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e id="olfla"></code>
            1. <kbd id="olfla"></kbd>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3期|艾傈木諾:小鎮之金(節選)

              來源:《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3期 | 艾傈木諾  2020年03月16日22:41

              小鎮自帶著富貴的氣息,山里有礦,家里就有金。

              小鎮的日常籠罩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磚混結構的房屋,凌亂地,高高矮矮地排列在街道兩旁,一層疊著一層的灰塵厚實地覆蓋在曾經潔白過的外墻上,墻被灰塵的輕薄壓得有些虛弱,就好像只喘著一口氣,來一陣風就會吹斷。

              真的刮起風來,那些與墻還沒有建立穩固關系的浮塵,洋洋灑灑地飄忽在空氣中,被風暫時空出來的那一道道墻面上裸露出更虛弱的不灰不黃不白的顏色,破敗的樣子很舊很舊,舊得像做了一個夢。

              又一陣風吹過來,新的塵埃如同新的塵緣,紛紛飛起,簌簌落下。

              小鎮就這樣被喬裝著,她閃閃的有金之光,被隱蔽在塵世凡俗之中。

              我剛到小鎮時,正是三月末,四處開滿了亮晃晃的野李花,田壟上,村莊里,小路旁,遠山間,陽光晃一下,就白亮亮地閃過一道野白花的光,實沉沉地甩進人們的眼睛,那光芒就像一道灼痕,花的灼痕,安安靜靜地待在灰茫茫的人世間,不肯走遠了。

              小鎮也許一直這么美,一直有無法抵擋的花事,野李花之后有杜鵑,杜鵑之后有牡丹,牡丹之后該是向日葵、油菜花、蔓菁花、蘇麻花、玉米花、洋芋花、蕎麥花、蕓豆花、扁豆花。無盡花朵,一直這樣盛放著。

              如果礦不在深山,金子不蒙著塵該多好,小鎮花朵的笑臉該有多干凈,多純粹。

              1

              我住在小鎮深處的廉租房小區里,窗下是一條坑坑洼洼的路,通向鎮政府和縣城。路邊有一個籃球場,再邊上是小學校、超市、藥店、理發店、小吃店、小賓館和名目繁多的快遞公司。密密麻麻的輸電線如同掛在崖壁的藤蘿,慢悠悠地伸延在街巷兩旁。

              從早至晚,這里都很熱鬧,清早有孩子們朝氣蓬勃的讀書聲,午時有街巷上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暮晚是人氣最旺的時候,這里的燈光最亮,人們就把這里叫燈光球場,一邊是男孩子們在球場上奔跑歡呼,一邊是大媽們震耳的最炫民族風,兩種風格的聲音毫不違和地被混剪在小鎮的暮色之中,讓人心生歡喜。

              有時,我會推開陽臺的門,放這些歡樂的聲音進來陪我,早出晚歸,這屋子其實很寂寞,很需要這些帶著煙火香味的聲音,來我房間里做那繞梁余音。

              更多的時候,我歸家來,他們已散去。

              小鎮人起得早,也睡得早,十點之后,只有遠遠近近的燈盞還在使勁亮著。在燈下,夜夜都有一個拾荒的老人。窗下的路邊放著一排垃圾桶,他在那里翻找著,很細心,很專注,我看見他把紙片,一片一片堆疊起來,就像在疊一件件剛從晾衣架上取下來的衣物,飲料瓶是剛清理好的皮鞋,塑料袋子是剛熨平的襯衫,硬紙板則是剛剛去了塵的呢大衣,他一件一件整整齊齊歸放在一個手推車上。

              我看見他撿起一個蘋果,在衣襟上擦了兩下,大口大口地咬著,像是在吃一頓久違了的美味,那個蘋果應該是天下最甜的蘋果。

              路燈特別亮,橘黃的光落在他臉上,也全是甜甜的味道。

              他讓我想起,媽媽也曾背著我偷偷去撿過垃圾。在我買房時突然拿出一大兜錢,有整的,有零的,倒在我面前,讓我數數。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媽媽臉上微微的笑貌。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她賣紙板、飲料瓶所得,為了不讓我們發現她撿這些東西,她也是晚上才出門去。

              如今,窗外的這個老人,他每天都來得很晚,都是在11點之后才到,或許他和許多老人一樣,晝伏夜出只是為了照顧孩子的臉色,只是為了打發長長的寂寞,只是為了貼補家用,又或者只是單純地不愿意可用之物被浪費了。

              我隔著玻璃窗,看著他推著裝滿收獲的小推車,在夜色中慢慢離去。午夜的空氣很干凈,涼涼的,是一個新的,與白晝不同的天地。他就像一個走失了很久的親人,我用一整夜,都想不起來叫什么名字的親人。

              而小鎮,仿佛一直是我的駐地,安有家的地方。

              2

              說是小鎮,其實就是彎彎曲曲的幾條小巷,剛剛夠一輛車單行而過,兩旁盡是日用百貨、五金電器和店名很時髦的服裝店、美發店、糕餅店之類的小店鋪。巷子每個角落都遍布著小吃店,店名也很樸素,云香、春紅、阿四、平平、秋紅……店名帶著芬芳的泥土味和明顯女性的信息,一看就知道是鄰家阿孃阿姐阿妹在經營,走進去果然看到一個個干練精明的女子在灶前忙碌,店面很簡陋,一個臺面上放著幾個小煤氣灶,幾口小砂鍋,幾把條凳,幾張木桌,就支起一個店鋪了,小吃店里大致就賣餌絲和米線,有煮的和炒的,煮的就用灶上的小砂鍋,煮好用大號的洋瓷碗盛,十元錢,每碗都是滿滿的,尖出碗沿來,一個壯漢這樣一碗也足夠了,這些小吃店都是管飽的經營目標,吃飽就是她們打動食客的方式,吃飽了下次再來。畢竟,若有人問你人生中最美味的一頓飯,我們常常也只是記住了最餓時吃過的那一頓,沒有什么山珍海味可以替代餓極了那一頓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有一天,在平平小吃店,遇上了一個彝族女子帶著三個孩子,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她長相姣美,顏值超高,微黑的臉龐上有著高貴的東方氣質,淺淺一笑,會給人一種安謐和舒適。2015年入戶調查的時候,在仁杏彝寨我就記住了她。

              她要了一碗米線,付錢的時候還怯怯地說了一句:好貴啊!

