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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火》2020年第2期|沐沐:回形針里的女人

              來源:《星火》2020年第2期 | 沐沐  2020年03月17日08:42

              白熾燈,發出幽幽的光,無力地打在白色的墻壁上。“嘩啦”,又是一陣倒馬桶的聲音,不潔的氣味閃進房內,不邀自來。屋內擺設簡陋,兩張床并排著,塞滿了里頭那一小間。外間,矮矮的茶幾上立著個筆記本電腦,屏幕正一跳一跳地閃著,旁邊散落著幾本書。鐘盤的指針指向八點。這時候的小喬,早端坐于教室。在這個大白天也要開燈的逼仄的房間里,我將度過十個月,兩個學期,三百多個日子。

              房間在一樓。剛住進來時,隔壁的女人告訴我,這里很安全。確實,若非知情者,根本看不出樓梯后頭隱藏了這么多間房。窄窄的小弄進來,往左是一條十米來長的通道,通道兩側各有三間房,盡頭也是一間房,房門直對通道。右邊結構與左邊對稱,左右通道形成了一個閉環的回形針,這根細細的針上面綴著十四間房。

              這是典型的早期商品房,面合面,墻貼墻,每一間房,都窄小,昏暗,不通風,透不進陽光。最糟糕的是,十幾間房只有一個共用的蹲廁。回形針的右端,白天,就我一人。我的房東是個聰明人,他在板梯間下裝了個馬桶,沏上洗面臺,安裝好熱水器,一個像模像樣的衛生間就誕生了,然后在過道口子豎了個鐵門,于是,回形針的右端成了一個私密的空間。

              回形針的左端住了些什么人,我無從知曉。在我看來,整排房子其實只被一個女人占據,用聲音占據。這個一說話,臉上的雀斑像蝴蝶一樣飄飄欲飛的女人,是一個用聲音來宣示存在的女人——打個電話像跟人吵架,電視一天到晚開著,不是歌聲嘹亮,就是轟隆隆地打斗。她真的很喜歡孩子,一見到樓上那個兩歲的小男孩,老遠就大聲嚷起來;然后,她對著那孩子一會嬌嗔,一會佯裝生氣,不例外,那孩子又要哇哇大哭了。這樣的戲我一點都不陌生,每天都要聽一遍。她不是租客,是房主,大概房主都具有天生的優越感吧,哪怕是再老舊的房子的房主。不過我同意,在這樣的房子住幾十年,是需要喊幾嗓子,用聲音打敗一些東西的,若不這樣,就成了女人的丈夫那樣,走路無聲無息,灰蒙蒙的臉上,眉毛擰成了解不開的死結。而且,如果沒有她,這一排隱匿在樓梯后的房子將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我不擅制造聲音,但需要一點聲音。

              我進出,她直直地盯著我,肆無忌憚地打量我,問,你干嘛租房子?

              我無法見人就傾訴。我的女兒小喬讀初三,在前一年里,她的排名像過山車一樣急速下滑,卻再也沒有蓄勢反彈過,我和她爸急火攻心,但束手無策。她每日早上六點半離家,晚上七點半放學,夜里十一點還在燈下疾書,轉動的筆發出春蠶吃桑葉般的沙沙聲。燈光下,她臉上僅存的稚氣被紅色的痘痘遮擋,那些頑強的小東西,長了消,消了長,生生不息。她不睡,我也沒辦法去睡。靜夜里,鐘擺嘀嗒作響,每一聲都輕輕碾在一個母親的心上,但我只能無聲地守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她與那整疊的試卷和教輔孤軍作戰,奮起突圍。

              這次班上月考成績不理想,班主任陳老師緊急召開家長會。會上,陳老師滿臉凝重,如臨大敵。而隔壁班卻傳來陣陣歡呼聲,同是初三畢業班的他們在舉行迎新年晚會。陳老師讓優生上去分享經驗,那男生正說著,她突然打斷,把聽到的認為有用的信息再作強調,反復強調,她嘶啞著嗓子,恨不得把所有的“干貨”一下塞進家長和學生的肚子。然后轉向講臺上那被無數次打斷的無辜少年,擠出一絲笑容,說,你繼續。

