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u5qqt"></code>

  • <tr id="u5qqt"></tr>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0年第2期|陳集益:大地上的聲音(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0年第2期 | 陳集益  2020年02月03日08:11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著的是雨的精魂……

    ——魯迅《雪》

    城市正在黑下來。烏云壓在建筑物的頂上。如果在村里,人人都往家里趕,曬在門外的衣服、被褥、蔬菜種子、霉干菜什么的,都要收回屋里去。城里不一樣,人們照樣逛街、騎車、做買賣,仿佛即將到來的雨跟自己無關。然而,站在街角的紹飛心里焦急。紹飛是跟著舅舅一塊兒進城的。雖然城里有的是避雨的地方,但他擔心等雨下起來,他們還沒有找到住宿的地方,那該怎么辦?

    他們進城是要尋找一個駝背,那是舅舅的朋友。多年以前,山鄉人就聽說此人走南闖北發了財,后來在城里站穩了腳跟。舅舅也是聽別人說的,說駝背不再做“說戲先生”了,現在金華開一家錄像廳。舅舅沒有問清地址就帶著紹飛出發了。舅舅說:“紹飛你今年十八了吧?年輕人不能在家天天窩著,得出去練練膽!我帶你去金華,怎么樣?”紹飛去征求父親意見,父親說:“去吧,家里只有這二十塊錢,找不到工作就當去城里玩了一趟。”

    從山鄉到金華,先要步行二三十里山路,然后乘船渡出水庫,下了大壩,再接著坐汽車去湯溪。到了湯溪,再換汽車去金華。這一路紹飛吐得昏天黑地。到了金華,他虛脫一般。舅舅帶他在汽車站附近吃了一碗拉面,其實他沒怎么吃,剩下的面就被舅舅吃掉了。舅舅顯得很滿足,揩揩汗,帶紹飛去了候車大廳,把幾個裝著被子衣物的蛇皮袋擱在紹飛腳邊,他出去尋找駝背開的錄像廳。等他回來,候車大廳里就剩下幾個沒地方過夜的人。

    紹飛說:“阿舅,找到了嗎?”

    舅舅說:“附近都找了,沒有,今晚我們要在車站過夜了。”

    車站保安催著大家離開。舅舅帶著紹飛來到候車大廳外的走廊上,找了個地方把草席鋪開,在那里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挑著蛇皮袋,看到一個錄像廳就要去拍門,問:“喂!你好!有沒有一個駝背……”有的門開了,報以一聲怒罵,有的屋里壓根兒就沒人。舅舅嘟囔幾聲,帶紹飛來到婺江邊上,在石凳子上補了一覺。等到十點以后,錄像廳就都開門了,喇叭里傳來打打殺殺的聲音,有的海報上還印有女人半裸的身體。舅舅從一個錄像廳出來,大聲地罵:“他媽的,該死的羅鍋,不該是開夜總會、舞廳、大酒店了吧!”

    不知不覺,他們從金華的西頭走到東頭,漸漸走出市中心,走到一個房子越來越陳舊、低矮,一條馬路上跑著大貨車的地方。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再走下去,就要走到城市盡頭了。這時,一陣塵土伴著狂風,雨突然下起來。他倆仿佛迎著槍林彈雨,往馬路邊的一條巷子沖去,在一個搭有雨棚的商店門口停下來。檐水就像一股股尿,飄飄忽忽落在地上,匯集成溪澗肆意流淌。紹飛又冷又餓,不敢問舅舅還要找多久。他有些后悔跟他出來。

    等雨小了些,舅舅看了他兩眼,指指前方道:“紹飛,你去瞅一眼!再不是,我們就找個旅館住下。”紹飛接令,向前跑去,先是看到一塊“張難生錄像廳”的招牌,接著就看到一只被雨淋濕的音箱,聲音仿佛也被雨淋濕了,聽不太清。紹飛根據招牌下面箭頭的指示,拐了一個彎,在一條更窄的巷子,看到一扇門上掛著一塊布簾,他小心地掀開,看到布簾的桌子后面,懸浮著一顆巨大的頭顱。

    張難生就是駝背的名字。他是井下村人。紹飛還是孩童的年紀,總看到他在舅舅家住宿。那時候,張難生是山鄉的紅人,因為整個山鄉,只有他能請來戲班進山來演戲。那時候,分田到戶還沒幾年,但是相比生產隊時期,山里人的日子寬裕了,每到正月都想請戲班來演戲。如果能請來戲班,每家都要去邀請親戚來看戲,這是讓人臉上有光的事情。一般而言,哪個村先請來戲班子,請的是什么戲班子,是初六演還是二十六才演,演幾天,看戲的人是多是少,都證明著一個村子的經濟實力。

    印象至深的是,有一年冬天農忙剛過,父親坐在家里就著花生米喝老酒,一副心想事成的樣子,舅舅帶駝背上了門。他們是為明年正月請戲班來村里演戲湊份子錢的。父親慷慨道:“沒問題,我出一擔稻谷吧!加工成米換錢,或者留給戲班子做飯都行。”站在舅舅身邊的駝背記下父親的承諾,然后給父親作了一個揖:“謝謝姐夫啦!”那是紹飛第一次看到駝背,他身子那么小,頭那么大,聲音脆得像個小孩,但又長著胡子,這怪異的長相讓他害怕,以至于不敢走出來跟舅舅說話。等舅舅帶著駝背走后,母親收了桌上的碗筷,埋怨道:“樹田就是不學好,整天跟著這怪物瞎跑!”

