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olfla"></code>
            1. <kbd id="olfla"></kbd>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鮑爾吉·原野:火和火不一樣

              來源:《草原》 | 鮑爾吉·原野  2020年03月13日09:06

              有綠草橫紋的土房

              那時候草長得真好,草根和泥土像摔跤手一樣互相纏繞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長滿了草。我大堂舅照日歌圖(這個月的上旬他去世了,愿他靈魂安息)的房子蓋在查干木倫河南岸。他們蓋房子不用磚瓦,把大地的土挖出來一壘就變成了房子。那一天,大堂舅照日歌圖使勁把鐵锨踩進草原的土里,土里是密密麻麻的草根,鐵锨須切斷草根才能挖到底。二堂舅景嘎把麻繩拴在鐵锨下方,用肩膀背繩子往前拉鐵锨,像拉犁杖。照日歌圖扶鐵锨,像扶犁杖。鐵锨把泥土割成三十厘米深,幾十米長的大口子。接著,他們倆在這條線四十厘米外的地方再平行切割一個口子。用鐵锨把兩線之間的泥土橫著切割成塊,像切糕點那樣,但它是蓋房子用的泥坯。最后用鐵锨從泥坯根部把它起出來。說起來挺麻煩,在現場一看就明白了。

              那時候我約有五歲,還記得泥坯上方長著密密麻麻的綠草,像剛理過發的頭顱。而泥坯的斷面長滿了密密的潔白的草根,草根約有二十厘米長。這些泥土又黑又黏,寓意肥沃富足與堅韌不拔。割草皮的地方離大堂舅新蓋的房子只有七八米遠,他們倆把方正的泥坯擺在柳籬笆上,抬過去,開始壘房子。泥坯有草的那一面一律朝上。這個房子蓋出來之后,墻壁上有一道道綠色的草的橫紋,房子的四面墻壁穿著綠橫紋的衣裳,這不很好嗎?好多年之后,那些草還在綠,真棒。泥坯壘的房框子壘到兩米高之后,留出門窗的位置。房頂橫放幾棵白樺樹檁子,那些樹還帶著綠葉兒。檁子上面覆蓋幾塊紅柳籬笆就完工了。把稀牛糞抹在籬笆上,牛糞曬干后再抹一層又一層,比水泥還結實。它保暖透氣,積雪壓不塌,而且不會滲漏雨水。燕子和麻雀也喜歡,在屋頂跳舞歌唱。

              大堂舅和二堂舅,兩個人用兩天的時間蓋了一座房子。那塊割草皮的地面變成一個方池子。下雨時,里面浮著野鴨子。大堂舅說,房子蓋好了,把這塊取泥坯的地方改成羊圈。他說,草原上面的土被取走之后,沙子就冒出來了,但是羊喜歡沙子。

              “景嘎”的蒙古語含義是吉祥圖案。蒙古人把靴子上的、氈子上的、蒙古包上的吉祥圖案叫烏力吉景嘎。景嘎是照日歌圖的親弟弟,從小過繼給了別人,而那個人后來不知去向。景嘎在村子東頭生活,他駕馭生產隊唯一的一輛大馬車。他把馬車從村東頭趕到西頭,再從西頭趕到東頭;用那桿系著紅纓的大鞭子在空中啪啪摔響。他蓋房子和大堂舅照日歌圖并不一樣。景嘎家房后有一個大坑,他到河邊割許多柳條,一捆一捆背回來擺在坑邊上。他用柳條在坑里編籬笆,編出一個有圓穹頂,而且有門和窗的柳條蒙古包。編好之后,他從坑里爬出來,用繩子把這個柳條房子拽上來,立在他認為最好的方位,上面糊上一層又一層的稀牛糞。這就是一個美妙的蒙古包,住進去有好聞的牛糞的香氣,地下鋪羊皮,既不透風,又不漏雨,像一個超大的頭盔。

              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大自然賦予人類多少美好的禮物,比如泥坯,比如柳條。那時的人們像兒童一樣勞動,他們在蒼天之下顯出幼稚。蒼天喜歡幼稚并勤勞的人們。那時候走出房子就踩在草上,到處是草,人像走在地毯上。綠草延伸到遠方變成了深黑色,更遠處是灰色的云團。那時候的草原經常下雨,雨水豐沛。牧人們愛穿皮靴是因為地面上總是泥濘,這是雨水多的緣故。

