心卻無比浩瀚。我少年時期最大的夢想便是脫離大山的圍困,重要的是農民身份的卑微的轄制,及至在幾位師長的幫助下夢想成真,起初欣欣然、飄飄然,以為自己真的與鄉村切割開了。曾經的鄉親們也不由自主地把我作為城市人看待,我自己亦如是。幾年之后,卻發現自己淺薄至極。我記得,離家的第一年,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軍營,站在風沙的窗前,我佯裝想家,惦念父母親人,內心的另一角落翻滾的卻是離開那個窮鄉僻壤之后的慶幸,還有一種實際上無從談起的所謂個人的宏偉理想的觸手可及。再幾年后,兒子出生,母親高興,她就于春節前幾天來到了我當時所在的部隊。深夜,在嘉峪關車站接她的時候,在緊靠祁連山,大雪氣息直逼內心的月臺上,看到她那一頭蒼白,以及下車時候的笨拙動作,我肆無忌憚地哭了。

              凌晨時才到單位,此時,新生的兒子已經睡熟。母親顧不得一身風寒,到臥室,趴在床上摸著睡夢中的兒子的小腳自顧自地說,這腳長得好看呢!再看兒子的臉和手,摸了一遍又一遍。當時,我看到的是一雙被生活多次蹂躪而皺巴巴的手掌和一個渾身散發著奶香氣、肌肉粉嫩的新生兒肉身之間的對比,殘酷與欣悅,令我覺出了人世的艱苦與荒涼,覺出了窮苦之于一個人的層層疊疊的肉身印痕,也感受到了新生者——血脈的延續之于父母爺奶的深刻觸動與榮耀。

              大年初一早上,按照鄉俗,我們早早起來,我燃放花炮,還請母親和岳父母一起到樓下去看。我一向覺得,春節是一家人的慶典,是一個家族(家庭)在這個特別時刻的親情之快樂、吉祥之心情,并由此衍生的美好氣氛的共享。按照既定的鄉俗,我們照例包了餃子。餃子,曾經和現在,是很常見的一種面食,直到現在,在大多數北方鄉村,到任何人家里,要是給客人餃子吃,那就是最隆重的待遇了,尤其在我還小的時候,在我們的那座村莊,春節期間,所謂的好吃的,除了主打的餃子,還有饅頭、包子(素的、肉的和糖的)、麻糖(一種類似油條但更像麻花的油炸食品)、年糕等。

              有幾個戰友聽說我母親來了,請我們去餐館吃飯。我帶著母親。面對眾多的菜肴,母親無從下嘴不說,她還不吃肉。坐在她身邊,給她夾素菜和其他我認為好吃的。心里感覺到一種無上榮耀。那時候的母親,雖才五十多歲,可因為歲月磨難,已經顯得很老了。要是以往,我多少會有那么點嫌棄她的文盲,不知外面的規矩、禮節的木訥、土氣。自從有了兒子,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這樣的父母親有什么不好,甚至以有這樣的農民母親而感到自豪。這種自豪沒有具體依據,也沒有什么刻意炫耀的所謂價值,只是我自己的一種心理和精神上的幻象。

              物質的豐富,常常會使人們產生一些幻覺,如:此刻即一生,我有,便是天下皆有的潛意識等。那時候,軍隊或者周邊城市的年貨也逐漸豐富起來了,幾乎什么吃的東西都有,可人們依舊在內心認為,春節,還是一個神圣的、感應力充沛的時刻。春節是祖宗的“設定”、賦予與傳承,是民族文化傳統的根本;人們從來就自覺相信,只有在這一特定的時節當中,人和天地,天地與人,人和周遭的萬物之間那些無所不達的明亮通道才會顯現并且發揮作用,看不到卻切實存在,無法言說卻能夠明確感覺到,尤其是在北方的鄉村世界。

              有幾個春節期間,我滿眼含淚地對父親說,我很懷念小時候變著法子給他們要錢,然后飛奔出去買各種鞭炮,還有大年初一早上給爺爺奶奶及長輩們磕頭拜年、到土地和各個神仙的廟宇上香等情景,覺得這些習俗和行為當中,包含了一種神意的趣味。

              兒子十歲那年,我帶他回南太行鄉村體驗這樣的年俗,他很開心,估計現在也是記憶深刻,等他也成為一個父親的時候,他一定會對此心懷美好,也會講給他的孩子吧。我擔心的是,再過多年之后,春節這一標志性的民族傳承會不會徹底消失了呢?最近幾年,我一個人過春節,在成都這樣一個城市,一個人,而且是外鄉的,我所能團聚的人都在遠處。大年三十,自己貼對聯,悶在家里發呆,夜里了,才想起,一個人也要吃點餃子,可自己又不會做,只好去超市買。大年初一,沒有任何喜慶的氣氛,一切如舊。我第一次覺得了人生的孤單甚至某些悲愴。這個年代,世界越繁華,個體的孤獨卻越來越巨大和慘烈。還有兩年的春節,我一個人回到老家,此時,父親已經去世了,在母親和弟弟那里,居然也覺得了形單影只,我才明白,能夠安慰一個成年人的,居然是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即使在母親身邊,也會覺得那種令人沮喪的缺憾。這也說明,人需要的情感和心靈關照,其實來自外部,及內部和外部的不斷合作和互助。

              大年二十九,我幫著貼對聯,買東西,做一些吃的。晚上,請母親坐在沙發中間,我和弟弟圍著她聊一些家長里短的閑話。我會和弟弟喝幾杯酒,一直喝到淚眼婆娑。然后給母親、侄女和侄子們發紅包,再用手機給自己的兒子發紅包。借著酒意,在故鄉的年夜里醉倒,早上還不忘摸黑起來,在門口放鞭炮,點柴燒火,母親煮餃子。吃過之后,再和弟弟一起,在母親面前跪下,給她磕頭拜年。趁著黎明,再到已經為數不多的其他長輩家拜年。

              眾人喧鬧,可是我仍舊滿心悲涼。當一個人于少年和中年,家庭和個人等各個時期感受和體驗了數十個春節之后,能夠促使他對這一年節保持熱情的,一個是文化傳統,另一個則是血親的相聚與共度。而春節對人的內心的影響也是巨大和連綿的,這一智性與神性兼具的節日,從古老的時間中來,攜帶著我祖先的消息,是一種經久不息、歷久彌新的鐫刻、呈現、思想、告知和凝聚。大致因此,春節是我們每個人心靈和精神之間最為隆重的一種靈魂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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