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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火》2020年第2期|江少賓:歲時記

              來源:《星火》2020年第2期 | 江少賓  2020年03月16日08:44

              蠶老枇杷黃

              五月江南碧蒼蒼,蠶老枇杷黃。當蠶豆從牌樓人家的餐桌上黯然退場時,二爺家的兩棵枇杷樹,已經墜滿了黃澄澄的枇杷。墜著墜著就落了。落了也就落了。房前屋后,到處都是桃樹、梨樹、棗樹和杏樹,怎么吃得過來呢?倒便宜了那些饞嘴的鳥,它們成群結隊地飛來,呼朋引伴,你啄一口,我啄一口,滿地枇杷四處亂滾。陸游詩云:“枝頭不怕風搖落,地上唯憂鳥啄殘。”這個“憂”字可謂神來之筆,想來,放翁也是喜食枇杷之人。

              小滿未滿。牌樓像一塊畫布,成了各種顏色的試驗場。菜園里,辣椒茄子西紅柿,一邊開花一邊坐果。豆角花姍姍來遲,躲在葉子后面,小小的身子立在風中,遲疑地一閃。籬笆墻邊,野豌豆爬了一蓬又一蓬。薔薇開得繁盛。紫紅色的桑葚綴滿枝頭,飽滿的汁液幾乎要滲出來。平疇深處,布谷聲聲,秧苗已經發了棵,綠油油的,像吸飽了奶的嬰兒。灌漿的麥子始有小小的顆粒,有一種輕盈的重量感。油菜已經收割,松糕一樣鋪在稻床上。午后,陽光炸裂,稻床上連枷聲聲,起起落落。有點熱了,到處都是光的漣漪。深綠,淺綠,翠綠,墨綠,天地間,澎湃著一股綠意,無法比擬。黃澄澄的枇杷從一團綠色中跳了出來,令人止不住欣喜。

              枇杷樹成活率高,無意間吐掉一粒籽,幾場春雨之后,忽然就發出一棵苗來。鄉下發的都是野枇杷樹,肉質薄,果核大,口味天然。摘一只黃枇杷,剝掉果皮,初入口時微甜,咀嚼后卻是酸酸澀澀的,又裹著一股植物的天然的清氣。民諺說,“五月的枇杷六月的桃”,枇杷和桃,其實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論外形,枇杷倒有些像杏子,又與櫻桃、青梅并稱“初夏三友”,都需應時而食,一期一會。我很喜歡“一期一會”這個詞——世間最美的相遇,往往都絕無僅有,不管是人與人,還是人與物。梅堯臣說,“五月枇杷黃似橘,誰思荔枝同此時。”有了枇杷,竟連荔枝都不要了。蘇東坡“日啖荔枝三百顆”,一見梅堯臣筆下的枇杷,頓時高看一眼。那一年,年近六旬的蘇東坡被貶為惠州遠寧軍節度副使,枇杷熟透時,著鱸魚,用槐葉冷淘來與惠州知州詹范共飲,即興寫就:“枇杷已熟粲金珠,桑落初嘗滟玉蛆。暫借垂蓮十分盞,一澆空腹五車書。”在《贈惠山僧惠表》中又有句:“客來茶罷空無有,盧橘楊梅尚帶酸。”有人問蘇東坡,盧橘是什么果子啊?他說,“枇杷是也。”但盧橘是盧橘,枇杷是枇杷。學富五車的蘇東坡之所以出錯,想來也是對枇杷太過鐘愛的緣故吧?

              除了盧橘之誤,枇杷別稱甚多,因其色黃似蠟,人稱“蠟兄”;又因粗枝大葉,人稱“粗客”;還有琵琶、炎果、金丸等別稱。最有趣的別稱當屬“琵琶”,漢代以前,“枇杷”與“琵琶”互通。明代繪畫大師沈周收到友人寄來的枇杷,喜不自禁,又見友人信中“枇杷”寫作“琵琶”,便致函戲曰:“承惠琵琶,開筐駭甚。聽之無聲,食之有味,乃知古來司馬淚于潯陽,明妃怨于塞上,皆為一啖之需耳。今后覓之,當于楊柳曉風、梧桐秋雨之際也。”此番戲答頗有趣,直令人捧腹。