              大地魔法師

              沃登格,鄉長金巴蘇榮用手撩開門簾兒,用眼睛往炕上示意。炕上有一位老婦人,她頭朝東躺著,頭枕一個像枕木一般的方枕頭,枕頭外廂是一塊繡著紅色牡丹花的方形黑布。見客至,老婦人想坐起來,金巴蘇榮快步上前,扶她后背,讓她慢慢坐起來。再把炕里的棉被疊成一個靠墊放在她背后。然后,金巴蘇榮退后兩步,右膝微彎,右手垂地,施禮。在沃森花這個地方,晚輩向長輩行禮,還保留著清朝滿族人的樣式。同輩人見面,所行的則是握手禮了。金巴蘇榮轉過頭對我說,沃登格。“沃登格”在蒙古語里是接生婆的意思,同時又有地母和魔法師的含義。這真是一個好詞,那些把孩子從母親身體里領到人間的人,是世間最早的魔法師,她們同時頂戴著大地母親這樣一個尊貴的稱號。漢語里也有這樣的說法———落地降生。人生下來,接引這個人的是大地。人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光叫胎中,那時他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到了大地上,他才成為一個人。沃登格是拉著嬰兒的手,領他走向大地的人。

              我們眼前這位沃登格,是獵人班薩的妻子,今年八十多歲,她的名字叫德格齊齊格。金巴蘇榮說,這個吉布吐村子,還有山那邊的愛林高林村子,三十年前出生的人都是德格齊齊格姨媽接生的。德格齊齊格聽到金巴蘇榮說“這個吉布吐村子”的時候。慈祥的臉上已發出笑意,仿佛她知道金巴蘇榮后面說的話必是“山那邊的愛林高林村子三十年前出生的人”這些話。她的臉上漾出光芒,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傾聽并享受著金巴蘇榮的訴說,而眼睛在望著遠方,如在回憶那些無以計數的嬰兒的臉。金巴蘇榮說完之后,德格齊齊格的臉顯得年輕了,出現了女人的氣息。她咧開嘴笑的時候,門牙里蠕動著粉紅色的舌頭,成為她臉上最鮮艷的一部分。她笑著,兩只眼睛在看你,黑瞳孔的深處有更多的笑意擴散出來。金巴蘇榮的介紹加上德格齊齊格的笑,竟營造出神圣的氣氛,屋里亮堂堂的。我想象那么多孩子從她手上被接生出來,臉龐粉紅,緊閉著眼睛大聲啼哭。這些孩子在歲月里長大,長到炕沿那么高,后來他們騎馬牧羊,到山的另一邊去扎夏營地的帳篷。結婚生孩子,再度來請德格齊齊格接生。在這個村子里,河水改道了,河流變得越來越細。天空上堆積著永不重復圖案的云朵,人變老,唯有德格齊齊格在重復著一件神圣的事情———接生,她的魔法永無止息。

              金巴蘇榮對我說,德格齊齊格不光是沃登格,她還是這個村孩子們的乳娘。那個年代的女人營養匱乏,好多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沒有乳汁。德格齊齊格的乳汁卻是出奇地好,誰家的孩子沒奶吃,她就走到那一家給孩子哺乳。她有一個特殊的能力,她走過哪一家的門口聽到孩子的哭聲時,會辨識出是不是孩子饑餓的哭聲。孩子餓了,她會走進這一家,不管認不認識這家的人,把乳汁送給那個孩子。山那邊的里格登的老婆生了三胞胎,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里格登的老婆沒有乳汁。(這里要插一句話:有人說草原上的母親沒有乳汁,不是可以喝牛奶嗎,喝羊奶也可以呀?在那個年代,牛羊和它們的乳汁都是集體的財產。牧民家里沒有牛羊,不會有牛奶。)里格登家的三胞胎因為奶水不夠吃,哭喊翻天。德格齊齊格要走很遠的路,來到里格登家里為這幾個孩子哺乳。三胞胎的哥哥只比弟弟們大一歲,眼巴巴地看著弟弟們吮吸乳汁,饞得咽唾沫。德格齊齊格不忍心,待三個弟弟吃飽之后,抱起他們的哥哥,讓哥哥也吃一會兒奶。這時候奶水已經不多了,哥哥把乳頭咂得啪啪響。給里格登孩子送乳汁,不是送一天也不是送兩天,要天天送。白天送三次,晚上還要送一次。前面說過,牧民家里沒有馬,德格齊齊格家里也沒馬。每天,她穿過春天的山包,夏天的山包,秋天的山包和冬天覆蓋著白雪的山包,走五里路到里格登家里給孩子送乳汁。走夜路,由班薩陪著。一年后,德格齊齊格崴了腳,里格登把四個孩子送到她的家里,吮吸這個瘸腿的乳娘的奶。這些孩子長到兩歲的時候,還住在德格齊齊格的家里。沃登格躺在炕沿邊上,露出乳房,孩子們站在炕的前面,輪流吮吸她的乳汁。德格齊齊格有多少乳汁啊?金巴蘇榮仰面說,她的乳汁為什么不干涸呢?噴泉,我在心里說,她有乳汁的噴泉。

