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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民文學》2020年第2期|於可訓:移民監(節選)

    來源:《人民文學》2020年第2期 | 於可訓  2020年02月06日06:39

    上午九點鐘,老曹和他的自行車準時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之中。那時,我們正坐在蘋果園的長椅上。老伴伸手一指說,老曹。老曹便抬起頭來跟我們打招呼。我說,又去啊?老曹說,可不,每天都得去呀,不去心里癢癢。我說,淘換到什么了嗎?老曹說,沒哪,都是些洋玩意兒,沒興趣。那地方猶太人多,華人少,多少寶貝都看不中。多說了幾句話,老曹的自行車就到了我們跟前。我笑笑說,看不中還去呀?老曹吁出了一口氣,說,這都坐下病了,不去不行呀,就像在國內打麻將,不摸幾把晚上睡不著。反正沒事干,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出來活動活動腿腳。老曹用一只腳點著地,把自行車停在我們面前,說完了這幾句話,又一騙腿兒蹬起自行車走了。老曹這人話多,臨走時還要說,不跟你們聊了,咱們晚飯后見,這會兒他們正上貨,最近來了好些中國移民,我得趕頭趟水,沒準兒能碰上一兩件好貨。我和老伴的視線被這幾句話扯到蘋果園邊上,看著他寬大的背影消失在樹蔭深處。

    老曹是北京人,退休前在一個民主黨派的中央委員會工作,先后跟過幾個副主席,起先派給他的活兒都是首長秘書。可這活兒在哪一個副主席手下都干不長,過不了幾天,就讓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去花鳥市場、古玩商店、古舊書店,于是接管了首長的個人愛好。就因為他是旗人的后代,首長們都認為他有這方面的基因或天賦,干這個合適。只有老曹自己心里清楚,不但他們家的旗籍早就隨風飄散了,就連這姓氏也與旗不旗的無關。但又轉念一想,既然是革命工作,就得硬著頭皮去干,還要把它干好。不會干就學嘛,學著學著不就會了。旗人也不是天生就會斗蛐蛐兒遛鳥,還不是入關以后閑著沒事兒琢磨出來的。這樣一想,老曹也就不覺得委屈,漸漸地竟愛上了這份工作,而且也慢慢發現自己真有這方面的天賦。心想,這或許就與首長說的基因有關。還是首長厲害,看問題總這么透徹。老曹從此便樂此不疲地干著這件秘書不秘書、勤雜不勤雜的工作,直到退休,也算是人盡其才。雖然他跟的最后一任領導在他退休的時候,還是給他定了一個副局級巡視員,但老曹心里明白,他剩下的日子能夠巡視的,仍然是他巡視了大半輩子的花鳥蟲魚、古書古玩。

    老曹供職的民主黨派的成員以海外華僑為主,雖然現在大多不是從海外回來的歸僑,多為僑眷或他們的子弟后人,但生命之根既然移植過一回了,也就跟國內生、國內長的不一樣,所以人雖然換了一茬又一茬,但人心中的那點兒思鄉懷土之情,卻更換不了。這點兒思鄉懷土之情,往往寄托于故鄉的舊物上,不管這些親眷后人見沒見過、用沒用過這些舊物,只要能給家里的老人一點兒慰藉,能滿足他們對傳說中的故鄉的一點兒想象,就算是觸摸到了自己的根,就是難得的寶貝。所以老曹淘換回來的舊物,但凡與哪位首長或同僚的家鄉有點兒關系,總免不了在機關掀起一點兒情感的波瀾,引發一場懷鄉的躁動。久而久之,老曹也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尋摸過去年代的日用器皿上。為此,他還有意識地翻了不少地方志,看了不少民俗書。老曹的這個偏好,在舊貨行里純屬魔道,哪有放著金銀首飾、珍珠玉器不淘換,專門淘換那些不值錢的破盆爛罐、泥壺土碗的,這不是叫花子裝風雅,就是撿破爛上了癮,整個兒一個神經病、瘋子。不管別人怎么看,老曹只是笑笑說,你們不懂。