              車前子也寫過和枇杷有關的一件趣事。有個官人想吃枇杷,命下人去辦,不料這個下人沒有見過枇杷,竟以為官人心血來潮想吃琵琶,就把琵琶劈了,煮了一鍋湯。琵琶怎么煮湯呢?看到這一節,我是又好笑,又好奇。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唉,簡直笨死。這位下人估計不識字,枇杷是既入過詩,也入過畫的。古人深知枇杷滋味,吃法也很別致,戴復古(南宋)詩云:“東園載酒西園醉,摘盡枇杷一樹金。”以枇杷佐酒,真是別出心裁。除了鮮食,枇杷的葉、花、核均可入藥,具有潤燥、清肺、鎮咳之功效,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本草綱目》載:“止渴下氣,利肺氣,止吐逆,主上焦熱,潤五臟。”凡肺熱咳嗽、痰多、咯血者,不妨多吃枇杷輔助治療。

              大部分果木都是春華秋實冬凋零,恐怕少有人知道,枇杷卻是秋蔭、冬花、春實、夏熟。枇杷樹開花一點也不醒目,只是毛茸茸的一團疙瘩,湊近了看,才發現白色的花蕊里還透著一抹黃。我第一次留意到枇杷樹的花,還是在皖南讀書時。黎陽附近的一條陋巷里生著三棵鋤頭粗的枇杷樹,三棵都不高,低處的枝椏斜斜地伸出來,孩子們在上面摩挲慣了,光溜溜的。同學諸君俱是皖南人,認得枇杷樹,但也都和我一樣沒有注意過枇杷樹的花。和枇杷樹的花比起來,桃花、梨花、杏花、棗花、石榴花都太熱烈了,簡直是奔放。枇杷樹的花很像小家碧玉,藏在閨閣中,偶一探頭,又飛快地縮回去。少女藏進深閨其實是教養,哪里就是怕羞呢。

              那個初冬,天冷得早,雖然總是路過,但我再沒有留心過枇杷樹的花。從此我也再沒有見過枇杷樹開花的樣子,記憶里只剩下那一抹黃,像穿城而過的率水,倒映著淡淡的遠山。

              枇杷樹四季常青,葉大、蔭濃,很好看的,楊萬里詩云:“大葉聳長耳,一枝堪滿盤。”很有畫面感。歸有光(明)《項脊軒志》結句:“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我一直認為,這是一句能與“不思量,自難忘。”相提并論的悼亡詩——寫繁華容易,寫哀傷也不難,難的是像曹公筆下的大觀園,極寫其繁華,卻滿紙都是哀傷。設想,如果“庭有桃樹”,“庭有杏樹”或“庭有梨樹”,還能說“亭亭如蓋”嗎?沒有亭亭如蓋,那種濃蔭一樣繁盛的深情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小區樓下也有幾棵枇杷樹,這兩天,常見鄰家大嫂手持竹竿,笑嘻嘻地揮竿一陣亂打,也有頑童不管不顧,眾目睽睽之下爬樹摘枇杷。多年沒吃枇杷了,興興頭地討要了兩顆,撕開皮,橙黃的果肉酸軟而多汁。“好吃吧?”頑童騎在樹上問我,我笑著朝他點點頭,恍如回到久遠的童年——那個身材單薄的小人,站在二爺家的枇杷樹下,昂著一張懵懂的臉。

              二爺家的枇杷想來也熟了。萬綠叢中一點黃,搖曳著,疏影橫斜。老人牙口普遍不好,又怕酸,一樹枇杷兀自喂肥了一群雛鳥。這個碧蒼蒼的季節,牌樓就是一幅潑墨的山水,我很多年沒有回去過了。人到中年,抬腿總是羈絆,最終都悻悻然作罷。但我很想念二爺家的野枇杷,那一股天然的清冽之味,像牌樓五月的黃昏,浮動著草木幽遠的芬芳。

              五月書

              小河,我又開始走路了。初夏的早晨適合走路。小區里,有十幾個和我一樣常年早起堅持走路的人,幾乎都是女性,最大的一個估計有七十歲了,蓬著一頭奶奶灰,手臂大幅度擺動。步行途中,我經常會遇到一個中年男人,和我一樣鬢發斑白,表情木訥,垂著眼瞼,顯得有些苦大仇深。擦肩而過的瞬間,我們偶爾會相視一笑,或者微微頷首,再無其他交流。你知道的,我喜歡獨處,休息日,我總是宅在家里,一整天不出門。人到中年,我愈發沉默,和陌生人交流的欲望愈發少了。