              老板娘回了一句:都這樣賣呀!

              我坐在旁邊,一直在思想中和自己糾結,要不要請老板娘給她多煮三碗?我這樣做會不會傷害到她自尊心?妥不妥?決定了,又自我否定,來來回回,當我下定決心要給她多煮三碗時,老板娘已經將兩大碗米線和兩個空碗端上桌了。

              老板娘說:分著吃。

              女子說:我有錢的,我不吃,只給娃娃們吃,一碗夠了。

              老板娘也不回話,把擺到她面前的碗拉回來,拆開一雙衛生筷,把兩碗撥成四碗推到孩子們和女子面前,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就收拾其他桌子去了。

              女子一愣,眼睛跟著老板娘手起手落地轉了一圈,然后低下頭,輕聲用彝話和三個孩子說:吃吧。

              我一愣,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我腦子根本轉不過彎來,我一會兒看看老板娘若無其事地繼續手上的工作,一會兒看看低著頭吃米線的孩子們,我獨自在心里解讀著那個矮小、稍胖、微黑的老板娘。一個經營小吃店的農村女子,也許初中沒有畢業,就出來討生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丈夫在外打工,父母守著故土,過著平常人家的平常生活。一碗米線,十元錢,也許她得賣十碗才有這一碗的利潤。

              我猜測著,她善良的來路。

              她能用最樸素的方式保護另一個女子的自尊,又把良善簡單美好地留給了孩子們,這種能耐,卻是我永遠也趕不及的。她也許僅僅是想讓孩子們今天有個晌午吃,不用餓著肚子走回家的那些山路,那些她或許曾經餓著肚子走過的山路。

              許多年后,她也許會忘了今天來吃米線的孩子,我卻相信,在這三個孩子中總有一個會記得這兩碗米線帶給她們的溫馨。

              一想到彝族女子有吃米線的錢,她只是舍不得吃,我就特別難過。小時候,我家里很窮,媽媽就是這樣,買一碗米線她只倒一點湯汁拌冷飯,其余的都給我。

              彝族女子是一個母親,老板娘是一個母親,我也是一個母親。

              可我在孩子面前,猶豫、遲疑、糾葛、不決。然后自責,然后為自己開脫,怪時代,怪環境、怪人心不可測,常常忘了怪自己不夠勇敢。

              在慈悲面前,我唯有在心底,深深地向老板娘敬禮。

              有些愛微小低矮,浮在塵土之中,卻永遠都在。在那些偏僻不起眼的角落,等著提醒我們被陶醉的、被麻木的、被污垢沾染的心靈。這些愛,有時在萬物間窸窣作響,有時在沉默中彎著腰,有時是漫長的晨昏與四季,有時僅僅是一只山羊走過草坡。

              3

              我每天從村里回到小鎮時,也正是小菜市準備收攤回家的時辰,街上無人,家家的攤位前也是空無一人。曬了一天的菜無精打采地排列在黃昏中,賣菜的人倒是相互拉著家常。我站在她們的攤子前面,一邊聽著她們玩笑,一邊挑撿著蔬菜。這一刻,讓我感到每過的一天都是圓滿和愉快的。

              哪怕,因為小鎮的習慣,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青青綠綠的菜了。

              我想買青菜,青菜被捆成三四斤的一大捆。

              我問:可不可以拆開,我一個人只想買一半。

              賣菜的大媽:不可以,我們就是一捆一捆賣。

              我又說:那我買一捆,留一半給你,我吃不完浪費了。

              大媽:不行,你付錢了就是你的,你拿走,我不要。

              好吧,為了不浪費,我不買了。事實上,綠葉子的菜都被捆成了捆,以捆為單位出售,許多菜我都只能問問價,沒有買過。米線、餌塊、肉都是少了一斤兩斤,大家都不想賣給你,稱著麻煩唄。

              付一斤的錢,只拿半斤也不可以,他們認為虧了你。

              每個攤位前,我都試過了,只拿一半,沒有一家同意。雖然吃不上想吃的菜,我心里卻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舒適,在這里找到了一種規則的平衡,有規則的世界才是有情的世界。在這個規則中,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給我真金白銀,我給你的一定是足斤足兩。

              這其中,不只是交易規則,還有一個不虧心的傳統道德觀念,約束著人們墨守買賣規則。我們一直說世態炎涼,我們又一直破壞著這個世界原有的法則。占便宜是人類共通的特性,我想節約的心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想讓賣菜的占點便宜,然而在這里卻行不通。這種久違的習慣,已在市井人家、販夫走卒之間形成一種無言的,可貴的鄉規。

              這種自發于心的規則意識與人性、人心、道德和信仰有關。

              我并不是打算沿著原路折回舊時代,我只是更喜歡在新的道路上,延續那些在任何時代都需要的精神,哪怕有些精神之光在我們心里漸微,漸滅。

              只要我們還呼喊,我們還追尋,我們還需要,我們還遵守,我們就能重新擁有。

              ……

              無碼a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