    退休后,老曹的獨生女兒給老兩口辦了移民,老曹便把這點兒偏好帶到了國外。出國沒多久,老曹就發現了身邊的這些二手店。二手店也就是舊貨店,里面的商品都是二手舊貨。這些二手店有一個正式的英文名稱,叫Value Village,老曹覺得叫起來拗口,不如二手店或舊貨店叫起來順溜。老曹在國內跟舊貨打了大半輩子交道,進這種店就像進自家的倉房,里面雖然有許多洋貨,但在老曹眼里卻并不十分陌生。這些舊貨店,還有一樣老曹最感興趣的,就是各國移民從自己的家鄉帶出來的日用器皿,其中少不了也有中國移民從祖國各地帶來的。這些帶有濃重鄉土色彩的日用器皿,一下子就把老曹拉回到從前的日子,喚醒了那點兒沉睡多時的“魔性”,從此便像打了雞血一樣,整日盯著那些中國移民從國內帶來的舊玩意兒。每當舊貨上架,必在第一時間沿著貨架巡視一遍,遇著中意的,立馬裝在隨身帶著的帆布袋里。等到結賬出門的時候,老曹的帆布袋已塞得鼓鼓囊囊,像山貨販子的褡褳。女兒搬過幾次家,老曹逛的二手店也換過幾家。女兒的家無論搬到哪里,老曹都能很快在附近發現這樣的二手店。女兒家的東西還沒擺正,老曹淘換的二手貨就進了家門。就這樣日復一日,老曹樂此不疲地在這些二手店淘換從萬里之外的祖國帶出來的舊貨。他老伴退休前在一所大學當文學教授,看著老曹這股病態的熱情,就想起文學作品里寫的鄉愁,說他這是害了思鄉病。他說,什么思鄉病相(鄉)思病的,我這是合了這家店的英文名,越遛越來勁(Value Village),老曹順口說出了他自己翻譯的這個洋涇浜的店名。老伴只好撇撇嘴說,嘴硬。

    老曹的這點兒愛好在女兒家并不招人待見。

    老曹的女兒在國外是學會計的,畢業后一直在一家貿易公司搞成本核算,覺得像父親這樣只進不出地倒騰舊貨,實在是沒有經濟頭腦,缺少成本意識。起先,父親從二手店淘回一些小玩意兒,隨手放在窗臺上、壁爐邊、門廳角、過道沿,還覺得是些不錯的小擺設,也給這個全盤西化的家增添了一點兒中國氣息。后來,往家里搬得多了,就開始深入堂奧,占領了書房客廳廚房臥室母子間家庭活動室一應富余的空地,她精心布置的家也就成了一個垃圾場。女兒雖然從小就熟悉父親的這個愛好,在北京的家里也見過這樣的場面,但畢竟那時候還小,不能當家做主,更沒有形成干凈整潔的家庭美學觀念,反倒覺得父親倒騰回來的這些東西新鮮好玩,自己也沒少從中找幾樣喜歡的當玩具玩。想不到父親的這個愛好出國后竟變成了一場災難。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與母親結成統一戰線,滅了父親的這個毛病,省得今日遭此荼毒。心里這樣想著,就免不了要跟丈夫抱怨幾句,發發牢騷。豈料老曹的女婿是個典型的理工男,出國前在國內學計算機,現在在一家公司當高級碼農,是國人說的那種油瓶倒了也不扶的男人。家里只要有個地方能讓他坐下去,把電腦平平穩穩地擱在腿上,他就能自顧自地干活。至于東西怎么擺放、是有條有理還是雜亂無章,都不在他的業務范圍。相反,他對老曹淘換回來的舊物,還常常表現出異常的興趣,說這些日用器皿精巧實用,表現了中國人獨特的生活智慧。有一次,竟對著一個內壁有槽的藕缽反復琢磨,說要計算一下哪個角度才便于用勁、省力。遇上這么一個主兒,老曹的女兒就不指望從丈夫那兒得到同情了。說的次數多了,有時候反倒招來批評,說既然你父親是咱們的爸爸,他買回來的東西不放在咱們家里,難道放到別人家里去嗎?再說,這種二手店本來就是做好事的,那些舊貨都是人家捐獻的,賺的錢都交給了慈善機構,救濟窮人,咱爸這樣,也是在做公益、獻愛心,這有什么不好嗎?丈夫這樣一說,老曹的女兒除了無語還是無語。

    終于有一天,老曹的寶貝侵入了他人的領地,引起了一點兒小小的家庭矛盾。這個他人不是別人,是老曹的親家老李。老李在國內是個老公安,任過派出所所長、勞改農場場長、監獄管理局書記等職。在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上,發現了嚴重的心臟房顫,三天兩頭進醫院,不能正常工作,這樣拖了幾年,就提前退下來了。退了之后,趁著那幾年親屬移民的條件比較寬松,老李的兒子在老婆辦完岳父岳母的移民之后,一鼓作氣,把他們老兩口也辦了過來。這樣,曹李兩家除了李家還有一個兒子留在中國外,差不多就連根兒拔出來了。