              我們都是內心極其孤獨的人。內心孤獨的人具有植物性,更容易觸摸天地萬物的脈動,感知草枯花發,日落月升。我時常在想,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座城堡,斑駁的外墻爬滿青苔。青苔是陰翳之物,有一種處女般的恬靜美。小區中央有一方池塘,魚翔淺底,岸邊的青苔像一塊溫潤的綠豆糕,睡蓮上的蜻蜓張開小小的裙裾,舞女一樣飛去,又飛回。綠豆糕是端午時節的美食,據說是一名女子心疼丈夫,炎炎夏日還要外出工作而發明的,詩云:“天地一大窯,陽炭六月烹。難伴君側旁,憂心到三更。泣作綠豆糕,淚化二月風。君且細細嘗,家有妾守燈。”太平人家古法自制的綠豆糕,你一定吃過的,香甜軟糯,口感細膩,有清熱解毒之功效。古法自制的綠豆糕葆有食材的本味,卻不能多吃,最穩妥的吃法,應該是佐茶。需是這樣的清晨,喝完一杯溫吞的蜂蜜水,然后拈一塊,小口小口地抿進嘴。

              我老家,皖江北岸的小村牌樓,五月頭就要曬醬了。牌樓人家不論貧富,必備兩缽醬。釀醬在中國歷史悠久,宋朝陶谷《清異錄》載:“醬,八珍主人;醋,食總管也。”醬為烹飪之首,必需的調味品。孩提時代,田里剛剛下過秧,母親就將籽實飽滿的麥粒放在鍋里烀熟(飽滿的麥粒烀熟后,像一顆顆透明的珍珠),瀝干,然后攤在簸箕里,擱在日頭下暴曬。麥粒曬干之后再磨成粉,用冷開水攪拌,捏成一個個大餅。然后便是釀醬最重要的步驟——霉菌發酵了。蓋大餅的通常都是篩子,上面還要再蒙一層塑料薄膜,四邊再壓上幾塊細碎的土坷垃,以防下雨。

              我五嬸很會做醬,她做的醬里有一股荷葉的清香。霉菌發酵時,五嬸總要在大餅上裹一層新生的荷葉,陽光曝曬下的荷葉,香味自然沉降,露水一樣滲進大餅里。借荷葉之香成就美食風味,是中國人很早就有的智慧,閩南的荷包飯,至少有一千三百年的歷史了。《浮生六記》載:蕓娘把茶葉包放在半開未開的蓮花瓣中,第二天早上取來泡茶,沈復贊曰:香韻尤絕。這大約是蕓娘的私人發明,我沒有讀過其他的記載。

              也有用艾草蓋大餅的,用艾草增味,和荷葉有異曲同工之妙。牌樓人家常備曬干的艾草,一把把捆在菜籃里,懸在橫梁上,上面還鋪著幾條曬干的咸魚、咸雞、臘肉。小孩子感冒,母親抽一捆出來熬一鍋水,冬天泡腳,夏天洗澡,幾次就痊愈了。端午前夕,牌樓人家的門楣上照例要插幾支艾草,也有插菖蒲的,圖的是菖蒲的顏色好。菖蒲有一種碧蒼蒼的好顏色,看著看著,人會慢慢靜下來,似有安神的功效。顏色是有格的,你注意過嗎?同樣是綠,菖蒲綠便比艾草綠,更能令人身心愉悅。初夏,最悅目的當是合歡花了,那蓬松的一朵朵,像一只只浮在枝頭的剛鉆出蛋殼的雛雞。如今,牌樓已經沒人喂雞了,也沒人養豬,只有幾條野狗,嗚嗚嗚,在村中央亂竄。