    沒想到十多年沒見,駝背見到紹飛,還認得他。“這不就是你姐的孩子嗎?”他表現得很熱情,“當年有戲班看上你,想讓你去學戲呢。幸好你沒去。”駝背的個子和聲音還像一個小孩,但是他已經開始衰老,沒有生氣的面色,就像蠟紙被揉皺附著在臉上。

    “走,我帶你們去吃點東西。”

    一行三人來到巷子口,也就是掛錄像廳招牌和音箱的地方,進了小飯館。駝背說:“你們要吃什么,炒菜還是快餐,跟老板說。”舅舅說:“吃快餐吧,方便!”駝背說:“炒兩個菜吧。”在舅舅的堅持下,駝背給兩人點了快餐,每人額外加了一塊大排骨。付過錢,他就回去了,因為那邊需要有人守著。

    音箱里傳來的是港臺片的聲音:“大哥,饒了我吧!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舅舅問:“老板,音箱里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你煩不煩?”老板說:“聽習慣就好了,有點聲音熱鬧。駝背還好啦,那什么,他不放黃的。不然可真受不了。”說完兩人哈哈大笑。舅舅趁機問了一些駝背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駝背來這里開錄像廳三年了,錄像廳的生意勉勉強強能養活他一個人。舅舅拿捏著尺寸,又問駝背有沒有結婚、有沒有買房。答案是單身,吃住在錄像廳。舅舅似乎有些失望。

    晚上,紹飛和舅舅就睡在錄像廳的地板上。那是一間大約兩百多平方米的大通間。在入口處,駝背隔出一間小屋做售票、放映和生活起居之用。其他空間擺放著一排排折疊椅,最前面,左右兩邊各放著特制的柜子,里面各鑲著一臺大彩電。柜子上披著紫紅的掛著流蘇的絨布,讓人想起舞臺上的帷幕。紹飛和舅舅幫著打掃衛生,然后一人一張草席鋪開,將家里帶來的被子一半墊于身下、一半折在身上。紹飛困極了,這兩天基本在路上走,卻幾次被舅舅的呼嚕聲吵醒。后來又有蚊子飛來咬他,他朝臉上拍巴掌,拍得睡意全無。

    他想起許多年前,戲班來吳村,演員們在大會堂里也是打地鋪。那時候,舅舅跟著駝背給戲班做臨時后勤。舅舅愿意當跑腿的,是為了結識戲班里的姑娘,他那時特別迷戀會演戲的姑娘。為此他組織人去井下村甚至水庫大壩運回戲箱,再找人買菜,找人做飯。舅舅家就成了戲班用餐的地方。演員們演完戲,有的連妝都不卸就過來了,那樣子走在街上特別讓人仰慕,仿佛是天上的仙人下了凡。再就是,他們演完夜場要吃夜宵,夜宵是要挑到大會堂去吃的,一般是包子、饅頭、肉圓和紫菜雞蛋湯。等都吃過,碗筷收走,演員們還要排練一會兒。這時候,就要把閑人都趕走,包括紹飛的舅舅。只有駝背,可以繼續留在大會堂看排練,甚至睡在地鋪上。

    總之,這事讓村里人又嫉妒又氣憤。說,駝背半夜肯定會從男演員這邊地鋪溜走,跟姑娘們睡在一起。有人說,做夢吧,最多躲在暗處偷看姑娘們擦身洗澡。也有人說,他也就過過眼癮罷了,因為他是個小太監。這時候,只有舅舅不說駝背壞話,因為他得巴結著駝背,不然想走到后臺去跟姑娘們說一句俏皮話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霞光萬丈,在駝背指點下,舅舅帶著紹飛去火車站附近找工作。駝背說,那里每天聚集著很多進城找活兒干的人,時不時地,會有老板騎摩托車去那里招工。于是兩人從駝背所在的東關村,一前一后去往市區。早上的外環路上,南來北往的大貨車卷起塵土一會兒將他們湮沒,一會兒又將他們刮到路邊的垃圾堆上。他們昨天來的時候,眼睛只顧搜尋錄像廳,并沒覺得這么遠。后來,舅舅看見公共汽車的路牌,就帶著紹飛坐了公共汽車。雖然紹飛又要吐,但忍住了。舅舅說:“城里人一看你就是鄉下來的。”

    火車站與汽車站離得并不遠。找到了汽車站,接著沿車站路向前走,大概走了二十分鐘,就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那聲音不用舅舅告訴他,他也知道是從火車頭發出來的。但是火車站前前后后都是建筑物,站在火車站廣場既看不到火車,也看不到火車頭噴出來的蒸汽,只有雙腳隱約感到大地的震顫。

    “跟著我哪!這地方亂糟糟的,凈是車、人!”

    紹飛緊緊跟上。這條街就像一根煙熏火燎的臘腸,顏色深,散發油膩與煙火的氣味。紹飛跟著舅舅走到火車站對面的婺江邊,果然站著一堆灰頭土臉的人,他們有的面前擺著做泥瓦匠的工具,有的拿著挑東西的扁擔,或站或蹲。這里無疑是一個自發形成的勞動力市場。舅舅已經跟幾個人攀談起來。舅舅講的既不是湯溪話,也不是金華話,而是蹩腳的普通話。這樣,就基本了解了這里的情況。來這里招工的,大多數是建筑工地的包工頭,火車站貨場上的領班,還有飯店老板、廚師長之類,像大型企業、國營單位是不會來這里招工的。