    雖然同樣是養老移民,老李和老曹卻有本質上的不同。老李在國內是使喚人的,老曹在國內是聽人使喚的。使喚人的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那風光全在有人使喚,一旦沒人使喚了,就不免感到孤單。很多領導退休以后,受不了這份孤單,就在家里找人使喚,但使喚來使喚去,最終除了老婆子(要么是老頭子),還是沒人使喚。有那不死心的,就在自家的書房、臥室、客廳、飯廳,甚至廚房、廁所門上,都掛上辦公室的牌子,想象著一聲召喚便有人從那些房間進出、答應。老李的“退休綜合征”還沒有發展到這種地步,但卻保持了每天到辦公室批閱文件的工作習慣。剛出國那段時間,老李的兒子想讓父母盡快融入社群,常常開車送他們去參加各種活動,有些是社區的,有些是教會的,有些是朋友家的。誰知去了幾次以后,老李夫婦不但沒有成功地融入社群,相反還積攢下一肚子埋怨。原因是語言不通,信仰不同,風俗習慣也有別,連開個玩笑都困難。有一次,在兒子的朋友家參加一個聚會,來了一群洋老頭洋老太,老李為了表示平易近人,主動上前用中國話打招呼說,各位大爺大娘,你們好哇。接著問其中的一個老頭:“老人家,我說的話,您聽得懂嗎?”兒子翻給那老頭聽,那老頭卻聳聳肩搖搖頭,意思是說聽不懂。老李想緩和一下氣氛,接著開了一個玩笑說,哦,您當然聽不懂,您這是蛤蟆跳到鼓上,撲通撲通(不懂不懂)。說完,老李自己禁不住哈哈大笑,那洋老頭卻拿一雙昏花的老眼瞪著他,覺得莫名其妙,弄得老李十分掃興。從此以后,老李再也不參加兒子安排的活動了,一心宅在家里看文件。

    老李看的所謂文件,不過是一些過時的學習材料和工作簡報,重要一點兒的文件不能個人保存,也不能攜帶出境,這個規定他是不會違反的。收拾出國行李的時候,老李恍恍惚惚地以為還像往常那樣,是出去開會學習,所以就順手往行李箱里塞了這些準備閑時翻翻的資料,沒想到,到了國外真的派上了用場。老李每天翻著這些學習材料、工作簡報,慢慢找到了丟失已久的感覺,覺得自己雖然身在國外,但心系祖國,仍然沒有離開國內的革命工作。老伴見他每天在這個房間里坐著看一會兒,又在那個房間里坐著看一會兒,到處打游擊,沒個固定的地方,就想起他原來在廳里的那間寬大的辦公室,心有不忍。有一天便跟兒媳婦商量,在地下一層騰出一間房來,做他專門看文件的地方,還別出心裁地在門上掛了一塊“廳長辦公室”的牌子。老李看著這幾個漢字,不禁搖頭苦笑,雖然心中想著大可不必,但也理解老伴的一片心意。何況在地下一層,不會有外人看見,也就默認了。從此,老李給自己定了一個上下班的時間表,又過起了按時上下班的“機關生活”。

    看文件的地方是有了,可文件卻沒有了。老李帶的資料再多,也架不住一天八小時地翻看,沒過多久就宣布告罄。老伴看他閑著沒事,整天悶在那間辦公室里對著壁爐枯坐,怕他憋出病來,就趁周末跟媳婦出去購物之機,在超市拿回了一堆免費的報紙。這些報紙有中文的,也有英文、法文、阿拉伯文、越南文和其他移民所在國文字的,內容從時政要聞、財經評論、百科知識、股市行情到移民信息、留學指南、商品廣告、生活常識等,應有盡有。老李只看得懂中文,就囑咐老伴下次不要拿別種文字的,免得造成浪費。開頭幾次,老李看著還覺得新鮮,國外的報紙什么都登,同性游行、男女性事也登,完全沒個講究。就想到從前在國內看報紙,主要是為了學習政治、了解時事、提高覺悟、認清形勢。資本主義國家到底是資本主義國家,這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連個基本的政治導向都不講。看得多了,老李又發現,這些報紙不是不講政治導向,而是有它自己的政治導向。