              金巴蘇榮和我一起前往愛林高林村子,他抬眼望天,天空上帶著弧線的云團,仿佛是一個又一個的銀灰色乳房或胖鴿子,連綴到天邊。愛林高林村里正舉辦電動車展銷,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好多牧民圍成半圓,聽那個頭上戴著塑料珠頭飾的女人拿麥克風唱“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一位走路往兩邊晃的白發老人手牽著孫子在我們前面走。金巴蘇榮對我說,他是巴拉珠爾,沃登格把他接生出來,喂他奶,喂到了三歲。我感到很驚訝,因為這位巴拉珠爾很老了,也許是常年被紫外線照射的原因,他看上去有六十多歲了,臉上的大皺紋邊上分布著米字的小皺紋。他這么老的人好像跟接生沒什么關系。金巴蘇榮指著在商店一排閑談的中年人說,他們都是德格齊齊格接生的人。這些人往我們這邊看,他們魁梧、生蠻,眼神里還有一些不知所措,為他們接生的人此刻正在家里躺著,經受風濕病痛的折磨。

              我想起德格齊齊格問過我,你認識治療風濕病的人嗎?我多么想說認識,但沒辦法撒謊,只好小聲告訴她,我不認識。她又問,那誰認識呢?

              德格齊齊格橫躺在炕上,我們坐在她頭側的長沙發上。想不到的是,對面的墻上并排掛著兩個巨大的鏡子,我們聊天時,沉默時,都能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以及擺在眼前的奶茶、奶豆腐、黃油和白砂糖。同時我們從鏡子里看到躺在炕上的德格齊齊格(她變成頭朝西了)還有從門口往屋里張望的小孩子們的腦袋。這個鏡子好像在讓我們接受一場訊問,訊問的內容是讓我們回憶當年為我們接生的是誰。我忘了,實際說我從來不知道為我接生的人是誰。

              我想象德格齊齊格年輕時候的樣子,她漂亮嗎?她有這么多的奶水,親手接生了這么多的孩子。我從她的相貌里尋找她的年輕時光,但找不到。沃登格很老了,她未必認識鏡子中的自己了。但她在年輕的時候,有那么多孩子搶著吮吸她的乳房,她低頭看這些孩子小小的粉嫩的嘴唇和黑亮的眸子,這有多么幸福啊。

              金巴蘇榮再度談到德格齊齊格的時候,是在晚飯時分,他說德格齊齊格是一個英雄啊。從她家里出來的時候,我上前摸了摸她的手,這雙手上一點脂肪都沒有了,只剩下骨頭、皮和老年斑。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握住。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跟手說說話吧。

              金巴蘇榮說,摔跤手、歌手、科長、連長、會計、酒鬼、啞巴、司機,這些人都是沃登格接生出來的人。我心里想,吉布吐村可以為她樹立一座塑像啊,立塑像是不是需要政府批準呢?我想象在吉布吐村小學里面有一座石質德格齊齊格的半身像,寫四行字:大地,魔法師,接生婆,乳泉。

              我們離開她家時,德格齊齊格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艱難地把兩條腿放在炕沿下,這相當于站立,她在送我們。鄉長金巴蘇榮走過去,用兩只手輕輕抱住德格齊齊格的肩膀,把自己的頭放在了她的左胸前,抵著。蒙古人表達感恩,會把自己的頭放在對方的胸膛上,放在左胸能聽到心跳的地方。