              站在講臺邊上的陳老師,四十歲不到,有著未發育少女一樣的瘦條身形,巴掌大的小臉,扎個馬尾,看得出沒對儀表進行任何的修飾。這個人稱拼命三娘的瘦弱女人有著無比強悍的生命力,雖然這強悍的生命力是以每天服中藥支撐著的。運動會上,學生跑步比賽,唯她作為老師,在跑道邊上帶跑,踉踉蹌蹌,兩眼發黑,也要力保班級三年蟬聯第一。各種活動,她都要力爭第一,學習更無例外。放學了,她不回家看自己幼小的娃,卻在教室守著一群別人的娃。硬生生把一個平衡班變成年級的重點班。

              每天,近八點了小喬才拖著步子回來,中午在托班吃的是飯,不是鋼,撐不住這七八個小時。但她跌坐在沙發上,說累,吃不下飯。這是沒上戰場就要倒下的節奏呀。我心一橫,決定在學校邊租房,陪讀。陳老師苦口婆心——中考,是孩子人生第一場最重要的考試。確實,百分之四十五的普高升學率,意味著百分之五十五的人無緣普高,這是許多家庭無法承受之重。

              隔壁的女人在弄口的馬路邊梳頭,她的頭發像茂盛的牛筋草,在肥厚的土地上,表現出野蠻的生命力。并非所有的長發都具美感,過于茂盛、粗黑的頭發,長在膩黃的頭皮上,令人望而生懼。她梳幾下頭發,然后瞇著眼睛,摘下粘在梳子上的頭發,手一揚,發碎隨風蕩去。

              她攔住我,說,大姐,商量個事,能不能微信先轉我一千塊,晚點我給你現金。我愣了下,她真沒把我當外人啊。不好意思,我微信里只有幾百塊。我做賊般心虛。為力證我沒有說謊,我把手機錢包打開在她面前晃了下。我第一次覺得,原來錢包干癟并非全是壞事。可是,如果我微信里夠一千塊,我該怎么辦?對此我并無經驗。前幾日我灌煤氣時發現現金不夠,慌忙跑到小商品店,用微信里的錢換回現金,我寧愿為此交兩塊錢手續費也不貿然敲開一扇睦鄰的門。若非親近,怎能隨意開口麻煩。我們都習慣小心翼翼,不為難別人,盡力避免置彼此于尷尬之境。溫文爾雅一團和氣,卻又涇渭分明,已成為現代生活的一種約定俗成,一種人際法則。顯然,她在法則之外。對了,她剛叫我大姐,她看起來并不比我年輕,卻叫我大姐!我不由得倒抽了口氣。要不是看在女兒擰不開鎖時,她熱心幫過忙,我恐怕忍不住要懟回去。

              你整天躲在房間里做什么?她狐疑而警惕地看著我。她無法理解,一個人悄無聲息在一個白天也需要開燈的房子里能做什么。是的,除了買點菜,我幾乎足不出戶。

              在我住處幾百米遠,就是本城標志性建筑——世茂雙子塔。雙子塔矗立在以浪漫風情著稱的沙坡尾,形如一對利刃,直插廣袤的天空,與琴島鼓浪嶼隔海相望。雙子塔不遠處就是美麗的廈大校園,鳳凰花開如灼灼火焰,莘莘學子從容地走在校園里,眉目矜持而秀雅。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雙子塔都流光溢彩,人流如織,衣著光鮮亮麗的人們穿行在錚亮的品牌櫥窗旁。而在雙子塔幾百米之外,一路之隔,卻是另一個世界。老舊的小區,推著嬰兒車的婦人,拎著菜的老人,坐在平臺上曬太陽的男女,他們衣著陳舊,面容暗淡,對話日常又瑣碎。