    正當老李滿懷激情地投入戰斗的時候,老曹淘換舊貨也出現了一個新高潮。附近新建的小區住進了一批中國移民,這些新移民在開始新生活之后,也接受了這個國家的新觀念,把那些替換下來的或暫時用不著的舊物捐出去,為環境減少一份污染,為窮人增添一份愛心,所以這幾天來收舊貨的棚車就頻繁光顧。老曹常去的這家二手店,很快便褪去了猶太色彩,換上了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這樣,老曹也便有了用武之地。只是每日里這樣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搬,即使家里人不說,老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等到樓上樓下的空地都塞滿了,老曹就開始打地下一層的主意。北美的豪司(house)地上地下的面積一樣大,只是地下幾間小房分別做了鍋爐房和儲藏室,有空地的只剩下一間大房和老李占用的辦公室。但那間大房是女兒留給肚子里的孩子將來做活動室的,這是老曹往家里搬第一批寶貝時就約法三章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動,于是老曹就盯上了老李的辦公室。

    老曹和老李的關系一直是客客氣氣的,雖然是親家,但因為都曾是官場中人,所以總免不了官場上人與人之間的那點兒隔膜和距離。老李敬著老曹是京官,說話的客套便多,因為不懂京城官場的規矩,有時還有點兒怕露怯的意思。老曹卻一向大大咧咧,在民主黨派工作,見多識廣,跟的幾任首長又都親切隨和,所以說話做事就沒那么多講究。這倆人碰到一起,又是親家,就難免尷尬。所以當老曹找老李商量借用他辦公室空地的時候,老李心里雖不快,但面兒上還要裝出熱情的樣子來。

    這天上午,老曹破例沒去二手店,下樓來到了老李的辦公室。照老曹的習慣,到了辦公室門前,推門即進。他以前無論進哪個首長的辦公室,都是這樣。但礙著老李門上那塊“廳長辦公室”的牌子,還是舉手敲門。門響處,就聽到老李清晰地回應:進來。老曹推門進去。老李見了老曹,并不吃驚,一面客氣地讓座,一面在腦子里轉著早就編好了的說辭。他知道,遲早有一天,老曹會打他這間辦公室的主意。見老曹坐下后便拿眼睛滿屋子巡視,老李便說,你看我這兒亂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以前總是小曹收拾。哦,對不起,我以前的秘書也姓曹。老曹寬厚地笑了笑,并不在意。老李打了一個盹兒,接著說,現在輪到我自己收拾,才知道這些東西不好弄,越收拾越亂。老曹便拿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覺得老李說的確是實情,這房間真夠亂的,到處擺的都是親家母從超市搜集回來的各種報紙,連個下腳的地方也沒有。就接著老李的話說,哪天還是我這個老曹來幫你收拾一下,你知道,我也是當秘書出身的,做這種事拿手。你放心,用不了半天工夫,我就會把這兒收拾得干干凈凈。說完一拱手就抬腿出門,說,不打擾了,你忙,你忙。老李見這么快就把老曹打發走了,心里暗暗高興。心想,領導就是領導,秘書就是秘書,你還不能不認。別以為你當過京官,再怎么的,我的職位也比你高,我是一省的臬臺,你不過是京城一個小小的郎官。

    老曹本來是想跟老李打個商量,一進門就被他拿那堆爛報紙堵著,心中老大不快。心想,不就是一堆爛報紙嗎,有什么可收拾的,難不成你還真想從里面找出一點兒階級斗爭的新動向來?就算你的政治覺悟再高,也不至于跑到人家的地盤上來搞斗爭。再說,既然人家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有能耐就別移過來,在國內享受你的廳局級待遇得啦。心里這樣想著,就聽見門外垃圾車的動靜,忽然想到明天是收藍色垃圾的日子,這堆爛報紙正好有個去處。第二天,趁老李去見專科醫生做心臟檢查的時候,老曹潛進老李的辦公室。果然,不到半天工夫,就把老李的辦公室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上了他的那些寶貝。等到老李做完心臟檢查回來,一看自己的辦公室,滿地的報紙換上了滿地的舊貨,像街頭的舊貨攤一樣,情知上當,就拍著桌子大喊起來,好你個老曹,乘虛而入,跟我來這套,說是幫我收拾辦公室,就這樣收拾的呀,你這不是存心給我下套嗎?當下就要去找老曹理論。老李的老伴是個本分的家庭婦女,一輩子跟著丈夫搞后勤,不論老李官大官小,她都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做人。見老李氣成這個樣子,生怕他又犯了心臟病,趕快倒了一杯水遞給老李說,算了算了,別生氣。親家那個人你還不知道,老小孩兒一個,他也不是存心算計你。不就是些報紙嘛,我再給你拿就是,超市里別的免費的東西沒有,免費的報紙多的是。再說,咱不是還想把老大辦過來嗎,到時候還得親家支持,有親家支持,媳婦那兒才好說話。聽老伴這樣一說,老李的氣頓時消了幾分,剩下的那幾分余氣,就順口撒在了老伴身上:辦,辦什么辦,有兩個在押的不夠,還要搭上一個自投羅網的。