              遇到好天氣,兩周之后,大餅就發酵了,空氣里彌漫著霉菌馥郁的味道。那些紅色、黃色、紫色的霉菌,毛茸茸的,像一團團梅雨之后的臭豆腐。發酵之后的大餅還要暴曬十多天,才能磨成做醬用的細粉末。母親按一定的比例將粉末、食鹽、黃豆、蠶豆、蒜子、生姜進行配料,用冷水攪拌均勻,再盛在水桶一樣粗細的大口缽里,放在墻頭上暴曬。曬醬既要講究衛生,也很耗人——下雨要及時遮蓋,晴天早晚都要攪拌,中途還不能添冷水。講究的人家會在醬缽上蓋一塊玻璃,既避雨,又擋灰,還不影響日照。不過,農家醬離不開露水的滋潤,明月朗照的晚上,一家之主會蹚過斑駁的月色,小心翼翼地走近山墻。醬缽上的玻璃蓋子涼幽幽的,仿佛鋪了一層霜。

              小時候,我常常把梯子搭上山墻,揭開醬缽蓋,均勻地攪拌,這時候,總有一股醇香的醬味撲鼻而來。經過幾個月的日間暴曬和夜間天然甘露的滋潤,醬的顏色開始發生質變,成了桑葚一樣的紫黑色。桑葚和枇杷一樣,都是初夏的美食。二爺家的菜園里發有一棵桑樹,五月,紫黑色的桑葚被汁水脹得鼓起來,這是花青素含量最高的品種。春明大嬸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桑樹,樹干瘦長,桑葚卻是白色的,我們都不喜歡。離開牌樓之后我才知道,桑葚是一種食藥同源的食物,既是水果,也可入藥——桑葚含有比藍莓更豐富的黃酮類物質,具有很好的保護心臟健康的作用。

              “曬醬曬醬,曬到霜降。”這句農諺是說,農家醬要曬到農歷霜降。牌樓的主婦都有曬醬的經驗,當醬由稀變稠、上面結了一層薄冰似的醬面時,就能把醬缽子抬回家了。曬熟的農家醬呈褐黑色,口感極佳,用手指沾一點放進嘴里,五臟六腑都是香。曬好的農家醬需用熟香油封頭,再用新鮮的荷葉蓋嚴扎緊,存放幾年都不會變質。農家醬是上等的調味品,孩提時,母親無論炒什么菜都要放幾勺子醬。我最喜歡的是“醬炒辣椒”。母親先洗好辣椒,去掉辣椒籽,壓癟成片,再用旺火熬熟菜籽油,放入辣椒爆炒至八分熟,最后再放入適量的醬,爆炒幾分鐘立即起鍋。醬炒辣椒脆而不辣,非常爽口。我下廚做過好幾次,用的是老家的辣椒老家的醬,但總炒不出母親的味道。

              母親的味道,是我們揮之不去的深長鄉愁。

              農歷五月,地支屬午,又稱午月。古人對五月頗多顧慮,甚至有些恐懼——不宜蓋房子,“五月蓋屋,令人頭禿”。官員不宜赴任,“五月到官,至免不遷”。時時處處需謹慎行事,“掩身,毋躁,止聲色”。一些地方的民俗,新媳婦要送回娘家住一個月,謂之“躲五”……古人的這些認識,來自于對瘟疫的恐懼。農歷五月,陽氣熾盛,陰氣滋生,長江流域進入梅雨期,潮濕,郁熱,吃的、穿的、用的,容易霉變。而黃河流域最怕五月干旱,旱則百蟲生,秋收無望。從漢代開始,五月初五這天要舉行國家大祭祀,南方防疫、北方祈雨。五月初五正式成為一個節日,是唐代之后才有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和屈原扯上了關系。

              古人敬畏自然,觀察天地更是細致入微。五月有芒種和夏至兩個節氣,每個節氣又分為三候。“芒種”就是“忙種”,又趕上端午節,牌樓人家的風俗,“端午節,家家戶戶吃新麥”——芒種前后,小麥歸倉,農人滿心歡喜,老天爺卻偏偏不講理。“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忙忙碌碌的農人可沒這等閑愁,長江流域一年一度的梅雨,常與麥收同步。芒種三候:初候,螳螂生;二候,伯勞始鳴;三候,反舌無聲。牌樓常見灰伯勞,機警地蕩在樹枝上,伺機捕食地上的麻雀。我不認識反舌鳥,也不知道牌樓有沒有。夏至不是夏天到來,而是白天時間最長,陽之極致。陽極則陰生。這一天,陰氣自地心開始上行。夏至三候:初候,鹿角解,鹿是陽物,遇陰氣,鹿角脫落;二候,蜩始鳴,《說文》:“蜩,蟬也。”從蟲,周聲;三候,半夏生。半夏是一種中草藥,生于此時,故名半夏。我在小區里見過半夏,從槐蔭里兀自抽出來,除草工時常忙碌其間,竟忘了除它。