    紹飛對這次進城要找什么工作,并沒有什么打算,只是發現自己并不想跟這些人混在一起干苦力,也不想跟他們一樣每當有老板模樣的人出現就一哄而上,圍上去報名、求老板。一是因為膽小,退縮;二是總覺得城市是比鄉村高一級的地方,不應該是做苦力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想法,就是希望能找到一份跟種田有區別的工作,不用日曬雨淋,能學到一點本事。但是,那樣的工作怎么可能落到自己身上呢。正這么想著,毫不示弱的舅舅已經從人堆擠出來,興奮地喊:“今兒個可以回去休息了,我要到了老板的一張名片。說是讓我明天去報名。”

    然后,螞蚱一樣一身輕的舅舅帶著紹飛去了人民廣場。那里是金華最熱鬧的地方,至少在當年是那樣。舅舅說:“還是城里好啊,你看,這來來往往的人,穿得多么光鮮體面!這百貨商店,應有盡有!”又說,“明天你跟著我去報名就行,他媽的!”

    第二天,舅舅叫上紹飛,費了一些周折,找到一個哐當哐當響的工地。舅舅進去,跟里面的包工頭談好了條件,再把紹飛叫進去。他向老板介紹紹飛:親外甥,初中畢業。工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這孩子就像剛脫殼的筍,怎么看都像一個書生,應該去學校復讀,做學問。然后說:“明天你一個人來,七點鐘到,到了就干活,不來拉倒。”

    回到駝背那里,夜深了。因為報名之后,舅舅又帶紹飛在城里轉了一天。舅舅對什么都新奇,玩過公園,又去青少年宮,末了回到人民廣場,在幾家大商場里看手表、看錄音機、看磁帶。那時候的商場,貨品還都擺放在玻璃柜里,不會隨便拿出來。舅舅就低著頭,一個玻璃柜一個玻璃柜地看過去。有幾次鼻子都碰到玻璃臺面了,鼻子上的油膩就留了一部分在玻璃上,惹得售貨員一臉不耐煩。

    駝背問:“吃過了嗎,要不要下個掛面?”

    舅舅說:“吃過了吃過了。”

    錄像廳里看錄像的人散了后,偌大的空間立刻顯得冷寂,像個礦洞。舅舅在廁所那邊洗完澡,就回來整理明天要帶去的東西,只留了草席和被子沒有塞進蛇皮袋。紹飛呢,一直幫著駝背收拾錄像廳,等把摞到一堆的椅子復歸原位,舅舅跟駝背說起明天就要去做工的事情。駝背說,好呀!好呀!然后問起工地的情況,多少錢一天。兩人聊著聊著,舅舅突然停下來,說:“難生,我明天一走,紹飛還暫時留在你這里。等我在那邊落實了,再接他過去。”駝背說:“我這里有的是住的地方,不瞞你說,前兩年不少山里人來找我,就睡在這地方。我這里不要說睡一個人,睡一百個也睡得下。”舅舅支支吾吾,仿佛鼓足勇氣才說出來:“你……你這里,需要幫手吧,你一個人放錄像……”

    駝背說:“是想讓紹飛做我的幫手吧?”

    舅舅說:“你腦子就是轉得快。”

    駝背說:“我當然需要幫手啦。我這三年除了早上可以出去,平時哪兒都去不了。但是,放錄像這活兒不但學不到本領,還會耽誤人。要不這樣,紹飛一邊在我這兒住著,一邊出去找工作。找到了,就去工作。找不到,就幫我一下。”

    舅舅說:“這個想法好。不管工作能不能找到,都有個落腳的地方。”

    駝背說:“就是工資,我恐怕……”

    舅舅說:“這個好說,你這里給他住,再管他三頓飯就行。真給工資,他就不出去好好找了。”然后轉過身,問紹飛,“這樣可行?”紹飛心里有點兒不樂意,舅舅不在這里,他跟駝背在一起會很別扭。

    舅舅說:“我明天是去給泥瓦匠打下手的,拌沙子水泥,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我不得不去掙幾塊零錢花花,就是一個過渡。等以后找到國營工廠去做合同工,我再帶你去。”

    這么說過,舅舅就睡了。在草席上發出很響的呼嚕聲。

    次日,紹飛醒來的時候,舅舅已經走了。紹飛跟駝背一起吃過早飯,然后也出了門。駝背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雙皮鞋至少有四十碼,走起路來很是精神。但是由于西裝尺寸太大,下擺晃晃蕩蕩,如此不協調,引得路人時不時瞄他一眼。這時紹飛就有些抬不起頭,仿佛那些人是在打量他。因為他穿的,是那個年代的農村青年都穿的夾克衫。說是夾克衫,又像中山裝,只是口袋不外露,紐扣變成了拉鏈。鞋倒是回力鞋,但已穿舊,臟兮兮的。其實這種鞋城里人很少穿了。

    駝背說:“阿飛啊,待會兒,你見到人叫聲叔就行。他也是咱山鄉的,水庫外祝村的。”

    走了一個小時,紹飛跟著駝背來到了一個到處是廢品收購站的地方。一股酸餿的氣味鋪天漫地。紹飛看到小山一樣堆積的塑料瓶、塑料桶后面,有幾間石棉瓦蓋的房子,一塊白色木牌上寫著“東方紅塑料加工廠”。老板見到駝背很客氣,但是提到讓紹飛來當工人,為難地說:“難生,咱這都多年交情了,你也知道咱這是家庭作坊,就自己和幾個親戚在做。勉勉強強混個肚飽。”駝背說:“你都回老家造了三層洋房了,我們都看見了的。”那人就嘿嘿笑起來,湊近駝背說:“唉,做塑料,設備簡陋,你進車間去聞聞……這小伙子,還在長身體。要不是熟人,那還好說。我平時都招外省的……”