    老曹和老李鬧的這點兒矛盾,雖然在家庭內部沒掀起風浪,但卻在這個小區的華人圈內吹起了一點兒漣漪。

    老曹女兒家所在的小區附近有一個不大的池塘,大約是當年興建小區時挖的一個人工池。本來是個池塘,老曹卻稱其為湖。因為常有成群結隊的野鴨在水上浮游,在岸上行走,老曹就把它叫了小鴨子湖。說它小,并非全因為它小,而是因為離這個小區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很大的天然湖,老曹把那個湖叫大鴨子湖,這個湖自然就成了小鴨子湖。

    小鴨子湖早中晚都有人轉圈兒散步,老曹叫轉湖,風雨無阻,像藏民轉他們的納木錯湖那樣虔誠。轉湖的洋人不多,大半是年老的中國移民。用老曹的話說,這些人除了還能走路,其他的什么都不會。在國內的那些看家本領,在這兒都派不上用場,不是機械化了沒這類工種,就是出門要能開車、開口要會說話(英語)。唯獨散步一項,是自身帶著“機器”,也無須跟外人說話,所以,就成了這些老年移民的日修功課。但凡在空曠的天幕下,遠遠地望見一個孤獨的身影在阡陌縱橫的小路上或無邊的綠地間踽踽獨行,那必定是年老的中國移民。老曹說,這都是些孤魂野鬼,他們把自己的足跡帶到了國外,現在要數一數離回家的路還有多遠。有一次,老曹也像這樣在一條小路上走著,忽然聽見從遠處傳來一陣蒼涼的歌聲。這是他熟悉的、也是他最喜愛的一支蘇聯歌曲:“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老曹頓時熱淚盈眶,也不管認識不認識,就朝那唱歌的人大喊一聲:老哥,等等我。等到他追上那位老哥,發現那人也唱得淚流滿面。于是,兩人便像別后多年的老友,邊走邊訴衷腸,直到天黑還舍不得分手。

    在小鴨子湖轉湖的人沒這樣孤單,不論是先來的還是后到的,就像正月十五滾元宵,只要有一個餡兒,圍著這個餡兒旋轉,轉著轉著,就轉成了一個小團體。小鴨子湖除了沿湖的大路,還有一條分岔的小道。照理說,走大路的應該人多,走小道的應該人少,人多好說笑,人少好談心。偏偏這些出來轉湖的,各人都懷有各人的心事,平時在家里沒個說處,都想在這個時候找人傾吐傾吐,于是小道上便三三兩兩,像冰糖葫蘆,串成了串兒,大路上反而稀稀落落、冷冷清清,見不到幾個人影。