              那天,小喬上學后,我剛剛在電腦前坐下,突然,腳底一陣震動,是那種地殼深處傳來的顫動,深沉,浩大,緊接著,墻跳舞一般左右扭動了一下。是地震?我呆愣了一下,往外跑。四下喧騰起來,樓里的人像魚一樣奔涌而出。回形針左邊跑出來個小年輕,一個女孩緊跟其后,最后是一中年女人。他們仨都穿著睡衣,嚷著說嚇死了,在睡夢中被震醒了。聽得出,這是一家人,男孩和女孩是女人的子女。住兩個多月了,才知道回形針里有這樣晝伏夜出的一家人,還有多少人是我不知道的呢。若不是早間外頭傳來頻繁的倒馬桶聲,我真會以為,左邊只住了那女人一家呢。

              我當然不會輕易告訴人,我躲在房間里做什么,對此我守口如瓶。我想無論我是怎么樣的答案,她都會嗤之以鼻的。

              吃罷中飯,小喬在復習,說下午要考試。我舒服地躺在床上看小說,剛交了書稿的初稿,一時無事,難得清閑。小說寫得真不錯,看完心里特別空茫。我認為,好作品都是這樣讓人徒生幻滅和空茫的。我就寫不出這樣的作品。女兒擠上床時,我還沉浸在茫茫然的情緒里,焐不熱的腳不自覺地伸進小喬胳肢窩。她的胳肢窩溫溫的,和她的性格一樣,溫和沒脾氣。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待陡然醒來,抓起手機一看,兩點一刻了。女兒邊套外套邊嘟囔:“遲了,下午要考試,你怎么不調鬧鐘。”我心虛地連聲說對不起,邊給她遞眼鏡,她沒再多說什么,即沖出了家門。

              我躺回床上,視線投向那小小的窗子。絲縷的光,和一首接一首的歌一齊從那傾瀉而來。旋律悠揚,夾雜著沏磚的聲音。這混合的樂聲已有幾天了,我想象著,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滿身灰漿,在歌聲中賣力干活,神情專注。他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寂寂地聽著他放的歌,什么也不為,任歌聲灌滿胸口,心中來回滾動著四個字——往事如歌。

              可往事并不如歌,好多事,都已模糊,或完全清除。每次待我如夢初醒般沖向廚房,揭開鍋蓋,一陣濃煙直嗆鼻子,鍋里一堆黑黑的東西正發出強烈的焦味。那一刻,我無力,頹喪。我的午餐沒了,我為之付出了時間和心力的東西毀了,我卻沒有復原的能力。

              那團焦黑的東西,預示著我黑色的將來。未老先衰的危機一直籠罩著我,記憶時常斷篇。父親七十歲時有了癡呆跡象,而我按趨勢發展,將大大早于這個時間。我理解為什么父親會越來越離群索居,大腦中沉積的淀粉樣斑塊正加劇纏繞他的神經元,一步步殺死神經元,大腦由此不斷萎縮,認知功能日益受損,這就是“阿爾茨海默氏癥”,俗稱老年癡呆癥。“阿爾茨海默氏癥”離我們并不遙遠,有數據表明,五個老人就有一個老人患此病,程度不一,而且逐漸低齡化,比如新聞上那個找不到家的三十八歲婦女,比如我。無法逆轉的認知功能缺損,盤剝著人的生存能力,折翼之天使,墜落于漆黑混沌的甬道,再也走不出記憶的盲區。