    駝背又帶著紹飛去了一家飯店,名叫洋洋酒家,老板很客氣地拒絕了。駝背感到很尷尬。只好帶紹飛去了另一個人那里。那人不在。但是有個人說,是缺個人。駝背就問紹飛:“這活兒你愿意干?”紹飛說:“來試試吧”。接著,駝背就帶著紹飛回來了。因為錄像廳中午要放片子。

    接下來幾天,紹飛就在菜市場的活禽區殺雞。

    雞是活物,殺雞需要技巧。紹飛跟著一個湯溪老鄉殺雞,喊他麻叔。這人雖然不駝背,但是身高不及紹飛的肩膀,市場里人叫他麻墩子。他一臉僵肉,眼睛充血,整天不說話,殺雞如麻。而且他殺雞,從抓雞、下刀到咽氣,雞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讓人佩服又害怕,站在他身邊做下手,總感覺壓抑。

    他對紹飛也沒有好聲氣。

    “把雞頭扳后面去,露出脖子,割斷氣管!用盆接血,血要流干凈!”

    “熱水不能太燙,雞皮不能跟著拔下來……”

    “開膛?就雞屁股上開一口子,掰開,伸手把內臟和腸子掏出來!”

    他簡單地教給紹飛這些,兩天后,紹飛倒是學會了。麻墩子殺三只,紹飛殺一只。麻墩子的身上干干凈凈,紹飛的身上濺滿了血。有一次,一只公雞,也不知是生命力強,還是殺得不得法,紹飛割斷它的氣管,將它扔進盛開水的塑料桶,它竟跳出來,淋著血到處跑,一邊跑,一邊從斷開的氣管里發出可怕的、吹哨子一般尖厲的聲音。紹飛嚇壞了,滿場子追這只雞,等提它回來,顧客已經走了,理由是吃這樣的雞作孽,還得去寺廟燒香。

    下班時,麻墩子沉著臉,讓紹飛把那只雞帶上。雞是哐當一聲甩給紹飛的。紹飛提著雞回到駝背那里,路過干貨鋪買了點干蘑菇。雞燉在煤球爐上咚咚地響,燉得很爛。吃雞時駝背吃得很歡,說很久沒有吃到這么鮮美的雞湯了。紹飛卻吃著吃著,也不知是想到雞臨死前的場景,還是別的,感覺那湯很苦,眼淚就掉了下來。

    第二天,紹飛沒有去活禽區,因為他覺得,麻墩子甩雞給他那動作就像是趕他走的。他有些害怕看到那男人。再說,那又腥又臭的地方他也不喜歡待。所以路過菜市場,他沒有走進去。他記得前幾天舅舅帶他在人民廣場閑逛,在一排櫥窗里掛有許多報紙,報紙中縫登有招工啟事。這天他又來到了那地方,看到登報招工的單位是一個國營罐頭廠。他記住那廠在什么路,去的時候興致很高,到了廠門口又很緊張。門衛兇巴巴的,指指報名的辦公室。報名以后,工作人員讓他回去等通知,到時要參加統一的考試。紹飛留了張難生錄像廳的地址。回到錄像廳的時候,駝背第一次朝他發火。

    “怎么不去殺雞了?”駝背問。

    “我、我嫌那里臟。”紹飛只能這么說。

    “你不干應該跟我說一聲,還以為你失蹤了!”

    紹飛沒有吱聲。

    “你得跟人家說一聲,這是基本禮貌。”

    紹飛的眼淚就下來了。駝背的語氣緩和些,說:“殺雞也是手藝,我當時想,以后你跟你舅舅也可以在菜市場租一攤位,還可以把咱山里的土雞運出來賣。當然,這活兒可能真不適合你干。不管怎么,不跟他說,得跟我說。”

    紹飛想,為什么山里人一定要到城里來才會有出息?農村青年為什么就不能待在農村發展事業?紹飛突然想回到大山,想念父母,睡覺的時候還很難過。第二天早晨,紹飛見到駝背的第一眼沒有叫一聲“難生伯”,駝背對他倒是客氣了。駝背又要帶他去找工作,紹飛知道他不可能認識多么厲害的人,就說寫給我一個地址吧,我自己去找。駝背就給他開了一個地址,又寫了字條。說這人是他在劇團時認識的,叫丁先生。

    紹飛按圖索驥,在一個居民小區見到了這個人。沒想到這次駝背介紹了一個真正的能人,那人留著很長的頭發,戴一副面積非常大的黑框眼鏡,一看就是土生土長的城里人,像藝術家。“張難生我知道的,戲癡一個,沒想到幾年不見,靠在郊區放錄像為生了?天妒英才呀!你簡直難以想象,他的嗓子太好了,那么干凈、圓潤,唱腔清麗婉轉,簡直是一個天才!你聽過他唱戲沒?”

    “沒有。他從來不唱戲。”

    “嗨,怎么不唱了呢!太可惜啦!真他媽這操蛋的城市啊!不瞞你說,我在這里也快混不下去了。我以前在劇團擔任二胡演奏員,也搞民樂研究,喏,笛子、板胡、二胡、三弦、‘敲三樣’,我都學過。后來我組織了一個民樂隊。可惜這幾年過得一樣不順。唉,簡直沒辦法待。我過幾天就要去北京發展了,車票都訂好了。你回去跟張難生說,等我在北京站穩腳跟,一定邀請他帶著婺劇團去演出!”