    老曹本來也是一個小團體的餡兒,以他為中心的,都是些喜歡聽故事的主兒,出國前大半是退休職工、街道居民,或是在鄉下務農的,他們都喜歡聽老曹講上層人物的趣聞逸事。往常散步,只有他說的,沒有別人說的。這天聽老曹說了與老李鬧矛盾的事,卻一反常態,都來數落老曹的不是。有的說,老曹做得過分了點兒,好好商量,老李未必就不同意,你這樣先斬后奏,把生米煮成了熟飯,人家當然要生氣的。有的說,老曹也太不懂得尊重領導了,好歹人家出國前也是個廳長,你這樣未經同意就強占廳長的辦公室,該當何罪?放在國內,輕則給你個批評處分,重則叫你卷鋪蓋滾蛋。也有的說,將心比心,老李也不容易,干了一輩子關押別人的活兒,這回倒把自己關押起來了。就這樣,你還不讓人家清靜,還非要往人家的監房里塞你那些破爛玩意兒,擱你身上,你會怎樣?老曹想想,也覺得大家說的在理,就說,既然你們都說我做得不對,那好辦,回頭我跟老李賠個不是就是了。眾人見老曹這樣爽快,也就不好再說什么。有個從河北農村來的宋大哥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卻插嘴說,他有一次,跟兒子到公園去拉免費的花肥,見有幾個中國人在幫忙鏟肥裝袋,就上前搭訕。一問,才知他們原來都是義工,也就是志愿者,都是義務干活不拿工錢的。便覺得這倒是個兩好的事,既為社會做了貢獻,又省得悶在家里難受。就問,還要人嗎?那幾個中國人都爭著說,要,要,怎么不要呢。這兒的市政府把回收的綠色垃圾制成花肥,免費發放給市民,每個周末,都有排起長龍的小車來領花肥,裝袋分發都缺人手,這是韓信點兵,多多益善。當下,就請那幾個中國人跟管事的說了,第二個周末,也去做了義工。有件事牽掛著,宋大哥覺得日子也好混了。聽完宋大哥的話,老曹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說,你是說,叫我也去找份義工?宋大哥說,你怎么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呢?你想想看,你是怎么跟老李鬧意見的,是你淘換回來的那些舊貨沒地方放不是?要是不把它弄回家來,就讓它放在二手店,你天天去看它怎么樣?弄回家來,再多,也只能看你弄回來的那幾樣,去二手店,你想要看哪個就看哪個,想要咋看就咋看,不比在家里看不招人待見強。老曹一聽,頓覺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就說,這主意好,我明兒就叫我女兒去說去,各位放心,我再也不在家里跟老李爭地盤了。大家也覺得宋大哥這主意好。老曹說,要不怎么姓宋呢,我這幾天正為這事兒犯愁,宋大哥就給我出了這么個好主意,你真不愧是及時雨啊,我的公明哥哥。說著,還夸張地把宋大哥往懷里一抱。宋大哥個子矮,這一抱便腳不沾地,差點兒摔了個仰面朝天,眾人都望著他倆哈哈大笑。

    這邊廂一幫老頭兒笑得開心,離他們不遠的一幫大媽也叨叨得起勁,老李的老伴就在這群大媽中間。老李的老伴本來不愛散步,在國內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睜開眼睛就有做不完的事,哪有閑工夫軋馬路。再說,老李跟犯人打了一輩子交道,也沒有這個雅興。老李不陪她,她一個人就更不想瞎逛了。出國以后,整天閑著沒事,買菜弄飯,她插不上手,連刷鍋洗碗也有機器,所以,晚飯后她有時也到小鴨子湖來遛遛。與老曹的小團體不同,跟老李的老伴兒轉在一起的,出國前大半都是些家庭婦女,也就是如今大家說慣了的中國大媽。

    不過,老李的老伴不是這個團體的餡兒,餡兒是來自上海的一位弄堂大媽,人稱陸家姆媽。陸家姆媽原本是到國外來陪讀的。她丈夫死得早,有個獨生兒子早些年在這里留學,住在一個朋友家里。陸家姆媽的這位朋友,是當年知青點上的同學,人不能干,運氣卻好得出奇。下鄉時跟隊上的一個赤腳醫生結了婚,招工時大家都走了,她卻回不了城。沒想到幾年后,有一個外國人到他們下放的山區旅游,被毒蛇咬了,生命垂危,她男人用一根銀針封住了穴位,及時送到醫院搶救,才撿回了一條性命。偏偏這旅游的洋人也在國外行醫,見她男人醫術神奇,不知走的什么門道,七弄八弄就把他弄到了國外,還幫他開了一家針灸館。當年的赤腳醫生沒別的本事,仗著中國人多,人身上的穴位稠密,一根銀針進進出出、推拉捻提,使得出神入化,讓從來沒見過針灸的外國人覺得神秘莫測、不可思議。不久,針灸館的生意大火,上門問診的各色人等絡繹不絕,她那同學很快就住上了豪宅,開上了豪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闊太太。

    當了闊太太的同學覺得整天窩在家里太過寂寞,聽說陸家姆媽有個兒子在這里留學,就讓陸家姆媽的兒子住到自己家,又讓陸家姆媽時不時辦個探親、旅游簽證什么的,也間五間六地到她家里來住上一段時間。陸家姆媽一邊陪兒子讀書,一邊幫忙做些家務,閑時也一起懷懷舊、聊聊天。兩個當年的知青伙伴聚到一起,仿佛又回到了知青點上一樣。幾年后,陸家姆媽的兒子畢業了,拿到了學位,在當地找了一份初級程序員的工作,接著又結婚成家,過起了小日子。兒子撐門立戶了,陸家姆媽就不好意思再在同學家里住下去,雖然同學再三挽留,陸家姆媽還是覺得不妥。同學見留她不住,就等陸家姆媽再來探親,便托自己的老公幫陸家姆媽找了一份采摘的零工。采摘的地方是一處私人農場的果園,農場主提供簡易的宿舍,還有簡單的炊具,可以自己開伙。這樣,陸家姆媽就不必跟兒子媳婦擠在一個狹小的公寓間了,一個月還有一兩千塊錢的進項,比在國內上班強多了。遇上歇工的日子,還可以到她這個同學家住上一兩天,一樣不耽誤敘舊聊天。就這樣干了一段時間,陸家姆媽竟樂不思歸,等到簽證期滿,干脆就把自己黑了下來,等著兒子日后有機會再把她辦成正式的移民。