              去買菜時,“喬媽媽!”突然有人喚我。是女兒小學同學的媽媽。這媽媽自兒子上初一起,就租住在學校旁,這是第三個年頭了。在學校四周流動著很多這樣為孩子讀書而來的租家,一茬接一茬的,使周邊的房租也水漲船高。我這終日不見陽光的小套間,月租兩千元。當時我們連著看了四五處房子,沒一處令人滿意,一見這還算干凈隱私,當場就付了定金。而一朋友租了一套帶電梯的三居室,六千五百塊一個月,花去他大半月工資。他老婆在租房里做飯給一雙孩子吃,沒有收入。剩下的小半工資肯定不夠城市里如流水般的花銷。他說形勢逼人,沒辦法呀。但他還是折騰出辦法,咬牙把自己那套房租出去了,抵了部分房租。

              三四年不見,這媽媽倒沒什么變化,還是臉緊繃繃的,眉眼有點像伊能靜,雖不算漂亮,但有些風韻。不像我,自己都不忍照鏡看一張垮了的中年女人的臉。那媽媽很熱烙地招呼我,有空去我那坐呀,我就住在某某花園。我很愉快地答應著,心里卻暗暗發笑,沒你電話,也不加微信,到時怎么去你家呀。人啊,總是不免要做些虛假的熱情,且認為是有必要的。

              天氣一天天轉冷,租住處來了個女人,是房東姐姐的女兒,住在隔壁房東留給他女兒的房間里。房東已另置新房,就工作的間隙偶爾過來給電動車充電,坐一會。也是住進來后,我才知道這個房子的產權錯綜復雜,回形針右端的房子非房東一人所有,房東只有兩間,一間出租給我們,另一間小得只能放一張床的是留給在外地工作的女兒。客廳和客廳連著的房間是房東弟弟的,他弟去世了,現為房東侄子所有,侄子人在外地,隔三差五回來,也是上丈母娘那吃住。另通道盡頭隱藏在柜子之后是一閑置的房間,房門緊閉,里頭情景不詳,這是房東大哥的。四兄弟,現徒留房東一人。他來時,總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一端,電視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半晌,他又靜靜離開。

              起風了,樹葉撲簌簌直響。弄口的老榕樹,幾百歲了,枝葉葳蕤如撐開的巨傘,樹身掛滿粗粗細細的氣根,隨風飄搖。氣根越長越長,軟軟地直垂地面,一碰到泥土,就像椎子一樣,扎進土里——柔軟的須莖,搖身一變,成為了新的樹干,榕樹就這樣完成了“一木成林”的質變。大風過境,榕樹颯颯地搖動枝葉。風吹著吹著,就走遠了,它永遠都在追逐它的方向。榕樹一生都在努力加固它的根須,守望著腳下的土地。

              有次我在外頭馬路旁晾曬衣服,突然一個黑影從旁邊一斷裂的木窗蹦出來,嚇了我一大跳,原來是只野貓。我從斷了半截的窗戶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黑洞洞的。后來意識到這屋子就是房東大哥那間房門緊閉的屋子。黑屋子已是野貓的天地,它們從臨路的窗戶進進出出,倒與我相安無事,我們都是這棟老屋的借居者。因房東侄子和女兒都不在本地,所以雖說共用廚房和衛生間,但基本上是我用。

              現在突然多了個人,就顯得有些窘迫。中午,在她從醫院回來之前,我就麻利地炒好菜。每晚,她早早洗漱,我們母女略晚,特意錯開時間。屋里多出一個人,總是讓我心有掛礙,不能再粗枝大葉,肆意妄為。這都好說,只是,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女人手上端著的是我的碗,心里瞬時像讓野貓撓了一樣。我近年不知何故突然有了潔癖,無法忍受凌亂、擁堵,更不易與人建立親密的關系。有次,我準備戴手套洗碗,抬頭一看,塑料手套水淋淋的,明顯剛被人用過,一想起和一個不親近的人間接皮膚相親,就如同毛毛蟲滾于手臂上般灼癢。

              我承認這是一種障礙。

              我也忍受不了衛生間里莫名的水漬和腳印。一進衛生間,我就控制不住地雙眼像雷達一樣掃視地面,警戒著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掃描到任何蛛絲馬跡,要拿拖把反復拖拭。