    紹飛雖然是第一次接觸丁先生,但是感覺這人像舅舅一樣愛說大話,什么天才呀,帶團進京呀。再說駝背怎么會唱戲呢,在紹飛的印象里,他就是一個“說戲先生”,一個給戲班跑腿的——“說戲先生”的“說”,在湯溪方言里不是“講”的意思,而是游說、推銷——這個職業,就跟拿著黑色油紙傘、奔走在蒼茫大地上的報喪人一樣古老。

    接著,紹飛又去人民廣場看報紙中縫。什么招工信息都沒有。他坐在廣場的臺階上,看廣場中心的綠草坪上一些人在踢足球,跑來跑去,跑去跑來。時間過得太慢了。他又走了幾個地方,每個地方都仿佛在拒絕他靠近,因為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坐下來歇腳,或者給他一份工作。城市的街道就像大山里漲水時期的金塘河,只能在岸上看著它波濤洶涌。城市的熱鬧也像瀑布喧嘩,盯著看久了就會覺得重復、單調。

    紹飛回到駝背那里,想著怎么跟他說丁先生近日要離金的事情,發現舅舅正和駝背一起喝酒。紹飛害怕舅舅說他有工作不干、怕吃苦,正猶豫,舅舅喊道:“來,坐著吧!”舅舅沒有責怪他,甚至沒有問工作的事,而是說,“你也來聽聽你難生伯當年是怎么帶戲班的。”

    紹飛小小心心地坐在舅舅遞過來的馬扎上。

    “我帶這個團,到過不少地方,近的除去金華各縣區,像咱省的縉云、仙居、青田、臨海、建德、淳安、龍游、江山,遠的像安徽的新安江一帶,江西的玉山、上饒,都去過的。因為我帶的團都是咱本地‘戲窩子’出的——金華人把出戲班的地方叫‘戲窩子’—— 一般是正月初三開始先在自己家門口演,一個村子一個村子,一個鄉鎮一個鄉鎮,越演越遠,一年演下來不下五百場,演到臘月,這時不論身在何處,演員們都要回家過年,過完年,再重新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往外地演。

    “那幾年電視還沒有普及,聽戲一般就著有線廣播聽幾句,所以劇團去了很受歡迎。像咱山鄉,我都是趕在正月沒過完前就帶團去的。正月熱鬧呀,家家有好菜,來了親戚不用怕。不過正月是節慶日,演出費按理說要加倍的,所以我每回帶團進山演出費不加價,團里是有意見的,但是團長支持我。因為他知道有我在就常年有戲演,這比演幾場歇幾場好得多。一個劇團至少三十人,你想想,到了一個地方沒人再接戲,你是走還是不走?這么多人吃住怎么辦?這是很頭疼的。

    “我呢,是一個駝背,駝背也有駝背的好處。每到一個地方,總會有人注意我,尤其一些小屁孩就跟鐵釘遇到磁鐵,跟在后頭,不論是嘲笑我還是罵我,我得先跟他們打交道。然后讓他們帶著我去找村干部。我把劇團的介紹信、劇照、演出許可證,該說的話,都掏出來。有的村集體富裕,當場就同意了,有的村集體窮,拿不出錢,只提供場地,這時小孩們就起作用了,他們會回家去磨家長,一些愛看戲的家長就會自發起來籌錢。這跟你當年帶著我在村里挨家挨戶去籌錢是一樣的。”

    駝背說到這兒,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抬頭看了一眼舅舅。

    “還有呢?”舅舅說,“還是紹飛回來之前講得好些。”

    “之前講過的,讓我再講一遍可真講不來哩。”紹飛看到駝背一聳肩膀,第一次笑了,笑起來的樣子跟哭一樣難看,“再說了,好漢不提當年勇,我也是喝了點酒,跟自己人這么講講。嗨!過去的事,我越來越不愛提,我是斷了再參與帶團演出這條心的。”

    “你應該跟晚輩們講講啊,你當年可真是風光無限呢!”

    “大勢所趨啊。現在你看看吧,不要說演古戲,就是這錄像也沒多少人看了。”

    “這是你不放帶顏色的錄像的原因吧?”舅舅說完,鼻孔里哼一聲,嘿嘿笑起來。

    駝背抿了一口酒,沉默片刻,然后說:

    “對比那時候,現在看戲的人越來越少。當然,待在農村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民間劇團沒有政府撥款,開支要自己掙,怎么辦?只好在一些鄉鎮集市自己搭舞臺、帳篷,守在門口吆喝、賣票,就跟馬戲團那般。這樣也堅持了幾年。但不管怎么說,那是我們這輩人最美好、最難忘的時光了。每到一個地方,我在后臺看著下面的觀眾,他們仰著臉癡癡地盯著戲臺,表情隨臺上人笑、隨臺上人怨,心里的快樂真沒法說,那種成就感你們體會不到的……前段時間我還想,我前后帶過幾個團呢,算是趕上了一段好時候。雖然種種原因,有的團早早散了,像我帶去咱鄉演出的那個團,叫什么來著?野百合。已經不在了,但那時候紅火著呢。這個團,演《貍貓換太子》《孫臏與龐涓》《三請梨花》《轅門斬子》,叫好叫座。正因這樣,當年才短時間內在金華乃至全省聲名鵲起……現在想想挺可惜。