    陸家姆媽的事,在這個轉湖的大媽群里,盡人皆知,老李的老伴以往只當故事聽,并沒有特別在意。這次因為老李和老曹鬧的這點兒矛盾,心里窩著一股子火,就想,為何不讓老李也出來打份零工,省得憋在家里跟老曹慪氣。又轉念一想,讓堂堂一個廳長去打零工,她擔心老李放不下這個架子,就把自己的顧慮跟陸家姆媽說了。哪知陸家姆媽聽了卻一撇嘴說,廳長又怎么樣,脫毛的鳳凰不如雞,別說一個廳長,跟我一起打零工的什么人都有,政府官員、大學教授、公司高管,有一個還當過副省長嘞。陸家姆媽的話雖不好聽,但老李的老伴卻覺得有這個副省長墊底,也許老李也會考慮。散完步后,就回去把這個意思跟老李說了。老李起先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等到她說里面有一個副省長,老李就來了興致,問,真的?老李的老伴說,陸家姆媽雖然說話刻薄一點兒,但也不至于平白無故地騙人,應該不是瞎說。老李這才點點頭說,那就試試。

    到農場打工的手續很簡單,陸家姆媽跟領班的說一聲,就可以跟著她去上工。農場離老李兒子家不遠,就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聽說父母要出去打工,老李的兒子媳婦都不同意,覺得讓老人在異國他鄉打工,傳到國內去讓親戚朋友笑話。老李的兒媳尤其覺得不妥,弄不好人家還要說她虐待公婆。見兒子媳婦拗著不同意,老李的老伴就說,腳長在我們自己身上,他們不同意也沒用,陸家姆媽會開車,我跟她說好了,搭她的車去。于是就趁兒子媳婦上班的時候,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行李,帶上換洗衣服、洗漱用具,出門時跟老曹夫婦打了個招呼,就坐上陸家姆媽的車子走了。

    去農場的路很寬,路兩邊是一片曠野,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密密匝匝、高高矮矮的樹林,看不到多少莊稼。老李出訪過歐洲,見過許多國家都把大好的莊稼地拿來種樹,很是不解。心想,種這么多樹干嗎,又不能吃,萬一遇上個災年如何是好,總不能都去剝樹皮充饑吧。還是毛主席說得好,手中有糧,心中不慌,腳踏實地,喜氣洋洋,多種些糧食總沒錯。老李的老伴也說,可惜了的,我們那兒連田頭地角都種上莊稼,不是高粱,就是大豆、玉米,哪能像這樣糟蹋田地。陸家姆媽一邊開車一邊聽著后座上老李夫婦的議論,覺得這倆人真是老土,都什么年月了,還以糧為綱呢。就忍不住插嘴說,你們這都是老皇歷了,不吃大米白面,照樣餓不死人。沒見洋人天天吃草,淋點白醬沫子,卷吧卷吧,吃得津津有味,像喂兔子一樣。老李的老伴就說,那不是白醬沫子,那叫沙拉,咸不咸甜不甜的,一股怪味兒。陸家姆媽說,我曉得那叫沙拉,不就是個醬嗎,叫個洋名兒就稀奇了?我家以前還是開醬菜鋪的呢,什么醬沒見過,還“傻啦傻啦”的,哄誰呢?說得老李夫婦禁不住哈哈大笑。