              房東告訴我,他外甥女是來看病的。“病”是個令人警惕的字眼。我雖挑剔,但一般不好事,這次,同在一個屋檐下,共用廚具和衛生間,我還是決定問問。“你—來看什么病呀?”我期期艾艾地開了口。“不是病,我是要生小孩。”那女人滿臉羞赧。我大吃一驚,迅速掃了她一眼,皮膚黝黑,身材走樣,矮胖,一個并不年輕的女人。女人告訴我,她家住漳州海邊,生育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上高中,小女兒讀初中。生完兩個女兒后,十多年未孕,醫院查出來是雙側輸卵管堵塞。她早就怕死了生孩子,遭罪又遭嫌,可老公一定要生個兒子,折騰了好多年,最后決定來做試管。她說,再不做就來不及了。她微微笑著,那笑像蔗糖熬過了火一樣苦澀。我生下小女兒后,公婆雖失落但也沒說什么,只是和老公抱小女兒下樓時,一樓的阿伯就從門后閃出來,拍拍我老公的肩,“追生,繼續追兒子。”說話時,他兩眼瞇瞇,酒糟鼻笑得皺成一團,每一個坑點都抖動著一股意味深長,如一張布滿偏見的網,我無力也不想用力對著那張網做些什么。

              罷了,我不計較她擅用我的碗了,不計較她抹布不洗凈擰干,衛生間總有不明水漬和污物……原諒她,就是原諒另一個自己。但我還是把自己的碗悄悄地收進了房間。

              天氣越發冷了,來路不明的風不時從小小的格子窗灌進來,我不時站起來跺跺腳。出去買菜,風吹得人的腳步飛快,直把人往屋內趕。女人這次住的時間有點長,她每天去醫院打針,連續打十幾天,然后就要取卵了。每天五點多,我就被走路的踢踏聲,水龍頭的水聲陡然吵醒,然后,聽到門嗒啦一聲,她飄然出門了。

              燉湯的香味隱隱約約彌漫過來。醫生說女人脂肪太多了,要她先減肥,所以她幾個月來粒米不沾,只吃菜。但臨近取卵,又得吃高蛋白食物,所以她煮魚、灼蝦,燉鴨、蒸肉,整得香氣四溢。我才知道食物原本的味道,才是真正的美味啊。撲面而來的香味悄悄地驅趕了屋子的苦寒,讓陋室也有了殷實人家的富足氣。文火燉湯,一個在冬天燉湯的女人,和雪天送來炭火的人是一樣的,讓人心里烘暖。

              她日日去醫院,我日日枯坐電腦旁。這是兩個同樣困苦的地方,我們面臨同樣的困境。

              每日敲下的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自己怎么看都覺得粗制濫造,沮喪無比。而這粗制濫造的文字,卻是我日夜苦熬出來的,孕育的過程是如此的艱澀,可謂嘔心瀝血,“分娩”更是困苦,難以突破的瓶頸一直掣肘著我。我無法成為一只春蠶,只要孜孜不倦地吃進綠色的桑葉,最后定能吐出晶瑩的絲線,更多的是徒勞無功,任何點滴的分泌,都屬作繭自縛,畫地為牢。羽化成蝶的奇跡更如水中花鏡中月,永難企及。而整個過程,無論掙扎得多么痛苦,也無人能施以援手。這是一場盛大的、孤獨的消耗。而我又不得不承認,我已習以為常并依賴于這樣的消耗,并視之為暗淡日子唯一的秉持,唯一的光。