    “那時候,誰都沒有想到演古戲會變成今天這種狀況。所以不管三九嚴冬、盛夏酷暑,生旦凈末丑,訓練都很拼。每天清晨,演員們都要早起喊聲吊嗓,練絕活絕技。你們看過婺劇灘簧戲《斷橋》吧?白素貞和小青是半人半蛇,因此她們在表演中要走‘蛇步蛇行’,那臺步輕捷細碎,猶如蛇游移時忽而左忽而右,優美舞姿猶如蛇行水面,飄飄欲仙。而小青追趕許仙時,則要表現出兇悍的樣子,時不時來個‘三竄頭’,即把頭突然竄抖三下,好似水蛇要吞吃仇人一般……

    “折子戲《活捉三郎》,說的是宋江一怒之下殺了藏匿‘朝文袋’的閻婆惜,她死后陰魂不散,夜里潛入相好張文遠的書房,要他同赴陰曹地府。這張文遠經不住誘惑,一次一次失守,最后被閻婆惜勒住脖子,吊得舌頭吐出來,閻婆惜兩手往上吊一次,張文遠身子就縮一截。這是婺劇小花臉的看家戲,要表現一個人魂不附體的形態。這絕活叫‘紙人功’:角色兩腳尖踮地,人如懸在半空,低頭直臂,忽而搖擺,忽而左右移動,忽而三百六十度打轉……

    “嗨!那時演員認真敬業呀,很多戲要千錘百煉才演得好。《湘子度妻》,說的是八仙之一的韓湘子到深山拜師學法,三年未歸。一日,湘子下山,為試探其妻有否變心,變為丑僧。丑僧向林氏挑逗,右眼睜得很大,左眼縮得很小,甚至連烏珠也看不到。那眉飛色舞的神情,將貪色的心理表露無遺。就這小動作,得練多年……”

    這以后,舅舅得空就過來跟駝背喝酒。兩人喝到興頭上,又要提起戲班子那些事。什么劇團每到一地演《倒精忠》,臺下人氣得往臺上扔甘蔗,演秦檜的演員到老鄉家吃飯,被人奪了飯碗。演《僧尼會》,老太太笑得掉了假牙。演苦戲、討飯戲,女演員在臺上哭,觀眾在臺下哭,年輕人往臺上扔錢,五毛的、一塊的、五塊的,女演員一邊撿錢,一邊向臺下鞠躬道謝。然后,女演員演到要從“油鍋”里撈銅錢以證清白,觀眾怕她被“油鍋”燙傷,大喊:“好了,撈出來就行了,快扔掉,不用拿在手上!”戲演到盲人走圓場,走到戲臺前端,觀眾又喊:“不能往前了,要摔下來了……”觀眾入了戲,等劇團離去了,關于戲里的故事、演出的趣聞,在茶余飯后百談不厭。

    可紹飛還是不喜歡聽這些,心想曾經再輝煌有什么用呢,現在不照樣這么落魄,不論是劇團還是駝背自己。他覺得這跟吹牛沒有什么區別。但是,聽著聽著,很多細節勾起了他幼年看戲的經歷。那時候他小,不識幾個字,聽大人用方言說“婺劇”,總以為說的是“武劇”。因為相比越劇,婺劇的打斗戲要多得多。也不像越劇總是女扮男裝。婺劇里男演員多,且特技表演多,如變臉、耍牙、滾燈、紅拳、飛叉、耍珠,等等,格外生猛。所以每回看婺劇,紹飛總盼著嗩吶吹起來、鑼鼓敲起來,等到舞臺側面走出一個背插四面護背旗的武將,就有好戲看了。但是婺劇里的打斗從來不急,譬如在一本戲中,頭插雉雞翎的穆桂英和白天佐出場,要先來一番比刀,一方的武器壓在另一方的武器上,另一方使勁要翻回來,經過你壓我、我又翻過來壓你的幾個輪回,雙方才開打。

    更何況戲班來了,除了看戲本身,戲場外玩耍也有諸多樂趣。請戲班演戲,是那幾年村里的頭等大事。戲班要來的事定下來后,家家戶戶要提前給親戚捎去口信,邀請正月初幾到家來看戲。然后,還要多準備些吃的,除了大魚大肉還要多備些零食,比如瓜子、花生、甘蔗、炸酥條、冬米糖,床鋪也要多鋪幾鋪,棉胎提前晾曬。正月里,當戲班來的時候,但凡能來的親戚也都到了,家家歡聲笑語,貴客滿盈。

    那些年的戲,都在大會堂里演。每場開演前,都要鬧臺。所謂鬧臺,就是每場演出前戲班的樂隊要奏出各種鑼鼓點,再插入大嗩吶、小嗩吶、笛子、胡琴主奏的吹打樂曲,提醒大家演出時辰即到。每每聽到鬧臺聲,婦女們就快快刷碗、換衣,小孩們則提前到大會堂看護自己家的長條凳,不讓別人調換位置。只有家里的年長者照例喝茶,神閑氣定。他們能根據鬧臺的節奏,分辨演出是不是即將開始,起身之時,往往還剩從家里到大會堂的走路時間。

    那時候的大會堂,里里外外全是人。除了自己村的男女老少,還有附近村子趕來的,除了每家每戶的親戚,也有不少純粹趕來湊熱鬧的,他們來了不看戲,要么在戲場里攪局,要么在戲場外吃喝賭博。小孩子們呢,總是里里外外地跑,聽到武戲開打的聲音,就沖進大會堂去看,等咿咿呀呀唱起就又跑出來,買餛飩、油條、棉花糖、油煎粿吃。他們吃吃這個,看看那個,這時父母不給買,總會有親戚掏錢買。