              用潔凈的東西引火

              我把祭火神的事情說一下,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凍梨呀,兩個蒙古人拿著扁扁的大酒壺和小酒壺喝酒呀,都是小事。臘月二十三是祭火神的日子,要把最好的胸叉肉煮出來獻給火神。先點火,別忘了用潔凈的東西引火,比如說,用潔白的沒有污痕的樺樹皮引火。樺樹皮點燃了,大火苗分成幾個黃豆大的小火苗跳著燃燒,剝剝響。點火前檢查一下,柴火也要干凈。火大了引燃曬干的牛糞,牛糞是干凈的,不能混入狼糞狗糞和羊糞,火神不喜歡。牛糞點燃的火和狼糞點燃的火會一樣嗎?當然不一樣。因為人無知,他們以為火都是一樣的。火神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些火不一樣,火苗的形態、顏色、溫度、灰燼都不一樣。就像每一個人都不一樣。這個人跟那個人站在一起,他們不是一個人。每一條河跟別的河也不是同一條河。火神從牛糞火里接到了清潔的虔誠的祝愿,這是通過煮好的胸叉肉知道的。羊的胸叉肉在大鐵鍋里冒泡,咕嘟咕嘟,血水變成干枯的向日葵稈那種顏色的沫子,快熟了。胸叉肉是最好的肉,煮熟之后,主人用紅綢子、藍綢子、黃綢子、綠綢子和白綢子把這些肉裹起來。啊,牧民說,五種顏色的綢子是給神穿的衣服。火神看到了這些綢子就知道牧民們給他獻上了禮物。牧民們還說,人不能穿五種顏色的衣服,你怎么能穿五種顏色呢?這是神穿的衣服。你看在那高高的山頂上,敖包堆上的風馬旗上有五種顏色的綢緞在飄舞,那也是神的衣衫。把最好的胸叉肉包上五彩綢子獻給火神后,還要給火神送上奶茶和酒。肉不好消化,需要喝茶呢。茶燒開后,把一滴答或兩滴答茶點在火里,歸還給火。通常說,牧區的人們不用水來滅火。他們知道火不喜歡水。在荒原上做飯,他們用土掩埋燃盡的火堆而不能潑水。可是臘月二十三是火神過節的日子,可以把兩滴茶放進火里,火神也喝茶呢。在北部亞洲的寒帶草原,人們除了敬奉太陽,還敬奉火。沒有火就沒有蒙古人的生活。

              蒙古人不允許人抬腿從火上邁過去,不允許把水倒在火上,不允許往火里吐唾沫,不允許往火里扔臟東西。簡單說,火潔凈,像黃金一樣,人應該跪下來,而不能從她身上邁過去。

              火啊,長夜里點起一堆火,即使沒人陪你說話,沒有書和音樂,你也不寂寞。火始終在你面前舞蹈,姿勢不重樣。火的金黃的脖頸鑲著紅暈的邊兒,金黃的胳膊也鑲著紅暈的邊兒,變幻無窮。你只是看不清她的面孔。火一邊舞蹈一邊唱歌,你的皮膚接到了她歌聲傳達的熱量,耳朵卻聽不清她的歌聲,人的聽覺還沒有進化到高級階段。火的歌聲多么美妙,絲綢一般小提琴的音色,白銀一般長笛的音色。在火的歌聲里,白雪融化了,露出漆黑濕潤的土地,堅冰回到了水里。當年樹葉在風中怎樣歌唱,火就怎樣歌唱。火一邊舞蹈一邊向遠方發出信號。火看到了夜里無數動物的眼睛的反光。火看到星星蒼白的表情,看到了山峰從夜色的堡壘里掙扎起身的輪廓。馬倌班薩說,火神是一位女神。我問,女神和男神的區別在哪里?班薩很不高興,他說,不能用人的眼光看神。神就是神,哪有什么男女?我說,你不是說火是一位女神嗎?班薩說,是的,火是偉大的女神。

              從那之后,我出門前要檢查自己的穿戴,別弄出五種顏色來,那怎么能行呢?

              白 月

              “查干薩日”在蒙古語里面的含義是白月亮,多好聽——白月亮,艾特瑪托夫有一本書名字叫《白輪船》。“查干薩日”的含義還包括白色的月份,即漢人所說的正月。查干曰白,在蒙古語里與吉利同義。比如碾壓五谷的石頭碾子,巴林人稱之為“白色的老漢”,給你加工糧食嘛,這是最吉利的事。查干木倫河自然是吉利的河。在蒙古語的人名里有許多跟“查干”關聯的美妙的詞匯,比如查干珊丹(白色的檀香樹)、查干巴拉(白度母)等等。查干系列就是吉利系列。你趴在內蒙古的地圖上看,能看到好多跟查干有關的地名、山名或河流的名字。這里說說白月。

              在白月,蒙古人迎來了熱氣騰騰的春節。然而在北亞的寒帶草原上,寒冷仿佛讓萬物凍結于一瞬,山峰好像還擺著結凍那一天的姿勢。上凍前,山巒好像還在奔走,在涌動。至少山上的樹林里還有野獸奔走,山泉水從石頭縫里流下來。結凍后,一切都不動了。結凍的草原十分嚴肅,脫光了樹葉的樹木用每一根手指指向藍天,河流在低于地面的河床里變成查干冰面。白白云朵在天空飄過,它的影子在大地以黑翳跟隨。