              因寫出了些字,我覺得自己并沒有茍且偷生,不然作為一名毫無貢獻的主婦,簡直有罪于每日吃進去的白花花的大米。不光是我,身旁的主婦都有深藏于心的卑怯和恐慌,她們的焦慮,并不比我少幾分,她們憂慮于上漲的物價和名目眾多的費用,奔忙于各種培訓班,心情隨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的分數以及各種雞零狗碎而波動,對自己囿于房檐、不能馳騁于職場的境況,內心從未獲得釋然……這些,都有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一個被賦予了生育意義并指定生育性別的主婦,恐慌更甚于前者吧。她說她燉的鴨是公公自己養的,公公為她養了一大群鴨子,給她備孕時補身子;另有一群小雞崽,是給她坐月子準備的。我不知道她日日吃著香香的鴨肉,會不會如骾在喉,味同嚼蠟。

              這日她老公來了,戴著銀邊眼鏡,一身黑衣。她老公看起來和她不一樣,不僅年齡,還有氣質上的云泥之別。有次我在炒菜,她老公拎著一塑料袋東西,說我老婆叫我拿來的。他那白晳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拎著袋子,怕沾著什么似的——是新鮮的姜和蒜,還沾著濕泥,應是從家里帶來的。

              取卵那天,他們夫妻一早就出去了,湯已經燉在鍋里,蒸汽彌漫。等十一點多我在廚房忙碌時,他們回來了,我問怎么樣,女人說還算順利,取了六個。我快速地翻炒著菜,說,你先準備一下菜,我馬上炒好菜。女人說,不急,我就先蒸一下飯,我老公要吃米飯,我有點不舒服。我這才發現她臉色發白,一副萎頓的樣子。取卵應該會痛吧,這我不用想也知道,但具體多疼,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等我煮好飯,端著菜經過客廳門口,扭頭看到女人歪躺在沙發上,她老公直盯著電視。我說我煮好了。女人起身了,慢騰騰地走到冰箱取東西。我忍不住走上前,“讓你老公煮呀。”她一笑,他會煮就好了。燈光下,那原本黝黑的臉,白瘆瘆的。她佝僂著腰,小心地挪進廚房。我吃著飯,想去幫幫她的強烈意念已經穿墻而過,身子卻還在原地一動未動。她應該不會習慣一個不熟悉的人的熱情,就如我不習慣她的存在一樣……我猶豫著,內心交戰著……從房間至廚房只有幾步之遙,我始終沒能跨越過去——這一刻,我照見了自己鐵打的心腸,以及紙糊的自尊。我克己,不擾人,不饒舌,不做突兀的事,與人保持合適的距離,一直以潔身自好自詡。最后,我卻把自己裝在一個透明的瓶子里,我看得見彼此的困苦,卻無法邁出去觸摸擁抱對方,同樣,也無法獲得擁抱和溫暖。

              這是一種障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潔癖。我想起一句詩,“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物極必反,我未必不清楚,潔身自好向前一步就是明哲保身,或者是一種被包裹著的冷漠。一個從小在純凈空氣里長大的孩子,往往體質羸弱,過潔的環境并不予人健康明朗,反而讓人喪失對疾病的抵抗能力,喪失接納粗糲生活的能力。

              在回形針里居住的日子,天似乎總是陰陰的,被子蓋著,黏黏的,很不干爽。出屋一看,藍天明凈,然而,陽光并沒有普灑到每一個角落。這個老舊的小區被高樓擠壓在身下,陽光也被擠得變了形。我四處尋找陽光,最后在馬路邊凹進去的一個小方塊里找到了點陽光。對面有棵大樹,樹葉隙間漏下的陽光斑斑駁駁,在地上漏下一層碎金,碎了的金子。我得不時出來張望一下,看看自己的被子有沒有曬到太陽,有沒有被擋住陽光,需不需要挪動一下。是的,我們都得時時防備著,戰斗著,挪騰著,用盡力氣去夠那一點點光。而光之所以是光,乃因它虛無縹緲,稍縱即逝。

              沐沐,本名張金枝,江西上饒人。2015年開始習寫隨筆散文,文章發表于《廈門文學》《光華時報》等報刊,多次在征文中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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