              或許竟不是忘呢?每每看到半夏,我便對那個花甲之年的除草工有了一層好感。

              中年之后,我忽然對草木生出了濃厚的興趣,喜歡素食,喜歡一個人靜立窗前,看夕陽的余暉在樓宇間蕩漾。如果說自然是我們的至親,那么草木便是我們的前世。你留意過嗎?初夏的朝霞滿天的清晨,云彩流光,天空并不高遠,卻予人一種親近感。我自然也留意過秋日的高遠的晴空,但那種洗滌過的藍,讓人敬畏,更適于遠觀。初夏的朝霞滿天的天空像什么呢?不可方物,這一天中最美的時光。當通透的朝霞自天際漫下來,大地靜謐,綠葉紛披,仿佛步入天堂。

              我經常在這樣的霞光里走神,一面走,一面翻檢人生種種過往。人到中年,我總算有些了悟,所謂一生,其實就是一個逐步形成自我、又逐步自我完善的過程。我們都奔著那一個“我”而去,而“我”,總要到最后方能完成。人生是一場修行。正如四季輪回,夏是春的完成,秋是春的結果,而冬的蟄伏,既是人生的沉淀,也是生命的完成。

              農歷五月舊稱榴月,可見五月榴花之盛。榴花開時,深紅欲燃,有詩為證:“風翻火焰欲燒人。”如果說桃李是少女,嬌弱、明艷,那么榴花就是少婦,豐腴、性感而熱烈。你或許不信,女子穿裙是對花的模仿,“石榴裙”的叫法便直接取自于象形。你看榴花,花萼鐘形,線條柔美,曲線玲瓏,像不像一襲紅色的長裙?張騫帶回石榴,當初是沖著果實去的——石榴多籽,珠圓玉潤,蘊含著國人傳統思想里多子多福的美好愿景。如今,城市人家的石榴都用大花盆栽著,干嘛呢?就是看。榴紅似火,也真是好看。“五月榴花照眼明。”把樸素的生活燃燒出詩意,榴花做到了,這也是榴花最高格的比興。

              昨日,氣溫忽然飆到了三十四度,入夏了,枇杷已經下市,榴花謝了春紅。你知道的,江淮地區的初夏總是短暫,一年一度的梅雨即將來臨。我很想念梅雨時節的皖南—煙雨籠著江心洲,率水湯湯,鎮海橋苔痕漫漶,青石板上的雨珠噼噼啪啪,箭鏃一樣彈濺開來。教堂里的鐘聲已經老了,破空而來,濕噠噠的,又灰鴿一樣向華山飛去。

              桐花萬里路

              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泡桐樹。泡桐生長迅速,又經濟實用,是小村牌樓最多的樹種。春末夏初,桐花的香味翻滾而來,幾天之內,房前屋后的桐花次第綻開,綠葉間,扶搖著一朵朵淡紫色的小喇叭。桐花怒放的牌樓有一種陰柔之美。丟下飯碗的少女喜歡聚在泡桐樹下,跳繩,踢毽子,玩累了,再把地上的桐花一朵朵拾起來,串成花環,掛在汗津津的脖子上。男孩膽子大,有月亮的晚上,我們總要聚在泡桐樹下撞拐子,捉迷藏,侃大山。穹頂上的月光透過泡桐樹稀疏的葉子漏下來,光影婆娑,亦真亦幻,屋后的巢山浸在溫潤的月色里,像倪瓚的畫。“缺月掛疏桐”——多年后讀到此句,我有一種回到童年的恍惚感——天地靜美,能聽見流星滑過夜空,蜘蛛在檐下織網,還能聽見桐花兀自在開放。寶藍色的銀河懸在頭頂,像一只蓄滿星光的廣口玻璃瓶。時間這個不知疲倦的老人一路追著花期,追著追著,忽然在牌樓的漫天桐花里坐了下來,久久忘了起身。勞碌一天的母親已經睡了。牌樓深處,浮動著桐花一樣恬淡的鼾聲。