    “婺劇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文戲武做、武戲文做。所謂武戲文做,就是在武戲里不是賣暴烈狠打,而是賣法度氣派,賣細膩典雅,不是一上來就沖陣、刀槍把子對打、翻跟斗,而是慢慢醞釀氣氛,吸引觀眾慢慢入戲。所謂文戲武做,就是文戲里演到大愛大恨、大喜大悲,演員的表演照例開闔很大,比如《九件衣》中有一老生,受到震驚后來了個竄撲虎,《海瑞罷官》中海瑞的單提跪,《斷橋》中許仙的吊毛、飛跪、搶背、飛撲虎等跌撲功夫,其吃重程度均不下于武戲。

    “婺劇由于長期流動于鄉村民間,重做輕唱。以前說看婺劇叫看戲,看越劇叫聽戲。傳統婺劇是農民演、農民看,有些劇目甚至還從農民生活的角度來理解人物,表演夸張、互動性強。比如《九錫宮》中已官封九千歲的程咬金,在人們為他祝壽時,竟偷吃起棗子來。《三結義》中的劉備,被塑造成一個好吃白食、油嘴滑舌的二流子。兄弟三人結拜排序時,竟然采用爬樹定大小,誰爬得高誰就是大哥。結果張飛最高,關羽其次,劉備最低,劉備不高興了,強詞奪理說‘樹從根腳起,水從源處流’,最終他當了大哥。

    “過去,在田地里累了一年的中老年觀眾,一年里也就這個時候,有精力招待好親朋好友的到來,他們圖的是情節曲折、通俗易懂、善惡因果終有報。年輕人呢?那年代,山里偶爾有電影隊來放電影,都是在晚上放,放一場就走了。青年男女很少有像看戲這樣的機會聚在一起。請戲班來,一般要演三天四夜,這個村演完了,相互能看上的男女自然會相約去下一個村接著看。再加上臺上少不了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故事,那些來自附近村子的小伙子、大姑娘們,就被撩撥得春心蕩漾——嗨,你小子那年不也被一個姑娘迷住了嗎?只不過迷住你的不是鄰村的姑娘,也不是當紅的花旦,偏偏是一個女武生。她叫什么來著?

    “記得那年,你比現在的紹飛大不了幾歲,一有機會就帶著紹飛往后臺鉆,而且總說:‘嗨,我這個外甥愛看姑娘,總跑來這里!’——你可別不承認,為了追那個女武生,在吳村演完后,你還跟著劇團跑了兩三個月,你看武戲《斬呂布》不下二十遍吧!她可是當時婺劇界唯一的女武生,每次出場要在臺上耍出四個槍花,全憑手上功夫……她每天早起練習飛腳、旋子、掃堂腿、臺步、翻身。可你小子,好吃懶做,人家怎么會看上你?”

    每回舅舅來,他們就沒完沒了地聊這些。紹飛有時候聽進去了,有時候情況相反,因為紹飛對戲劇并不熱愛。他想起童年時常被舅舅帶到后臺去,是很不情愿的。后臺亂糟糟的,演員們從臺上下來急著換裝,后臺多一個人都是障礙,哪還有心情跟社會閑雜說笑。而且女演員下來,換裝時雖然用一塊布簾拉起來,可紹飛感到難為情,害怕被人說這么小就想偷看。舅舅不害臊,他倒是害臊了。可是他不得不被舅舅當作道具,一次次推到姑娘中間去。就像現在,他們怎會知道他內心的想法呢。他心里亂糟糟的,工作沒有著落,卻還要裝作認真聽。

    他不知道自己將來做什么工作好,或者說能勝任什么工作,能不能在城里待下來。經過這些天,他發現自己并不喜歡金華,不是不喜歡這里的高樓大廈,而是湯溪人在這里被歧視。雖然這兩個地方相距不算遠,但由于鄉下和城里方言有別(所以不少條件好的婺劇團到湯溪演出,得用幻燈機把字幕打在舞臺一側),湯溪人竟被金華城里人叫作“湯溪蛤蟆”。其實湯溪人開口閉口來一句“蛤蟆”,是“哈么”的發音,“什么”“怎么了”的意思。城里人卻有意將“哈么”說成“蛤蟆”,以此大肆嘲笑。而湯溪人也一樣瞧不上城里人說話軟綿綿的腔調,以及男人的頭發用摩絲梳成一縷一縷的樣子,故意學他們用蘭花指擠粉刺。

    有一次,舅舅早上起來回工地,紹飛跟著走到巷子口。舅舅說:“阿飛,我跟難生伯說了的,你在這里住著就行。吃住不用你操心。”

    紹飛說:“阿舅,我、我想回去了。”

    舅舅吃驚道:“回去?回去干什么?”

    “我在這里什么都干不了……”

    “是不是難生伯對你不好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我每天出去找工作,有的地方也干了幾天。有一個工具廠,讓我開沖床,每天開十五個小時,只管吃不給住,我來來回回跑,干了一個星期,差點切斷手指。我去辭工,老板一分錢不給,還罵我‘湯溪蛤蟆’犯賤,要打我。有一個公司專門做手工飾品,讓我穿車掛、手鏈,也是沒白沒黑的。等兩周試用期滿,他們也是一分錢不給趕我走。后來我發現,很多招工是騙人的,就想讓外地人白干活不給錢。我去退中介費也不給退。”

    “是職業介紹費吧?它在哪兒?”

    “就開在火車站附近的那條街上。”

    “我帶你去要回來!”