    陸家姆媽的車技不錯,一臺二手的別克車,在她手里開得像脫韁的野馬一般。老李靠在后排的沙發上,一邊聽耳邊呼呼風響,一邊看陸家姆媽照著英文路標超車并道、拐彎直行,遇到紅燈,還時不時要減速剎車,心里禁不住對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個小時的上海大媽生出幾分敬意。就順口恭維了一句說,陸家姆媽真行,像你這樣,在國外生活絕對沒問題。陸家姆媽一邊開車一邊回答老李說,那是,我還真就沒打算回去,所以才下狠心學會了開車。老李聽老伴說過陸家姆媽黑了自己的事,就開玩笑說,像你這樣,放在三十年前,屬于叛逃行為,是要定罪的。陸家姆媽也不在乎,只在后視鏡中給了老李一個淺笑說,現在不是三十年后了嘛,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少我一個,國家還少一份負擔,有什么不好。老李說,也不能這樣說,好在你不是公職人員,無所謂。不過,這邊要是查出來了,還是要處罰的。陸家姆媽依舊一臉的無所謂說,我這不是在受處罰嗎,到農場來勞動改造還不是受處罰?老李笑笑說,有你這樣勞動改造的嗎?老李的老伴也插嘴說,還拿工資。陸家姆媽說,不拿工資吃什么呀?這里也有不拿工資的,我比不了人家,人家是副省長,有錢。老李說,還真有白干的呀,是怎么回事,說說看。老李的老伴見老李那股聽匯報的勁頭又上來了,就打斷說,不說了,快到了。不一會兒,陸家姆媽果然就把車停到了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上。

    農場的面積很大,放眼望去,不是一馬平川的耕地,而是一個個長滿了果樹的山包。正是采摘櫻桃的季節,來參加采摘活動的游客和市民,成群結隊,絡繹不絕。這樣的采摘活動,國內也有,大多是一些旅游項目,游客可以邊摘邊吃,要帶走的按斤論價,比市場上買的新鮮便宜,所以很受歡迎。果園里到處都是晃動的人影,夾雜著不同語言的說話聲,要不是隔著果樹,還以為是進了一個洋人的超市。領班的是個黑人小伙子,語言不通,見了老李夫婦,也無法客氣,就讓他們把行李放在一棵果樹下面,然后領他們走向果園深處。見老李的老伴回頭看樹下的行李,陸家姆媽說,放心,不會丟的,就是放一年也沒人要。

    黑人小伙子領他們到一個被游客摘過了的小山包,陸家姆媽就開始交代工作。老李夫婦要做的,是把游客摘剩了的櫻桃揀熟的都摘下來。因為摘剩的果子有多有少,所以報酬就不是按采摘的重量計算,而是按勞動的時間長短計酬。干這活兒的什么人都有,中國人居多。陸家姆媽說,里面有正式的移民,有來探親旅游的,也有像她這樣把自己黑下來的。雖然這些中國人互相都不認識,從來也沒有見過面,但因為生就了一樣的膚發,說著一樣的話,也就親熱得像熟人朋友一般。老李夫婦一邊摘著樹上的櫻桃,一邊跟這些淪落天涯的同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渴了就嚼幾顆櫻桃解渴,悶了就聽陸家姆媽唱歌。陸家姆媽喜歡唱歌,一上工就唱個不停。唱著唱著,就唱到櫻桃上來了:“櫻桃好吃樹難栽,不下苦功花不開,幸福不會從天降,社會主義等不來。”陸家姆媽一唱開頭,年紀大的中國人都跟著唱了起來,有會變花樣的還變著各種花樣唱,好像在開聯歡會一樣。那些不會唱的外國人也禁不住探頭張望,跟著這群中國人莫名其妙地放聲大笑。

    摘了半天櫻桃,身心徹底放開,老李感到自己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自由的感覺。跟老曹鬧的那點兒不快,也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見老李這樣高興,老伴也很高興,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這趟沒有白來。看到干了一輩子公安工作的老李,像這樣毫無顧忌地跟人說話,她尤其感到意外。在國內的時候,老李一天到晚拉著個臉,不愛說也不愛笑。在他眼里,好像所有人都是犯人,說起話來,總帶著訊問犯人的口氣,一點兒小事也疑神疑鬼、盤根究底,弄得周圍的人都不敢跟他接近。當年介紹人跟她介紹老李的時候就說,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會說笑。哪像現在這樣敞開心思說話,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怎么說就怎么說。老李說,這些人互相不知根底,又無利害關系,他們不防我,我又有什么可防的。所以漸漸地也放松了自己的職業警惕。

    老李夫婦這天走得急,沒帶午飯,住處沒安頓下來,又不能開伙,陸家姆媽就把自己帶來的面包夾了一些生菜,分給他們一人一個。洋人的午餐本來就簡單,出來打工的中國人入鄉隨俗,也只能因陋就簡地對付一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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