              蒙古人在白月里高興呢,他們一點兒都不嚴肅,四處動。在初一的早上,牧民家的孩子耳朵最警覺,他們聽到屋外有嘚嘚的馬蹄聲。蹄聲停止,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如果到屋外看,馬從鼻孔里流出兩道白煙,比煙筒冒的煙白多了。這是馬奔跑停下之后在嚴寒中的鼻息。馬身上帶著汗,不到一分鐘,這些汗變成了馬脖頸上、肚子和后背上的白霜。白霜很厚,并不比冰箱里面的白霜結得薄。然后呢?客人在雜沓的腳步聲中走到門口,他們的祝福聲先于腳步到達屋里,這是拜年者在發聲的高音區域喊出來的祝福聲:啊,過年過得好嗎?主人答:啊,很好的。

              客人凍得紅彤彤的面龐像一盞燈籠照亮了屋里。他們帶著蓬松的大狐貍皮帽子,穿著沉重的羊皮蒙古袍。客人不急著坐下,他從皮袍的懷里拿出兩個酒壺,捧在手里,躬身向主人敬酒。他把大酒壺送給主人,自己拿小酒壺;或者是把滿瓶的酒送給主人,自己拿半瓶的酒。敬酒,這才是最重要的儀式。他們只喝一點點。這一點酒雖然不多,但它像服藥的水一樣,足以把祝福沖進肚子里。飲畢,客人把小酒壺揣進懷里,他知道小孩子們的眼睛在他身邊早已發出熱切的如鉆石的光芒。他繼續從皮袍里拿出好東西——自己家烙的餡餅,一個孩子送一張,再給每個孩子一個凍梨。在北亞的寒帶草原上,過年的時候從懷里拿出水果,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凍梨黑如煤炭,但黑黑的把竟然沒被凍掉。把凍梨放在水里緩,當黑梨外表結了一層薄冰的時候,證明它蘇醒過來了。咔嚓咬一口(第一口很大),嘴里嚼梨肉,眼睛盯著手里雪白的梨肉觀察。看啊,梨肉比牙齒還要白,比牙齒更甜。咔嚓第二口,看看黑梨上白的面積擴大了多少。咔嚓第三口之后,已經沒有咔嚓第四口了,剩下的事是略微啃一啃梨核。啃不了一會兒,梨核就露出像小鳥眼睛一樣黑溜溜的種子。不過沒關系,明年過年還有凍梨吃呢。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現在牧區拜年不講送凍梨了,送凍梨也不能一人只送一個,改送壓歲錢了,沒意思。凍梨呢?他們為什么不拿錢買凍梨送給小孩子呢?

              客人敬完酒后給小孩子送一張餡餅,一個凍梨。一般按著禮數,還要送每個小孩子一塊餅干。只一塊,而不是兩塊,因為沒有那么多餅干,還要去好幾家拜年。這款餅干像撲克牌那么大,邊緣卻帶著拐彎的花紋。小孩子舍不得吃,學著客人的樣子,把餅干揣進懷里。

              主客落座,奶茶上來啦,黃油上來啦,奶豆腐上來啦,炸果子上來啦。主賓二人坐在椅子上,拿著各自的酒壺喝酒。主人把酒壺里的酒喝了一些之后倒滿交還客人,客人繼續揣著兩壺或兩瓶酒,到另一家拜年如法炮制。他們坐著,小口喝酒,不能大喝,因為過一會兒還有人來拜年。初一聊天,聊的都是吉祥話,換句話說,他們聊的全是神的語言——風調雨順,人畜平安,就像祭敖包念誦的贊頌詞一樣。是的,人在查干薩日不能亂說話。過年,我們的理解是神在過年。人先把人的話收起來,講一講神的話。太陽神、月神、山神、河神、碾子神、動物神都在過年。人是仆人,跟著神湊湊熱鬧。小孩子躲到角落,從懷里掏出凍梨和餅干(餡餅早吃沒了)跟兄弟姐妹們比較誰的凍梨和餅干更大。他們舍不得吃,僅僅在腦子里想象咔嚓第一口、咔嚓第二口、咔嚓第三口之后就沒有第四口咔嚓了;啃一啃梨核就露出小鳥眼睛一樣黑亮的種子。想象一百遍之后才開始真吃。

              大雪把屋外的群山掩埋變矮之后,草原上的車轍也看不到了。藍天的藍,在雪山頭頂竟變得十分鋒利。馬站在拴馬樁邊上,它身體上陽光照射那邊的白霜融化了。馬把蹄子輕輕拿起來,輕輕放下。它腳下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套著一個的圓圓的蹄印。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