    紹飛就跟著舅舅坐車去市區,到了那家剛開業不久的職業介紹所,對方拒不退錢,因為“工作是你自己干不下去的,跟我們屁關系”。舅舅認為這是用工單位跟職業介紹所勾結起來騙人,跟對方吵起來。后來錢沒有退回,紹飛和舅舅都挨了打。舅舅也沒辦法,帶紹飛吃了一碗拉面,然后讓紹飛坐車先回駝背那兒。

    紹飛去坐公交車的時候,舅舅從口袋掏出一沓零票。紹飛沒有接。舅舅說:“拿著!你再待最后一個月吧,實在不行再回去!來了這些天,就當是見一回世面吧。你看,你是不是對金華熟悉了?總會有機會的。”紹飛就把錢接過來了。他又去了人民廣場,在報紙的中縫,看到有一家制造汽車配件的國營企業招工,有一家印刷廠招工,前者需高中生文憑,后者需要城市戶口,他都沒有。他只好漫無目的地在一些街上走。

    走是排解沮喪、壓力的一種好辦法,疲憊會讓大腦停止運轉,只剩下機械的步伐。他就走啊走啊,太陽西斜時,他已經走到回東關的大馬路上。突然警醒,這一天又要過去了。這一天一無所獲。此刻,紹飛又饑又渴,突然,眼皮劇烈地跳了幾下。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分辨了一下,跳的正是右眼。他忐忑起來,唯恐有車隨時撞上來。又想了很多父母生病或者遇到其他不測的事情。他向錄像廳走去的時候,胸口像堵著一樣,提不上氣。

    他聽到一聲怒吼:“是誰出賣了我——你?”

    “豪哥,如果是我出賣了你,又怎么跟你在一起呢?”

    “我要去自首!”

    “你不能去豪哥,不能出去呀!”

    回到張難生錄像廳,里面一如既往地放著港臺片。這時放的是《英雄本色》。紹飛很喜歡周潤發主演的片子,已經前后看了他演的《秋天的童話》《龍虎風云》《喋血雙雄》等。他以前對錄像片有偏見,覺得打打殺殺沒有什么意義,但是看了周潤發演的幾部黑幫片,有感于片子里那種快意恩仇的江湖義氣、肝腦涂地的兄弟情,對港臺片漸漸少了成見。紹飛進了錄像廳找個空位置坐下來。里面沒有多少人,昏昏沉沉的光線,渾濁的空氣,吱吱啦啦的雜音,隱沒其中的人就像兩眼放光的鬼魂;有戴眼鏡的亮著兩塊鏡片,顯得很可怕。

    “你能學得來嗎,別以為看本黑手黨的書就能做老大,十二年前,十二年了,我跟豪哥第一次帶貨去印尼,那里的黑手黨老大帶我們去夜總會,我不小心得罪了哪個老大……我發誓,再也不能讓人用槍指著我的頭……”這個片,紹飛發現也是之前看過的,可是再看下去,又被周潤發、狄龍的表演、緊張的劇情,迷住了。當看到昔日風光的小馬哥遭遇背叛后瘸著一條腿在停車場洗車,被宋子豪遇見,說:“小馬,你寫給我的信,不是這么說的。”紹飛就像第一次看一樣瞬間淚奔。當看到小馬哥右眼角貼著一塊膏藥,對宋子豪說:“我不想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我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個機會,我要爭一口氣……”紹飛的眼眶又濕了。他也沒有覺得這些臺詞有多么耐人尋味,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又看了一會兒,他不得不從錄像廳走出來。

    這時,恰好看到有幾個人進了駝背整天待著的小隔間。

    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就在紹飛向小隔間走去的同時,錄像里傳來的是一段陰陽怪氣的音樂,小隔間里響起乒乒乓乓的聲音。

    “別動!錢呢?”

    紹飛分不清這是錄像里的聲音,還是隔間里的聲音,寒毛一下子直立起來。

    就在前幾天,有人因為要看黃色錄像而不得,尋釁滋事,將駝背打了一頓。但是那次紹飛剛好不在。紹飛還沒有跟陌生人打過架,但是眼見駝背被打,他顧不上危險,趕緊沖進了隔擋間。只見駝背已經被那些人反手扭住按在地上,他那兩條細瘦的腿胡亂地踢蹬著。紹飛又怕又急,拿起平時用來推拉窗簾的一根木棍沖了上去。也就打了幾下,有個人突然飛起一腳踹在紹飛的肚子上,紹飛哎喲一聲把吃飯的折疊桌撞倒了,對方又順勢踹了他一腳,紹飛倒在地上,頭即刻被那個人踩住了。

    “你小子,不要瞎摻和!”那人朝他吐唾沫。他的臉貼在一攤菜湯上。

    “豪哥,上船啊!”

    “你先走吧!”

    “不是說好一起走的嗎?”

    他聽到錄像廳里擁出很多人,都堵在門口看打架。那幾個人把門嘭一聲關上,然后把駝背和紹飛從地上提起來,掐住他們的下巴頦,按在了墻壁上。這次顯然不同,那幾個人并沒有逼駝背去放黃色錄像,而是說:

    “我兄弟的事你到底管還是不管?他可是跟著你進山落下的病根!”

    “管。要管的。”

    “怎么管?好幾個月沒匯錢了!藥早斷了!”

    “我這個月底都補上。”

    “好,就信你這一次。否則會讓你死得直挺挺的!”

    這么說過,那幾個人把駝背摔在地上,又是一頓拳打腳踢,就像對待一條狗,但駝背是不咬人的。然后,紹飛聽到開門聲,那些人走了他才掙扎著爬起來,張著嘴咳嗽,像一條要死的魚。

    ……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