              牌樓為什么家家戶戶都要種泡桐呢?我問過許多人。最普遍的說法是生女兒的人家要種一棵泡桐,等到女兒出嫁時,就用桐木給女兒打制嫁妝或家具。這一點很像日本人。日本人視桐木為吉祥之物,生孩子時盛放臍帶的盒子,結婚時用的嫁妝、珠寶首飾盒,尋常穿的木屐,以至骨灰盒, 均由桐木制成。我植物學知識匱乏,只知道桐木能穩定音色,做樂器不可或缺,故有“琴桐”之稱。

              母親喜歡桐花。那些桐花開放的午后,洗涮完畢的母親總要拎出小板凳,坐到泡桐樹下,一面忙里偷閑地縫縫補補,一面側耳傾聽屋子里父親的動靜。春耕了,父親吃得潦草,擱下筷子就要出門。“江國多寒農事晚。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桐花怒放時正值谷雨,巢山上的野杜鵑開得繁盛,擠擠挨挨的,燃燒一般熱烈,集市一樣喧騰。平疇里,草木透綠,河水清亮,一指長的鯇魚從水草里浮出來,蠶豆大的小嘴吐出一串串水泡。布谷聲聲,次第推開每一扇木門。每天,蒙蒙亮,父親就起來了,蓬著頭,挽著褲腿,穿著一雙圓口黑膠鞋,荷著一把新鋤,消失于薄霧霏霏的田疇。噗嗒。噗嗒。一腳重,一腳輕,步履勻稱,節奏分明。我老遠就能辨出他的腳步聲,也熟悉他遠去的寬厚的背影。他愛種樹,也愛養花。朦朧里,我時常能聽見他拎著馬桶,穿過堂屋,灶間,拉開后門,再穿過后院,去往金銀花攀爬的墻垣。墻垣旁邊,栽有月季、山茶、波斯菊、指甲花、雞冠花、牽牛花,兩棵一米多高的梔子花,八棵木槿站成兩排,齊扎扎的,像兩隊訓練有素的哨兵。這是他的杰作,小村牌樓獨一無二的花圃。每隔幾天,他就要把馬桶里的“農家肥”拎進花圃里。墻垣上,掛著一把專門施肥的破葫蘆瓢。菜地要澆水哦,要干死了。母親經常這樣提醒他。哦,他摸摸腦門,大夢初醒的樣子,急忙披上外衣,挑起糞桶,踏著月色出門。那時的月色真美啊,泛著金屬的光澤,像一場雨,淋了一身。

              桐花開放時,金銀花也開了。清風徐來,一叢叢金銀花扶搖而上,山墻上披掛著一簾花瀑布。金銀花是成簇開放的,香味持久,花期也長。剛剛開放的金銀花淡淡的白色,像白花花的銀子,慢慢又轉成金黃色,像黃燦燦的金子——金銀花,金銀花,或許便因此得名吧。我仔細觀察過金銀花,每一朵都有兩片花瓣,花瓣形狀細長,小喇叭一樣向外卷著,中間還夾著六根(也有五根和四根的,很少)細細的花蕊,好看,也耐看。和桐花相比,母親更喜歡金銀花。金銀花又名忍冬、雙花,自古就是清熱解毒的良藥,性甘寒、氣芳香,還不傷胃,父親非常喜歡喝。最忙碌的“雙搶”,母親總要搛出一撮金銀花,用井水搓洗,晾干,再配上十幾粒藍色的漿果,給父親熬成茶湯,等風吹涼了,再央我送進田畈。田埂滾燙,風都是熱的,被子一樣蒙下來。父親接過茶壺,摘下草帽,仰起脖子,汗水紛披而下。那種類似藍莓的漿果我吃過兩三次,果核小,肉多汁,酸酸甜甜中帶有一絲苦。味道怪怪的,這是什么果子呢?我沒有見過,問母親,母親從鍋洞旁邊站起來,摸摸我的額頭,臉上掛著一抹淺笑,“小時候,你嘎公(音,方言,外公的意思)喂我吃過,我也不知道叫個啥。山包上多的是啊……”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母親配的是藍靛果。藍靛果富含維生素、礦物質等生物活性物質,多達十六種氨基酸,其中九種是人體必需的,營養價值極高,號稱“漿果之王”,是制作飲料的重要原料。巢山上竟有野生的藍靛果,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巢山海拔不高,雜生著成林的馬尾松、楓香、苦櫧、栗樹、櫸樹,以及數種不知名的雜樹……孩童時代,巢山上是有豺的,豺體型比狼小,但比狼兇猛,更具攻擊性。風雪夜,豺敲門,燈亮了,豺也不走,遠遠地蹲在雪地里,五六只圍在一起,取暖一樣背靠背……母親一貫膽小,她怎么敢一個人上山呢?

              如今,山上荊棘密布,茅草叢生,樹都長野了。山下的老人再也沒有見過豺,烏泱泱的烏鴉成了王者,它們浮在枝頭,一個黑連著另一個黑,像一群披著黑紗的女巫。

              “湖上春既早,田家日不閑。”每天早晨,父親都要去田畈里忙一趟。等父親從田里回來時,母親已經盛好了幾大碗糯米稀飯。糯米稀飯是春耕農忙時才有的奢侈品。扒一口糯米稀飯,搛一筷頭蘿卜纓子,孩童時代,再沒有比這個更可口的美味啦。那些軟糯的早晨,桌子上總少不了一只青花大碗,清水里養著幾支還未褪盡青色的花骨朵。母親喜歡梔子花,卻從來不摘,碗里的花骨朵,是父親早起之后摘下來,替母親養在碗里的。母親心知肚明卻從未說破,她總是在父親下地之后,仔細端詳碗里的梔子花,圓月一樣的臉,笑容浮上來,像剛剛掀開蓋頭的新嫁娘。清水里的梔子花很好養,兩三天過后,便一大朵一大朵綻出來,像一大碗堆頭高高的白米飯。梔子花的香味太稠了,像土法釀制的糯米酒,粘在舌頭上,久久不散。梔子花開得多了,母親便選幾朵縫起來,念珠一樣掛在帳鉤上。從清甜的花香里醒來,那種沁人心脾的溫暖的香啊,至今難忘。

              清水里的梔子花宛若一道儀式,父親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鍥而不舍地傳遞著自己的心思。母親是懂的,這個木訥的男人,呵護了她幾十年,卻只做,不肯說。臨終前,她終于放下所有的矜持,少女一樣纏著這個男人,不許他離開半步,甚至當著兒女的面,吻著他的手……這僅有的表達也是最后的,像一道閃電,破空而來,又絕塵而去。抽回手之后,父親止不住地顫抖,止不住地飲泣,“我一個人怎么搞哦……我一個人怎么搞哦……”

              母親到底還是走了,帶著無奈、不甘和遺憾。她沒能等來父親的回應,她已經等了六十八年,到最后,還是落了一場空。這個木訥的男人!

              母親是童養媳。她和父親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成人,結婚,另立門戶,生兒育女。我記事時父母已是中年,父親主外,母親主內,配合默契。記憶里,他們沒有吵過架,也幾乎沒有紅過臉。父親性子直,脾氣壞,又沉默寡言,但母親默默地包容著父親的一切,從未有過抱怨。母親是個溫暖的人。多年寄人籬下的生活,讓她學會了隱忍,仿佛她理應如此,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母親的性格,深刻地影響了我的人生,面對紛繁嘈雜的人世,我始終退守一隅,固守一顆平常心。如今,總有朋友說我做人低調,不張揚,那是因為我繼承了母親的隱忍——母親不識字,也從未教我如何做人。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父親和母親從未卿卿我我,你儂我儂,他們只是守著平常的日子,相濡以沫,走完了平淡的一生。中年之后,我終于理解了父親的沉默,那不是懂得,也不是慈悲,而是一種超越生死的親情和恩情,融在骨血里,自然而然地發生。一出口分量就輕了,像桐花黯然凋零。“貧賤夫妻百事哀”,這一個“哀”字,寫盡人世間所有的滄桑和苦痛。那種大悲苦與大磨難,父親和母親是經歷過的,有什么呢?不過是一日三餐地活著,扶持著老的,拉扯著小的。老一輩牌樓人都是這么過來的,打罵,爭吵,尋死覓活,沒有一個人離婚。對于老一輩牌樓人來說,離婚是一件傷風敗俗的事情,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們,愛過嗎?我不能確定。

              春天遠了,繁花落盡。驟雨之后萎謝的桐花,晶亮的雨珠,倒映著深遠的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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